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寫家史｜從漁網到書卷：一個家庭的職業嬗變與社會變遷

歷史學家卡爾·貝克爾說：“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澎湃新聞·私家歷史推出“大學生寫家史”系列，記錄大時代下一個個普通家庭的悲歡離合。

記憶不是結束，而是重新連接。

今年是敲開歷史學大門的第五個年頭，每當我在思考歷史學意義時，在“無意義”與“有用性”矛盾的徘徊下，我產生了“寫點什么”的念頭，或許文字是有生命力的。

歷史是歷史也是記憶。筆者希冀通過從祖輩到我三代人的演變來勾勒一部屬于一個小家庭的歷史，并嘗試與歷史事件發生互動，這種勾勒與嘗試都基于相關的“回憶口述”或“史料描述”。作為一個歷史學習者，我嘗試將“真實性”置于首位，但由于史料與口述材料等的局限性以及本人史學功底的有限性，這與歷史本身尚存距離，但這是我及家人“記憶”的歷史，仍是歷史的一個面向。

筆者闡述的時間跨度為新中國成立初期至今，即祖輩、父輩與我的成長史。其闡述的主要場域為湖南湘陰（洞庭湖區），這是三代人主要生產生活的場所。其闡述的主線為三代人的職業變化與成長史，亦是洞庭湖區社會變遷的一個縮影。

我可能從哪來

得益于《呂氏族譜》的出版與呂氏相關宗親總會的努力，我得以在文獻中找尋本家的可能性溯源。本家或為呂氏河東堂，乃明朝左右遷徙到江西宜春，再到萍鄉、湖南境內。本家于洞庭湖區定居或來源已久，據湖南省國土資源廳所編《洞庭湖歷史變遷圖》所示，大約秦時已由湘江沖積而形成，并作為湘江的主要航道，大約洪武年間已有地方建置。于祖輩開始，本家生活所在地為“呂家灣”，今已難以考證其名稱設立來源，但與族譜相對照，大約洪武年間已有一支遷徙至洞庭湖區湘江沿岸，并逐漸定居成群，此或為本家氏族支脈。本村前支書與“建”、“勝”等字輩年長者特前往岳陽尋祖，從目前所見宗祠、族譜等資料顯示，本支系為明洪武年間江西所遷，大部目前定居于岳陽市平江縣安定呂氏宗祠附近。

洞庭湖區并不是傳統的湖區，其實際上是一條“大河”。洞庭湖承接著來自湖南地區湘資沅澧四水及其支流的大部分水源，但洞庭湖本身亦會因季節而產生較大的潮起潮落，這使得洞庭湖區天然需要與水抗爭、與水共生。由于河流的淤積屬性，大量的泥沙淤積便形成了湖區的垸、圍、洲、障等地理圈。我所生長的地方便是湘陰縣城西垸，后改名為鶴龍湖鎮（南洲村）。由于呂氏聚居于此，此地又被稱為“呂家灣”，是湘江在湘陰境內的轉彎處，實際上應是湘江沖積而形成的水上洲。洞庭湖近百年來發生劇烈萎縮，是泥沙淤積、災害頻發、圍湖造地等多重因素的結果，造成堤垸密如蜂巢、湖洲淤積散落，這使洞庭湖在近130年來萎縮或近33%，現已割裂為東洞庭湖、南洞庭湖與西洞庭湖等部分。

南洲原歷史地域分布圖

建設與“革命”：依水而居、靠天吃飯

呂家灣是個窮家灣，這是老一輩人對于家鄉的描述。為什么窮？因為這里地理位置較為偏僻，距離城鎮較遠，經濟結構單一。且由于本身是為防洪需要而建造的“圍子”，由于大水頻發，“倒圍子”的事情經常發生，常常所有東西都被大水沖走。只能就山吃山，就水吃水，故臨近湘江和洞庭湖的人們便多以“打漁”為業，爺爺便是妥妥的漁民，老爺爺（曾祖父）也是漁民。打漁是看季節的，產卵和育苗的時候都不能打漁，這既是為了來年的豐收，也是遵循自然規律的結果。這時候漁民會到遠一點地方（大約洞庭湖臨近湖北一帶）去打魚苗，然后打一個雞蛋，用碗裝好，賣給養魚的人，這樣魚苗能活得久，會有專人來收。也有人會在湘江上送客，充當擺渡。據表姐回憶，她讀書的時候經常坐船到長沙，時間特別久，要近一天才能到，而且搖搖晃晃，經常暈船。大約在我初中時，我過年走親戚時還坐過這種擺渡，后來高速公路與鐵路運輸越來越發達，“擺渡人”也逐漸消失。因為窮，所以大部分人都是單身，爺爺一共有三個兄弟，當時都是單身。奶奶是討飯來到呂家灣的，討到了我們家就嫁過來了。

