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康橋的柔波。
不是稍縱即逝的云影。
甚至,不只是人間的四月天。
是李莊的漏雨。
是戰火的焦味。
是咳在手帕上的血,鮮紅,刺眼。
別只談愛情、緋聞和流言。
那太輕。
她背負的,是千年的屋檐。
是即將倒塌的古塔。
是一個民族破碎的山河。
她是林徽因。
不只是詩人。
更是戰士。
在廢墟里,種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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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林徽因從賓夕法尼亞大學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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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16歲的林徽因隨仕途受挫的父親林長民遠赴歐洲考察。
在旅歐前夕,林長民寫信告訴女兒此行的目的:“我此次遠游攜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觀覽諸國事物增長見識;第二要汝近在我身邊能領悟我的胸次懷抱;第三要汝暫時離去家庭煩瑣生活,俾得擴大眼光養成將來改良社會的見解與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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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與父親林長民在歐洲。
美麗聰慧的林徽因捧著父親的信一讀再讀。
此前已在英國教會辦的培華女子中學接受過新式教育的她,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
倫敦的雨季,陰郁而綿長。1920年11月,一個詩人走進了林徽因的生活,他就是徐志摩。
徐志摩登門拜訪,一開始只為結識林徽因的父親。他稱贊林長民“清奇的相貌,清奇的談吐”,“滿綴警句和諧趣”,對人生有著“銳利的理智的解剖與抉剔”,是一位值得深交的書生逸士。
兩位文人雅士互相引為知己后無所不談,交往方式也十分奇葩,玩起了互通“情書”的游戲。徐志摩扮演有夫之婦,林長民扮演有婦之夫,假設在這樣特別的情境下談戀愛,通過寫信互訴衷腸。
后來林長民去世后,徐志摩還將他們的其中一封書信發表,題目為《一封情書》。
只看這些信件,真看不出徐志摩到底是在和林長民談情說愛,還是喜歡林徽因。
隨著和林長民深入交往,徐志摩逐漸被林徽因吸引,愛上了這個16歲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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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林徽因(右一)在北京培華女子中學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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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時徐志摩是有婦之夫。后世多認為,徐志摩為了追求林徽因而不顧發妻張幼儀懷有身孕,屢次向她提出離婚。
這一觀點最早來源于張幼儀本人的口述。在張幼儀的主觀印象中,徐志摩離婚就是為了“著急得到林徽因”。
據張幼儀回憶,徐志摩提出離婚時,她并不同意:“你有父母,我也有父母,如果可以的話,讓我先等我父母批準這件事。”
可徐志摩卻急躁地搖頭說:“不行,不行,你曉得,我沒時間等了,你一定要現在簽字。林徽因……林徽因要回國了,我非現在離婚不可。”
1922年3月,徐志摩如愿與張幼儀離婚。此前一個月,張幼儀剛生下徐志摩的次子彼得。這次離婚分明是徐志摩拋棄妻子,卻被他視為對理想生活的追求。
徐志摩深愛林徽因一事應該毫無疑義,可那時不諳世事的林徽因,是否對徐叔叔存在好感就是一個未解之謎了。
此前,林徽因已通過父親出面寫信婉拒他的追求。在林長民寫給徐志摩的一封信中,他親自替女兒解圍:“足下用情之烈,令人感悚,徽亦惶恐不知何以為答,并無絲毫嘲笑,想足下誤解耳。”
1921年秋,當徐志摩還在為離婚焦頭爛額時,林長民出國考察期滿,林徽因就隨父親回國,不久之后和梁思成陷入熱戀,徐志摩已沒有機會。
1923年5月,梁思成在騎摩托車時出了車禍,左腿嚴重骨折,連續幾個月臥床療養。
那一年暑假,林徽因幾乎都在未婚夫梁思成的病房中度過,感情迅速升溫。
每次探望,林徽因都為梁思成帶來當天的報紙,和他最喜歡的畫冊。當時她正打算將王爾德《夜鶯與玫瑰》譯成中文,便和梁思成一句句地討論著。由于天氣太熱,有時梁思成只穿著一件背心,林徽因也不會因其衣冠不整而回避。
梁思成的母親、梁啟超的夫人李蕙仙思想較保守,看到兩個年輕人如此親熱,不禁皺起眉頭。倒是梁啟超不以為然,看到孩子們感情甚篤,甚為欣慰。
