每年臘月二十四起,便是母親最忙碌的時刻。為了籌備春節的吃食,在物資憑票供應的年代,她想盡辦法變換花樣。單是煎餅,就有純小麥、純玉米、純山芋干、小麥混山芋干、玉米混山芋干五六種,哪樣給老人、哪樣給孩子,哪樣年前吃、哪樣年后吃,她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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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每逢春節,我都會帶著孩子回到老家貼春聯。2026年臘月二十八,我再一次領著孩子們回家貼聯,心境卻與往年截然不同。望著家中蒙塵的舊物,不少器具因常年閑置已然破損不堪,一陣酸澀涌上心頭,塵封的家族往事,也隨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這座老宅,是當年爺爺兄弟三人分家時所得,最初的六間西屋,皆是土墻覆草的舊屋。在我兒時的記憶里,我們家住中間兩間,爺爺居南頭兩間,二叔住北頭兩間。后來家中人丁漸旺,孩子們陸續長大,原本的屋子愈發擁擠局促。于是,我們在家東的園地里,又蓋起三間同樣的土墻草屋,讓二叔搬去居住,他原先住的北頭兩間便歸了我們,一家人的居住空間,這才寬裕了些。
三叔成婚時,住進了南頭的兩間老屋。彼時爺爺已因病離世,奶奶搬去二叔家西頭的一間屋暫住。南頭老屋年久失修,三叔打算拆舊翻新,幾番商議后,我們家拿出北湖的自留地,與三叔的屋地互換,讓他去北湖蓋新房,這片老宅的地基,便徹底歸了我們。
三叔拆去老屋之后,我們將原本朝北的大門改作朝南。那時家境貧寒,院墻只用秫秸桿扎成籬笆,院門則是竹片簡單釘制,簡陋卻也撐起了一方小家。
1976年,家里的日子漸漸有了起色,我們蓋起三間堂屋,重新規整了院落:拆去籬笆院墻,換上土砌的厚實圍墻,建起虎坐式門樓,換上實木大門,院內也鋪滿了水泥預制塊。從此,每逢雨天院內積水泥濘的日子,一去不返。那年春節,我專程去官湖請師爹題寫春聯,內容是“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橫批“耕讀人家”。漆黑油亮的木門貼上艷紅春聯,宅院儼然一派大戶人家的氣派,端莊又體面。
1987年,家中拆去四間西屋,將虎坐門樓改作三間平房,中間留作過道,東西兩側各辟兩間,共計四間房。至此,院落形成前三間、后三間的格局,長方形的庭院寬敞明亮,規整又舒心。
1997年,我們又拆去后堂屋,改建為三間平房,西頭單間再隔出南北兩小間。規劃房間時,父親念及兄弟姐妹多,皆在外謀生,唯有這一座老宅是根,逢年過節歸家總得有落腳之處,便特意多設了幾間房,好讓家人團聚時不再局促。
改建這三間平房,是父親一生的心愿,也是他最后的心愿。建房期間,我們都忙于工作,無暇搭手,父親卻從無半句怨言,事事親力親為。為了置辦建材,他四處奔走,為了省下幾分錢,小件材料都騎著自行車去集市采買。
父親一生為人勤懇實在、做事負責周全,卻因一件意外之事心緒激蕩,突發腦出血,于1997年10月27日永遠離開了我們。彼時新房剛拆模板,還未及粉刷,他便匆匆離去。我們只能在這座未完工的屋子里,含淚為他送別,成了心中永遠的痛。
2012年4月2日,我們在老宅為十七世曾祖父舉辦誕辰120周年紀念,家族五世同堂齊聚一堂,即便外地工作求學的親人未能趕回,在家的族人仍有五十余人,熱鬧的團圓景象,至今歷歷在目。
目光落在家中一件件老物件上,皆是母親操勞半生的見證,歲月在上面刻滿了痕跡,觸景生情,往昔的點滴瞬間涌上心頭。
那張老式抽桌,是母親的陪嫁。多少個夜晚,母親坐在桌前,就著昏黃的煤油燈,為我們縫補衣衫、納鞋底、做鞋幫,每每熬到深夜。母親手巧,裁剪衣裳從不用求人,鄰里添置新布,都要來請她幫忙裁制。她的針線活細致工整,我們穿出去的衣服,總是體面干凈。那時布票緊缺,母親便在燈下將舊衣改小,給弟妹續穿,孩子們極少能穿上新衣。為了激勵我們,她總說,誰學習好、得獎狀,年底就給誰做一身新衣裳。