奶奶曾經是“大家閨秀”。奶奶的祖上是某鄉的小“地主”，大約有多少田地？據回憶，每年收谷的時候，三四畝地收一擔子谷，奶奶家有二三十擔子的谷。當時家里有很多長工和佃農、雇農從事各種生產活動。奶奶出生時，身邊還有人照顧其衣食起居，而且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出閨門”。后來被認定為是地主了，土地全部分給了貧下中農，在這過程中老外公也去世了。老外婆就帶著三個女兒三個兒子四處討飯，一個女兒也就是大姐已經嫁人，便回了夫家。到了長沙后，兩個兒子已經奄奄一息，在河邊挖水的時候被兩個江西人帶走了，后來便失去了聯系，不過老外婆去世的時候都回來了，便留了個江西的地址給奶奶。后來奶奶討飯到呂家灣就在這里嫁了人，老外婆的另一個女兒在隔壁村也嫁人了。

奶奶一路討飯，“死”了很多回。我的印象里奶奶非常節省，“不要扔”“還能吃”“要精打細算”等話經常掛到奶奶嘴邊，以前常常不理解，認為奶奶是老古董，天天省吃儉用也沒看省出點什么來。后來才知道或許這省的不是錢，是念的“過去”、怕的“過去”。奶奶經常和我說起這段故事，討飯的時候吃的最多是樹皮，實在沒東西吃了就撒一點點鹽放在水里，也算是一個湯了，所謂“鹽水開湯”。小時候，老外婆帶姨奶奶他們去討飯，奶奶當時生病發燒，就沒帶過去，后來回來的時候發現一動不動了，發燒得厲害，整個身體打顫，后來在附近弄了點米湯，灌著灌著就醒了。還有的時候走著走著餓暈了，倒在路邊，后來晃著晃著又醒了。奶奶說她不怕死，只是還想看著我成家立業，或許當活著成為奢望時，對死亡就不再畏懼了。

“成分不好”是不能讀書的。奶奶和她姐姐是站在教室外面聽了兩年課。老外婆剩下的最后一個兒子由于成分不好不能“討老婆”，后來平反后年紀也大了，這輩子也沒有娶媳婦。我對這位舅爺爺還有印象，他字寫得很好看，雖然沒有讀過書，但是懂得很多。由于不能找工作，所以就成為了“賣唱人”，也就是誰家有喜喪事的時候就請他們去唱唱戲、說說書等，所以小時候記得家里有很多舅爺爺帶過來的毛巾，這是當時辦酒席常見的“禮品”。舅爺爺去世后，很少有人去過他的墳上，每年父親會去墳前磕頭掃墓，放掛鞭子（爆竹）。父親說，幸好有塊碑，不然有時候都找不到地方。父親雖然并不是所有侄子中混得最好的，甚至可能是較差的，但也是為數不多年年去看看的。

家家要比賽，社社要競爭。1956年的時候，農村大興合作化運動。據奶奶回憶，當時所有人都加入了公社，無論男女都到田里去種田或者去修大堤、修水渠。一般都是早出晚歸，晚上回來的時候找記分員記工分，工分是領取糧食的依據。現在我們這的防洪大堤、灌溉水渠都是那時候靠人力修的，是一擔擔黃土壘上去的。當時的洲上有很多蘆葦、野菜、木柴等，木柴、蘆葦可以作為燃料使用，還可以增加土壤肥料，野菜又能當個菜。所以各個公社之間常常為了這些淤洲大打出手，以至于經常產生糾紛，縣與縣之間也是如此，湘陰就和沅江、益陽等經常“搶洲”“湖草”糾紛。當時河邊兩岸經常發生糾紛，也經常產生競爭。父親說過年的時候大家都會在家門口掛紅燈籠，哪邊的燈籠長、哪邊的燈籠高就說明哪邊搞得好，所以大家都掛燈籠。