后來,林徽因冷靜地分析過徐志摩對她的愛:“徐志摩當時愛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用他的詩人的浪漫情緒想象出來的林徽因。可我其實并不是他心目中所想的那樣一個人。”
她也曾評價徐志摩是一個會歡喜穿粉紅繡花鞋女子的那種人。
不是所有蘿莉都愛大叔,在對待感情上,年少的林徽因或許比徐志摩更為成熟,早已看出這位才子風流成性。
離婚后的徐志摩也沒“辜負”林徽因的評價,后來一度與凌叔華、陸小曼兩名才女同時交往,留下不少風流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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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泰戈爾訪華,林徽因、徐志摩等人陪同翻譯。
不過,坊間并沒有放過徐志摩與林徽因的緋聞,關于兩人的流言蜚語在1931年徐志摩遇難后達到高潮。
現在市面上的一些傳記常寫道,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從上海飛往北京,準備在當晚出席林徽因主講的一場建筑藝術演講。
其實還有一種說法,是徐志摩與陸小曼結婚后,陸小曼吸鴉片成癮,徐志摩經濟拮據,只能拼命掙錢養老婆,當時只是為了趕飛機到北大講課。
飛機在山東失事,據說當時梁思成正好在當地考察,聞訊后及時趕到現場,撿回一塊飛機殘片交給林徽因。
林徽因將這塊殘片掛在臥室墻上,悉心珍藏了一輩子,那是相當浪漫,這情節比當今大部分國產劇還感人。
然而,這一說法至今沒有實物證明,曾到過梁林夫婦臥室的親朋好友,也沒有人提及此事。
事實上,在徐志摩遇難后,最先出現在空難現場的也不是梁思成,而是他和林徽因共同的好友沈從文。只因沈從文在“北漂”最艱難時曾得到徐志摩不少幫助,知恩圖報,所以第一時間從青島趕赴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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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林徽因而言,旅歐期間最珍貴的收獲并非徐志摩的愛,而是學習建筑學的夢想。
隨父親旅歐期間,林徽因先后游歷了英國、法國、瑞士、德國和比利時等國,在領略各國風土人情的同時,也為那些保存完好的西方古建筑所深著迷。
在倫敦期間,林徽因考入圣瑪利學院。她的房東是一位女建筑師,林徽因常常幫其描圖,漸漸喜歡上建筑,也得知建筑學在西方不是單純的“蓋房子”,而是一門集美術、工程技術和人文理念于一體的綜合學科。
林徽因一生的摯友、漢學家費慰梅說:“她有學習建筑的夢想,想帶一些西方的古典建筑思想回國的欲望。她認為中國需要一種能使建筑數百年不朽的好建筑理論。”
這才是真實的林徽因,她沒有忘記旅歐前夕父親對她的教誨。一個16歲的少女,從那一刻起就萌發了成為女建筑師的愿望。
實際上,梁思成選擇建筑學很大程度上也是受林徽因影響。翻譯家卞之琳曾說:“表面上林徽因不過主要是梁思成的得力協作者,實際卻是他靈感的源泉。”
在梁思成與林徽因訂婚后,梁啟超希望他們在結婚之前一定要先完成學業,并將宋代李誡所著的《營造法式》一書親自題詞后,寄給兩個年輕人。
這本關于中國古代建筑的著作,寄托了梁啟超對他們的期望。從此,梁、林二人都將研究中國古建筑作為畢生事業。
1924年,梁思成與林徽因一同前往美國留學,在賓夕法尼亞大學就讀。
當時,賓大的建筑系只收男生。校方要求,賓大的建筑系學生一定要通過人體寫生課程,而女生不允許進入人體寫生教室,相當于將女生拒之門外。
當初就是林徽因拉著梁思成一起學建筑,如今自己反而學不了,自然不服氣。
外表嬌弱的林徽因內心比其他人更堅強。為了獲得建筑學學位,她只好先在美術系注冊,并同時選修建筑學課程。
兩年后,憑借自己的不懈努力和在建筑設計上的天分,林徽因終于打破賓大的規定,成功轉入建筑系,還被學校聘為設計指導教學。
據當時賓大的年輕講師、日后的著名建筑師哈貝森評價,林徽因的建筑圖作業簡直“無懈可擊”。
在賓大求學期間,林徽因同時積累美術和建筑領域的學術基礎。從賓大順利畢業后,她又進耶魯大學戲劇專業學習半年舞臺美術設計,成為中國向西方學習舞臺美術的第一位留學生。
在此期間,林徽因深刻意識到保護中國古建筑和建立中國系統建筑理論的重要性,她說:
我將要帶回給國人有關東方與西方交匯的一個真信息……不是去取代我們自己的,永遠不要。我們必須學習所有藝術的基本原理,只是運用這些原理來設計那些清晰的屬于我們自己的東西。
從賓夕法尼亞大學和耶魯大學留下的點滴史料中,我們不難看出一個硬核女學霸開掛般的求學生涯。
林徽因從未將這些經歷放在心上,也不曾自夸,因此總是被某些別有用心的傳記作者自動忽略。
1928年3月21日,梁思成與林徽因完婚,從此成為中國建筑學界最讓人稱羨的一對神仙眷侶。
這一天是宋朝為《營造法式》作者李誡立碑刻的日期。梁、林夫婦選擇這一日期結婚,正是為了紀念這位建筑學家,后來他們還為兒子取名為“梁從誡”。
當年8月,梁、林伉儷歸國,受聘于東北大學,梁思成任建筑系主任,林徽因任教授,他們是新成立的建筑系最早上任的教師。
據說,梁思成在婚前問林徽因:“有一句話,我只問這一次,以后都不會再問。為什么是我?”