母親一生勤儉持家,實在穿不了的舊衣,她都細心收好,撕成布片,用麥糊裱成袼褙,再做成鞋底鞋幫。納鞋底要搓麻繩,白天在生產隊勞作,她也隨身帶著麻線和裱好的鞋底,歇晌時便抓緊時間搓繩、納底。納鞋底需先用針錐扎透厚底,再引著麻繩一針針穿緊,一雙鞋底要耗上數不清的功夫。多少個深夜,我們睡醒一覺,仍看見母親在燈下穿針引線,不曾停歇。
院中那些大大小小的缸、壇、甏、甕,有的完好,有的已然破損,卻在母親手里從未閑過。大缸囤糧食,小缸盛清水,壇子腌咸菜、蘿卜干、辣椒、雞蛋,甕里盛著自家曬制的黑醬、豆腐乳、醬麥、干鹽豆。正是母親的勤勞與節儉,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我們家的飯桌上,從未缺過可口的小菜。
還有磨與鏊子,是當年家家戶戶的生活必需。我們這一帶主食是煎餅,先推磨磨出糧糊,再用鏊子烙制,日復一日,撐起了一家人的三餐。如今生活好了,煎餅都去集市購買,推磨烙煎餅的日子成了過往,家里的磨盤被放在門前塘邊,鏊子也不知去向,只留下一段煙火記憶。
想起從前推磨,是孩子們最怕的差事,有人一轉就暈,再也不愿碰磨棍。最苦的是凌晨推磨,三四點鐘正是酣睡之時,被叫醒揉著惺忪睡眼,扶著磨棍機械打轉,稍不留神磨棍掉落,便要挨訓,犟嘴還會挨打。
最辛苦的,永遠是母親。她總是起得最早,挨個叫醒家人推磨。磨小麥、玉米還算輕便,若是山芋干,先要泡軟、剁碎,無人搭手時,全靠她一人操勞。推磨時她是主力,一邊轉圈一邊往磨眼添糧,添多添少全憑經驗,才能磨出粗細適中的糊子。旁人推完便可歇息,母親卻要守在鏊窩旁,煙熏火燎地烙上幾個小時煎餅,夏日里如同坐在火盆中,一生辛勞,從未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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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豆腐、炸丸子、蒸饅頭,炸丸子時還特意發面炸些金果棒,哄著盼年的孩子們。那時幾乎天天推磨,我們穿著厚重的棉襖棉褲,內里沒有秋衣秋褲,熱了便想脫衣,母親總一遍遍叮囑,千萬不能感冒,不然過年吃什么都不香。
后來我們長大成人,安家在外,每到年關,母親依舊記著每個孩子的口味,托鄰居幫忙備好各色吃食,靜靜坐在過道門前的水泥墩上,盼著我們歸家團圓。
如今,老宅早已變了模樣。2013年,村子劃歸邳州市東湖街道,成為控建村莊,新農村建設推進,舊房拆遷、村民住進商品房,五隊早已建成樓房,傳言我們隊也即將動遷,按房屋面積補償分房。為了多些補償,家家戶戶都忙著加蓋二層、封閉院落,四弟回家加蓋了二層,侄子也效仿著蓋起兩間西屋平房,將院子徹底封死。
走進院內,墻面未粉刷,滿地黃沙、竹笆與架木板,一片狼藉。我指著院落,輕聲告訴孩子們:這就是我們的家,無論將來走多遠,都要記住,根在這里。
孩子們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特意認真拍下他們五叔的房間,說要發給遠在加拿大的五叔,問問他還認不認得。五叔看到照片后回復:房子還記得,當年是木床,怎么換成小鋼絲床了?
老宅的模樣,早已刻進骨血,再也無法復原。2026年3月2日,是母親逝世十五周年的忌日,寫下這篇文字,只為銘記父母深恩,將這份思念,永遠藏在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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