雖然成分不好，但都說老外婆是個老實人。“文革”開始后，掀起了對于地主等的大批斗。奶奶回憶，當時老外婆也被抓去批斗，戴上了高帽，掛上了牌子，老外婆當時很害怕被帶去“游街”，怕被“整死”。但是沒有人專門去斗她，也沒有人專門去批她，沒有受到肉體傷害。大家都說老外婆是個老實人，鄰里鄉親的沒什么好斗的。

南洲村歷史圖

改革與開放：離水上岸與由農及工

有一個老人在南海邊上畫了一個圈。在經歷兩年“徘徊中前進”的歷史后，中國的歷史按下了“改革”啟動鍵，這股改革春風也在慢慢吹向洞庭湖。祖輩一直十分重視對于父親的教育，據祖母回憶，父親小時數學尚好，雖頑皮卻依舊能應付考試，一度認為是讀書的“好苗子”，父親也尚求進取，曾多次考過蟬聯第一。祖父雖以打漁為生，但湖區漁價低廉，僅能溫飽，即使如此，祖父依舊未曾讓父親體驗過“漁民生活”，多以“讀書”敲打。姑姑們也很聰慧，據大姑回憶，當時她讀書也展現了些許天賦，詩詞甚至過目難忘，但姑姑們并沒有獲得這樣的“讀書”待遇，大多在初中便“輟學”務農。姑姑們很早便承擔起了“姐姐”的責任，忙時務農，閑時主管父親的教育。

或許是命運使然，在1992年考取高中時，由于一些原因，學校出現了停學，父親便出去打工了，后祖父拼湊幾乎所有積蓄后讓父親得以在本地一所高中就讀，但即將高考的父親卻“逃”了出來。父親回憶此事，多沉默不語，后表示“像皮球泄了氣一般”，后來父親便又隨著同鄉外出務工。站在歷史的今天，或許會疑惑父親當年放棄學業的舉動，這也使得他逐漸偏離了求學的道路。父親雖有后悔，但多以“命運”二字做個了結。時代的回轉便是我高考時也“泄氣”了一般。

祖父做事十分要強，事事都要“爭一下”。祖父在我們大隊很早就修了“瓦磚房”，那時村里基本都還是土房，村里后來新修房子基本上也是按照我們家的規制進行“模仿設計”，那時為了爭得這修房先機，甚至還借了很多錢。據表哥回憶，祖父當時打漁是村里的好手，能養活家里的一大家子。有時候運氣不好，沒有打到什么魚，祖父甚至會徹夜不歸，等待晚上的捕魚時機，就是在這樣的夜以繼日的捕魚生活下，祖父養大了三個子女。有時候父親在外面沒有賺到多少錢，祖父甚至會急得動手。

那是一個“豬在風口都能飛”的時代。父親跟隨鄉親們去了很多地方，輾轉于長沙、南京、上海、海口、三亞等地，嘗試過很多職業，和師傅們學過木工手藝、擺過水果攤、開過商店等等，不過最后都以失敗告終，沒有掀起浪花，也沒有取得所謂世俗的成就，最后回了長沙，成為了一名建筑工人，帶著他的木工手藝討口飯吃。

村里大部分人都出去了，也有留在家里的。印象很深的是，很小的時候村里有個“啞巴”，現在大部分人會給予“守村人”的稱呼，小時候還很害怕他，但是奶奶說過這是我們村的，不會說話，但人很好。每次放學的路上，他總會在大堤上抽煙，每次他都會看著我們回家，事實上真的成為了我們的“守護者”。他是大隊書記家的兒子，至今沒有結婚，每年過年都會去他家坐一會，我年長后還會給我遞煙，他好像沒有變老，還是以前那樣。在我的印象里，除了他之外，年輕男性基本上都出去務工了，年長一些的爺爺輩還會在江中打漁。女性一般以家務為主，農活時也會參與其中。