林徽因說:“答案很長,我得用一生去回答。你準備好聽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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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與林徽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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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林徽因診斷出肺病,不得不離開沈陽,回到北平療養。
在北平期間,就不得不提冰心與林徽因的“太太客廳”公案。
1933年9月,冰心發表小說《我們太太的客廳》,虛構了一個舉辦沙龍聚會的交際花形象,通篇充滿了暗喻和諷刺,讀者可以感受到沙龍女主人一股濃濃的名媛氣息,尤其是文中太太和詩人的曖昧更是有幾分影射林徽因和徐志摩的意思。
冰心和林徽因祖籍都是福州,也都是北平文壇有名的才女,喜歡舉辦沙龍,各自的丈夫吳文藻和梁思成又是清華的同窗,難免會被時人拿來比較,再經過小報添油加醋,就成了水火不容的對手。
據說,冰心的小說發表時,林徽因剛好從山西考察回來,得知冰心撰文挖苦自己,就給冰心送了一壇山西老陳醋,意思是你分明在吃我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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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
然而,事實又是如何呢?
冰心晚年在接受采訪時就表態了,她說,這篇小說影射的其實是陸小曼。
小說中客廳里掛滿照片,完全是陸小曼的作風,而且她在時人眼中一向就被視為海上交際花,可讀者卻偏要捕風捉影,將林徽因對號入座,這如果是在做高考語文閱讀題,是要扣分的。
冰心晚年還曾對人澄清過林徽因與徐志摩的緋聞。
在談到費正清書中寫到徐志摩在英國怎樣熱烈追求過林徽因時,冰心說:“林徽因認識徐志摩的時候,她才16歲,徐比她大十來歲,而且是個有婦之夫。像林徽因這樣一位大家閨秀,是絕不會讓他為自己的緣故打離婚的。”
由此可見,冰心與林徽因這對同鄉才女的關系可能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差。
還有另一個重要的細節,《我們太太的客廳》是在《大公報》的《文藝》副刊上發表,負責此事的編輯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走馬上任的沈從文。
沈從文是林徽因的好友,如果冰心有意諷刺林徽因,他還將此文一字不改地發表,那不就成塑料友情了?
《我們太太的客廳》這篇小說后來被一些地攤文學引用,成了抹黑林徽因的一個有力武器,而在當時卻給作者冰心形成了不利的輿論,一些人真把她當成了醋壇子。
1941年,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所長傅斯年到四川李莊鎮看望梁思成、林徽因夫婦,得知林徽因長期患肺結核,在抗戰期間輾轉流徙,窮困潦倒,導致病情加重,臥病在床,便寫信向中研院代院長朱家驊求助。
這本來是好事,可傅斯年估計也聽說過林徽因與冰心不和的傳聞,于是在信中有意無意地拿冰心開涮,原文為:“思成之研究中國建筑,并世無匹……其夫人,今之女學士,才學至少在謝冰心輩之上。”
如果冰心的《我們太太的客廳》真是抨擊林徽因,那實在是得不償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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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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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太太的客廳真的存在嗎?