爺爺在我小時就去世了，但每年過年談論的話題依舊少不了爺爺。我被問及最多的一個問題便是：“你還記得你嗲嗲嗎”？算起來的話，去世那年我還只有三歲。大家總會說三歲前的小孩是沒有記憶的，但是我卻并不如此。我至今仍然記得爺爺騎著三八大杠帶我去南陽渡的樣子，也記得早晨霧蒙蒙時爺爺帶我做操的樣子。當然，還有爺爺倒下的時候，我在大堤上奔跑著喊奶奶的樣子。我后來多次聽到鄰居回憶，那天爺爺在他們家倒下了，爺爺是有心臟病的又愛喝酒，所有人都慌忙起來，只有我跑了出去，去喊奶奶。我清楚地記得奶奶起初并不在意，直到來了電話說倒了，趕忙帶著我又趕回鄰居家。后來的事我便沒了記憶，聽奶奶口述說，爺爺生前囑咐姑媽要管好父親，囑咐父親要把我帶到城市里去。姑媽回憶說，病危那天，我一直跪在爺爺病床前，無論怎么拉扯，依舊是跪著，后來爺爺說要回家，不久就去世了。每每談起爺爺去世時的“我”，家人們總會冠以“奇怪”來表達，于我而言，我并不知道那時的行為為何如此，或許這是血緣使然。我和爺爺認識雖只有三年，但爺爺似乎總是影響著我，母親曾多次說我性格十分像爺爺。只是我還沒有來得及理解死亡，死亡便悄然而至。

奶奶總說，父親的“不成器”是由于自己嬌生慣養。爺爺去世后，父親去了海南并且開始有了起色，按照母親回憶，當時奶奶讓父親回湖南，不要離家那么遠。據奶奶回憶，主要是想讓父親去岳陽找姑媽，當時姑媽正在岳陽蓋房子，需要幫忙。我采訪了母親很多次，母親說父親曾經有過很多次機會，但是都沒有抓住，這或許是第一次。父親后來去了岳陽，幫助姑媽蓋房子，后來便去了長沙。按照表哥回憶，爺爺在世時，父親充滿了干勁，爺爺去世后，父親懶惰了很多。干得最多的事大概是看報。“父與子”總是會有一種奇怪的“賽跑”與“比較”，不知是人文特點還是環境使然，爺爺最希望父親成材，父親也知道這點，爺爺去世后，或許父親也一段時間沒了方向。當然，父親也有過很多其它機會。比如房地產的騰飛，當時家里人也有買到便宜地皮的機會，但是由于當時實在籌措不力，最終沒有趕上，那塊地皮后來還趕上了拆遷。

在我的印象里，父親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看報。父親最喜歡看的是《參考消息》和本土《瀟湘晨報》，父親對于政治、經濟總能說得頭頭是道。記得小時候小區還有個報刊亭，每天我都會去給父親買報紙。父親看報時是不能被打擾的，這使得我從小就更喜歡和母親待在一起。現在想來，看報或許是父親讀過書的證明，也影響了我對于讀書的執拗。

父親以木工為業，在建筑行業摸爬滾打。“學門手藝”是老一輩人口口相傳的規律，學門手藝也不為別的，就為口飯吃。父親精于木工，家里很多凳子、椅子都是父親親手做的，記得小時候很少有玩具，但是有很多工具，印象比較深的是鋸子、刨子、錘子、鉗子、墨斗等。父親的手藝是和老一輩學的，手藝還算精湛，但并不太符合市場。這是改革開放的浪潮，也是基建行業、房地產行業飛起的時代。父親背著一堆工具討飯吃，但常常是黯然回家，印象比較深的是小時候總喜歡在小區里玩，有一次在籃球場附近發現了躺在椅子上的父親，幾經確認后才發現確實是父親。我并未上前打招呼，這成為了一種默契。

市場上最需要的是泥工、電工、油漆工等工種。泥工是比較辛苦的一類，既要能穩準狠貼瓷磚、抹灰等，又要能吃苦的和水泥、砌墻等。電工等是比較專門的一類，電工需要一定的電力知識，并且能夠對于火線、零線、地線等有基本的判斷力，畢竟電是有生命危險的。油漆工自然就不用說，這一工種會對身體產生不可逆的傷害。父親早期只會木工，但是木工在家庭裝修中能承擔的部分屬實有限，父親的工具也從簡單的工具包演化成了氣泵、切割機等“重武器”，逐漸也開始從事電工、泥工等工種，父親逐漸掌握了幾乎所有工種。

家庭裝修分為包工和點工兩種形態。包工就是一人承包，另請兩三人或個人做事，工資為總款，由包工頭發放。點工是雇主分別聘請各工種，工資一般為固定工資，按天數計算。父親曾多次受到建筑公司邀請，但父親并沒有加入任何一家公司。父親說到，建筑公司的好處是工資固定并且會有相應保障，但是剝削較為嚴重，公司要克扣很多。“單打獨斗”的好處是靈活自由，但工資不固定。運氣好時工資會比一般公司建筑工人高很多，否則會陷入長期的“失業”。父親從小不喜歡被管理，曾經也加入過廣東一家建筑公司，并且長期輾轉廣州、長沙兩地，由于身體很難吃消，便又進行單打獨斗。這是父親又一次機會，這家公司后來上市了，父親如果當時選擇加入，基本算是這家公司的“元老”，能夠吃到這家公司頗大的紅利。一般家庭裝修在選擇時也是有考慮的。選擇公司裝修的人一般會認為公司有相關服務保障，裝修過程中出現問題能夠進行申訴，且不太相信“鄉下人”的做事。選擇“單打獨斗”的人一般認為鄉下人老實，做事不像公司那般隨便且價格較公司偏低。為何價格會偏低，主要原因是因為雇主與雇員之間少了一層中間商，價格自然偏低，主要體現在材料購買、人員選擇上。公司裝修一般不允許雇主自購材料，據父親口述，這中間水分很大。

單打獨斗也有圈子。單打獨斗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圈子。這個圈子的重要性主要是人脈，父親沒有公司，業務怎么來就很重要。這是公司最大的優勢，即公司本身就是品牌，一般不缺業務。單打獨斗者一般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朋友介紹，這也是主要方式。一種是自己找業務。朋友之間相互介紹是這個行業的特點，早期父親剛來長沙的時候大部分業務都由同鄉或親戚之間相互介紹，大部分是搭伙一起干。這樣的相互介紹當然不是如描述一般簡單，父親說，首先你的手藝需要得到認可，其次一定數額的“信息費”也是必要的。如果長期沒有業務的話，父親也會去自己找，主要就是去各個建材市場。來建材市場的人一般是有裝修意愿的人，所以在長沙的各個建材市場周圍會有許多像父親一樣的人。

父親是個老實人。大家都說父親老實，父親不愛說話，總是看報。父親也不愛出去社交，甚至過年村里人喊去聚會也常常不去，更多的是在家里幫著奶奶做點農活。我出生后，父親比以前更加賣力，姑姑說，人變得勤快了。父親也沒有什么壞習慣，平時也就喝點小酒，但是并不貪杯。我總是和父親說“老實被人欺”，事實好像也是這樣，父親做生意會經常被人騙，后來搞裝修又經常被“拖欠工資”，基本上后來都沒有要來過，甚至父親會說，萬一別人是真困難呢。我總是在想，或許我沒有趕上一個“好父親”，無法給我帶來好的未來，但是我或許已經擁有了一個“好父親”，至少我還能創造我的未來。

南洲村界碑

由工向學：不確定地被推著前進

大致七歲那年，我因為“蛔蟲病”而來到長沙。當時在湘陰沒有什么醫療手段，出現肚子痛、發燒等，就以“感冒”來治療，后情況愈下，奶奶遂“迷信”起來，后來母親得知事情之后連夜送到長沙治療，醫生說如果不是及時，倘若“蛔蟲觸膽”情況就會十分嚴重，母親和外公現在總是和我提起這件事情，說那時候的我簡直“沒有人樣”，母親不知流下了多少淚水，再也不愿將我放在老家，執意帶我“出家鄉”。

出家鄉意味著我將來到一個全新的環境，當我還沒來得及與過去告別的時候，不盡人意的成績、蹩腳的語言、老師的“責備”、教室的最后一排便接踵而至。母親辭掉工作，這無疑是一個冒險的決定，父親工作上的失意，母親執意辭職，我的學習上的失利，三口之家好像因為我而不斷被打斷，再打破，雖然父親多次想要送我回去，但是母親一再拒絕，在辭掉工作的半年里，我的學習成績也開始名列前茅，用母親的話來說，我給她爭了一口氣。