在這篇小說中,冰心用了一千多字描寫客廳的環境:這是一座西式建筑,一個中西合璧的客廳,遍布歐式的地毯、長窗和紗簾。
梁、林夫婦所居住的北平東城北總布胡同3號,卻是一座傳統的兩進四合院,院里種著馬櫻花樹和丁香樹,房前有廊子和石階,室內裝修古樸典雅,與冰心筆下的太太客廳大相徑庭。
而且,根據和梁、林夫婦同住北總布胡同的鄰居、哲學家金岳霖回憶,當時的聚會主要是在他的院子里進行:
梁思成、林徽因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從 1932 年到 1937 年夏,我們住在北總布胡同,他們住前院,大院;我住后院,小院。前后院都單門獨戶。三十年代,一些朋友每個星期六有集會,這些集會都是在我的小院里進行的。因為我是單身漢,我那時吃洋菜。除了請了一個拉東洋車的外,還請了一個西式廚師。‘星期六碰頭會’吃的咖啡冰激凌,和喝的咖啡都是我的廚師按我要求的濃度做出來的。
每到周六下午,金岳霖召開茶會,梁思成、林徽因便穿過兩個院子間的小門,和平津一帶的文人、詩人、文藝界人物走進老金家的客廳。
一時群英薈萃,高朋滿座,在文學、建筑、舞臺設計等方面都有涉獵的林徽因,在多個領域都有發言權,自然是沙龍當之無愧的女主持人。
沙龍的客人、作家蕭乾在見識到林徽因的才華后感嘆道:“徽因的健談絕不是結了婚的婦人那種閑言碎語,而常是有學識,有見地,犀利敏捷的批評……她從不拐彎抹角,模棱兩可。這種純學術的批評,也從來沒有人記仇。”
在現在流行的林徽因傳記中,金岳霖也經常被描寫成一個苦苦追求林徽因的癡心男子,甚至為了她而終身不娶,典型的瑪麗蘇小說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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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岳霖(左一)、林徽因與其他友人。
人們既然喜歡看童話,便有人制造童話。
其實,這也是一個誤會,老金是梁、林夫妻的好友,為人一向特立獨行,他雖然終身不娶,但是談了不少女朋友。
金岳霖最早在北平舉辦茶會,身邊就有一個同居的美國女友麗琳·泰勒。后來,他還和著名記者浦熙修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可謂舉國皆知。
金岳霖分明也是個對愛情很有追求的才子,哪里是一心癡戀林徽因的備胎。
梁思成一家和金岳霖結下終生的友誼,感情十分深厚。金岳霖沒有子嗣,晚年和梁家人生活在一起,梁從誡尊稱其為“金爸”,為他養老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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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的情感經歷在后世備受關注,可這正是其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點。
林徽因真正讓人佩服的,還是她在建筑學領域的造詣,在那個女性仍備受歧視的年代,她憑借自己的實力在學術界打出了一片天。
在北京療養期間,林徽因進一步走入建筑學的廣闊天地,讓她倍感振奮的是1930年,朱啟鈐、梁思成主持創建了中國營造學社。
營造學社從事的中國古建筑研究,是當時中國學術界未經開拓的荒漠,中國學術界沒有任何田野調查的經驗。
日本建筑學界甚至叫囂,中國的古建筑考察,日本人有必須參與的義務,并將由他們獲取第一手資料,否則根本得不出任何學術成果。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中國營造學社絕不屈服,昂首迎戰。
此后的十幾年間,梁思成、林徽因,以及營造學社的考察隊從華北地區輻射開去,走遍中國的15個省、190多個縣,考察測繪了兩千七百多處中國古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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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考察古建筑。
這是一個前無古人的事業。
在大同,他們考察了云岡石窟的結構及建筑年代,對每一塊碑碣、每一尊佛像進行考證,就連石刻上的花紋和裝飾也一一記錄在冊。
在杭州,梁、林夫婦在浙江省政府的邀請下對六和塔擬定重修計劃,讓這座北宋年間的的9層木塔重煥新生。
在五臺山,他們找到苦尋多年的佛光寺。經過營造學社考察鑒定,佛光寺大殿建于唐宣宗大中十一年,即公元857年,一舉打破了日本人斷言中國根本不存在唐代木結構建筑的結論。
中國的古建筑學者們走出書齋,跋山涉水,風餐露宿,不敢錯過每一處結構、每一片磚瓦,一絲不茍地將這些一度無人問津的古建筑繪制成圖,在中國開辟了一個全新的學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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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考察古建筑。
十幾年間的考察測繪,其中艱苦,鮮為人知。
林徽因曾在信中形容自己在1936年的青州考察之旅:“整天被跳蚤咬得慌,坐在三等火車中又不好意思伸手在身上各處亂抓,結果渾身是包。”在晉北考察時,每餐只有一碗湯面。大家閨秀出身的林徽因卻比其他人更能吃苦。