農民工子女求學問題在社會發展過程中逐漸受到重視。父輩們從鄉村走到城市，相應的許多家庭會選擇把子女帶上，這就會產生務工人員子女求學的問題。當時長沙的制度比較公平，只需要在長沙有一段時間的租房和長沙市內幼兒園的就讀證明即可。當時還是找人辦了一張幼兒園證明才得以入學，目前相關制度更加完善。由于家庭環境和教育理念的落后，我的學習并沒有得到系統化的培養，更多是采取一種“放養”的態度，這也是大部分務工子女的現狀，大多務工人員在子女求學這問題上都會有一種觀點：能讀就讀，讀不了就打工。

如何處理與城市家庭子女差距問題是我需要解決的。依稀記得在讀小學的時候，我就可以明顯地感受到這種差距，大約在初中的時候我逐漸意識到這種差距是很難以個人彌補的。記得小學的時候同住在小區里的同班同學大約有七八個人，那時也是這一批人一起玩耍。我印象最深的有這么幾個方面的差別。首先是教育培養上，我基本上只停留于完成作業。他們會參與各種課外補習或興趣培養，這導致我假期中大部分時間是在小區里游走或與母親一同上班。其次是言語交流上。我的個人成績在這一批人中當時便屬于靠后，在交流上會自動落入自卑之中，在見識面上遠不如其他人。我印象較深的是“藍牙”的使用，我們家庭情況一般，小學期間我并沒有手機，自然也不了解藍牙之類的東西。基本的娛樂主要是自己在小區里瞎逛，沒有所謂聽歌等，當時同學給我展示“藍牙”鏈接音樂時，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科技對于認知的改變。最后是在思維上，城市的這群同學給我一種他們“很聰明”的感覺，換句話說是“腦子轉得很快”。這個問題我思考了很久，我個人認為應該是農村務工人員的表達失語。我后來發現這是一種較為普遍的現象，即農村學生大多表現的沉默，而城市學生大多表現的活潑，這應該是和長期的表達習慣有關，這一點其實在農村家庭中是很難被注意到的，大部分是將關注點聚焦在學習成績而非人的培養。

我小升初是最后幾年可以跨區域就學，后來基本都實行就近入學。我很清晰地記得，就近入學（微機派位）雖然在名義上是隨機派發，但由于資源聚集，其實好小學上好初中的概率是大很多的，當時我的選擇是很局限的，能夠分配到的初中教育資源并不拔尖，所以當時我去了幾所允許跨區的學校參加相關入學考試，當時個人能力有限，但最終還是考上了一所省重點中學，雖然離家較遠但好在能有稍微好點的教育資源。回顧初中的生活，簡單、無慮。我印象較深的是初一下學期一次期中考試，這是作為一個農村小孩第一次接觸到“分數排名”。這在之前是從來沒有過的，在小學也只是學生手冊上的“綜合素質評價”，我依稀記得是38名，全班50名左右學生。第一次受到“優績主義”的沖擊，我只能感受到一股“不適感”，同學之間多了一重關系，依照成績劃分。大部分走出農村的農村孩子都有一種感覺，需要努力讀書，我也深受此影響，改變這個排名成為了我的一個“階段課題”。初中三年雖然跌跌撞撞也好在繼續留在了本校攻讀高中。

長沙地區的普職分流是十分殘酷的。早在我那時長沙地區就嚴格實行對半分的方法，即百分之五十初中生就讀普通高中教育，另外一半就讀職業教育。據我個人觀察，農村學生會有很大一部分就讀職業教育，后來我從事教育相關實習就發現這一點，學生能不能讀高中與心智是否成熟有很大關系，和所謂的聰明、天賦等關系不大，我也發現教師在學生成長過程中育人遠大于教書，教書更多的依賴于學生的自悟，所謂“師傅領進門、造化看個人”。

如果說“適應”是初中的特點，“緊張”便成為了高中的突出表現。記得高一分班的時候，也就是入學之初便油然升起一種緊張感。初中也有分班，但是主要是利用假期在各班選拔學生進行“培優”，當時我也在里面，所以感覺不是特別明顯。但高中不同，高中入學便有差距，不同班型意味著同學、老師都會有所差距，這也是家長、老師不斷強調的。后來在自己的選擇下擇定了文科，也就走向了學歷史的道路。

高考是晴天霹靂，如父親一樣，也斬斷了“夢”。高中的時候有三種班型，分為實驗班、重點班、平行班。我當時是重點班的“最后一個班級”，當時還有幾個初中同學都分到了實驗班，心里也是鉚足了一股勁。經過一年后，在高二的時候最終考進了“實驗班”，清晰記得當時的排名在實驗班都是前十五名。實驗班的競爭更加激烈也更加殘酷，大家都在“埋頭苦干”，而我也只是“吊著一口氣”，這口氣不是什么力氣，而是運氣。為什么說是運氣，因為當時的成績浮動十分明顯，有時候在前十名，有時候是二三十名，后來想想，這之間的差距可能就在于運氣。

高考，一直被賦予特定的價值，甚至成為“神話”記憶。永遠不會忘記高考的那幾天，晚上睡不著，早上不想吃飯。這一口氣并沒有撐到高考結束，而是在考英語的時候就敗下陣來。那個下午，我的手像軟了一般停了下來，我耳旁只有空調外機轟隆隆地作響，英語聽力成了背景音，本來想再最后嘗試一下，但就連最擅長的閱讀也只能看見一堆英文字母如蟲子一般到處亂爬。出考場的時候我便和母親說，要去復讀。總結起來，高考的“失利”不應僅僅歸結于心理承受能力，這頂多是一個誘因，其實后來回顧起自己的學習經歷，總處于一種“朦朧的”感覺，是一種“為了讀書而讀書”的狀態。怎么去描述這種狀態，可能稱之為“假努力”？也可能是一種能力的缺失。當時的學習處于一種“大家都在學”的狀態，在如排名等因素的驅動下，不斷地被“推著走”，呈現出一種“焦慮-緊繃-再焦慮”的邏輯閉環。不過，高考我一直認為是一個較為公平的考試，它不僅僅在篩選成績，也是在篩選能力。

成績出來后，又陷入了選擇。當時是下定決心要去復讀，畢竟想著英語考試都沒怎么考，但是后來成績出來還能上個本科，又因為自己抗壓能力本就極差，想著“讀就讀吧”。有時候想起來那個暑假總覺得沒有力氣，可能是因為那兩個月確實沒有怎么吃飯。后來想來，高考失利一半因為運氣，一半因為自己不會讀書。如果按照高中那種“被推著”讀書的狀態正常發揮，可能也并不會優秀多少。后來到了大學考英語的時候，在播放聽力的時候，自己也緩了好一陣才放松下來，不知道要如何去釋懷，時間可能是方式。也難說去釋懷，好在它成為了過去。

大學四年是較為充實的四年。說起選擇歷史學，并沒有什么專業指導，當時家里有錢的同學都會花錢請人指導，而我當時只是依照自己高考成績的順序填了一番，可以說是陰差陽錯下選擇了歷史。大學給我的影響很大，可以說直到大學我才開始了“讀書”，這些書不是帶有所謂轉化為成績為標準的，如果說非要有目的的話，那就是學知識吧。我在大學期間一個月至少都能讀一本書，有時候一周便讀一本，這種“讀”是有記憶的，有聯想的。我涉獵了歷史學、哲學、經濟學等方面的許多書籍，雖然并沒有什么心得，但是總感覺越讀越滿足。另一方面，大學好像真的成為了集體的一分子。在大學里參加各種活動，甚至負責一些學生事務，這些東西初次接觸的時候覺得十分新穎，雖然也會經歷很多困難，但是又能學到一些新的經驗。因為這兩方面，總感覺大學很充實，想著很久以后應該也會很懷念這一段時光。

大學同樣伴隨的就是迷茫，而且是不確定的迷茫。大學是進入社會的最后一個場域，當學生真的要走向社會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會有很多難以轉換的時刻。基本上在大三的時候，大家就會產生關于“面對未來”的直接焦慮。有些人會選擇直接參加工作，有些人會選擇通過升學的方式。選擇往往是因人而異，自然結果也是因人而異的。于我個人而言，研究生更像是一張“遮羞布”，遮住本科的“羞”，也遮住未來的“羞”。比較幸運的是，最終確實也考取了研究生，不過這并沒有解決我的“迷茫”，可能也要“被推著”走出迷茫。

研究生入學前，一場意外打亂我的生活節奏，也促使我想寫點什么留給自己。這是我人生中有記憶以來第一場較為嚴重的事故，與之相伴隨的可能是一輩子的害怕。我深深地陷入在這場意外的“余波”當中，一方面是其造成的“實質傷害”清晰可見，另一方面是其帶來的“心理隱患”揮之不去。坦白說，現在的我并不知道這場“意外”在我求學史或個人史中會造成多大的影響，也不知道該賦予其何種定位，或許對于任何歷史事件的判斷或下定義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至少它告訴我，意外會隨時發生。

家藏部分史料

環境變遷與社會流動：家庭與職業變動

與此同時，洞庭湖的環境變遷極為明顯，在采訪過程中依據各個受訪者的回憶，洞庭湖幾大明顯的變化為湖泊面積變小、漁業資源變少、湖區人口變多等。新中國成立之前，洞庭湖湘陰一帶漁民并不多且多為傳統捕撈，如我祖父一樣，依靠木船撒網的方式開展捕撈，且有明顯的季節性捕撈，大多“就水吃水”，并沒有對洞庭湖的生態環境造成較大影響，新中國成立以后，人口遷移逐漸明顯化，湖區涌入了大量的人口，且在較大范圍開展“圍湖造田”活動，許多湖泊面積成為了人工用地，但人口與土地之間并不和諧的關系依舊造成了突出的“人地矛盾”，便帶來了較為明顯的漁業資源的迅速減少和湖泊面積的顯著減少。由于湖泊的不斷被破壞，致使湖泊承載力下降，相應的自然災害帶來的影響便十分顯著，往往一場大水經過，甚至會沖毀家園。情況也正在發生變化，近年來開展的“長江禁漁”“退耕還湖”雖改變了“漁民”的生存空間和職業選擇，但是在恢復生態環境方面還是能看出成效。此外，三峽等工程的竣工對洞庭湖區的自然災害帶來了積極影響，以我的視角出發，湖區基本上沒有發生過大范圍的洪水和受災，即使出現較為惡劣的氣象災害，所造成的影響也仍在可控范圍內。

一個個人組成一個個家，一個個家組成一個個村，最后成為了國家。我們村原來為南陽村后來實行建制合并后改為南陽渡社區。我們家所在的為第八大隊（亦稱為第八組），經過我粗略的統計，本組大約可供調查的戶數為16戶，其祖輩皆為漁民，父輩從事裝修職業的有10戶，經商的有4戶，當兵的有2戶，經商的4戶中有部分曾經也是從事裝修行業。目前而言，與我同輩的從事行業便更加廣泛，主要有裝修、個體經營、教師、汽修等。這樣職業的演變大體上與我家類似，其實也是時代帶來的結果。從學歷來說，父輩學歷大多為初中或高中，小部分為小學學歷。我這一輩則大部分為本科學歷，部分為研究生（包含博士）學歷，少部分為專科學歷。與我年齡相仿的年輕人的就業方向則更加多元化，基本上都在長沙、廣州、深圳等城市從事各種職業，主要與自己大學所學專業有關。可見，在我們村的發展過程中大致也遵循我家的路徑，祖輩從漁、父輩從工、晚輩從學，后來過年走親訪友期間也常去縣里其他村走走，發現大致也是此路徑。

南陽村湖洲

三代人的職業變動史實際上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發展史。祖輩們生在百廢待興的新中國，大多都以農林牧副漁為業，遵循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路徑，父輩們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下，成為了中國城鎮化的一部分，開始涌入城市中，以“手藝”、“技術”為業，其中個別“勇立潮頭”者通過經商的方式“發家致富”，亦有“知識改變命運者”的佳話經常流傳于村里村外。隨著經濟發展與義務教育的普及等因素的影響，我這一輩基本皆接受了普通高中教育，相當部分進入了大學。時代發展之下，代際傳承之間，村莊與人都在發生變化，不只是職業，也存在于心態、環境等諸多方面。

以上為簡要的家庭小史記述，謹以此小文獻給南陽村及那邊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