正是長期的外出考察,透支了林徽因的健康,本來就患有肺病的她日漸憔悴,卻仍放不下對古建筑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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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北京天壇修繕,梁、林夫婦擔任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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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事變后,營造學社的工作被迫暫停,身在北京梁思成收到一封“東亞共榮協會”的請柬,邀請他參加日本人召集的一個會議。
梁思成和林徽因果斷拒絕,并開始收拾行李。
即便在那時候,病重的林徽因正需要一個靜養的環境,也有外國友人勸他們出國避難,可他們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跟隨北京的高校南遷。
病榻上的林徽因明明是身體最虛弱的那個人,卻在給沈從文的信中,鼓舞南渡的學者們:
我們這種人太無用了,也許會死,會消滅,可是總有別的法子讓我們國家進步了,弄得好一點,爭出一種新的局面,不再是低著頭的被壓迫著。我們根據事實時有時很難樂觀,但是往大處看,抓緊信心,我相信我們大家根本還是樂觀的,你說對不對?
1939年,為躲避因日機轟炸,梁思成一家搬到昆明郊外的鄉村居住。據陳公蕙回憶,林徽因仍是最看得開的人,她“性格極為好強,什么都要爭第一。她用煤油箱做成書架,用廢物制成窗簾,破屋也要擺設得比別人好。其實我早就佩服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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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期間,林徽因重病臥床。
1940年,梁思成一家隨營造學社遷徙到四川李莊后,林徽因病得很重,連續發燒幾個月,咳嗽成一團,嘴唇憋得發紫,半天透不過氣。梁思成陪伴在她身邊悉心照料,看著妻子痛苦的病狀,備受煎熬。
在抗戰顛沛流離的生活中,長期的疾病奪去了林徽因年輕時的容顏,她消瘦得厲害,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常臥于病榻上。
可在戰亂和病痛中,她仍協助丈夫和營造學社的同事們著手撰寫《中國建筑史》,整理他們多年來的調查成果。
林徽因希望,在生命逝去之前,能為中國建筑學作出更多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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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抗戰勝利。
經過美國胸腔外科醫生李歐·艾婁塞的診斷,斷定林徽因的肺部和一個腎都已被感染。
他遺憾地告訴林徽因的好友費慰梅,她那短暫而多彩的一生,在幾年內,也許是五年,就會走到盡頭。費慰梅沒有告訴林徽因,可林可能早已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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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林徽因伉儷與費正清、費慰梅伉儷。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太薄弱,是人們美麗的想象。”(林徽因《深夜里聽到樂聲》)
1946年,梁、林夫婦幾經波折,終于回到日思夜想的北平。
三年后,他們堅守在北京,繼續自己的事業。
建國之初,梁思成被任命為北京都市計劃委員會副主任。他與留英建筑專家陳占祥共同設計的“梁陳方案”,是對北京城市規劃的建議。
該方案認為,可以在北京城西再建一座新城,如此,新舊城之間的長安街就像一根扁擔挑起二城。新城是現代中國的政治心臟,舊城則作為古代中國的城市博物館。
但是,當時以蘇聯專家為首的設計者都認為,北京城必須進行徹底地改頭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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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病中的梁思成與林徽因商討國徽設計圖案。
作為梁思成最重要的伴侶和知音,林徽因也有一個浪漫的構想。
她希望將北京護城河的林帶作為屏障,城墻頂部約十米寬的空間變成公園,有雙層屋頂的門樓和角樓可以建成博物館、茶館。如此一來,古城墻就成為她口中的“中國的頂環”。
可是,當林徽因在病床上為人民英雄紀念碑繪制設計圖紙時,北京已經開始拆除外城城墻。
當生命的色彩逐漸褪去,林徽因發出最后一聲吶喊:“你們現在拆的是真古董,有一天,你們后悔了,想再蓋,就只能是假古董了!”
1955年4月1日,晨光熹微,51歲的林徽因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如她來時那么優雅、柔美。
金岳霖為其撰寫挽聯:“一身詩意千尋瀑,萬古人間四月天。”
在她的墓碑上,鐫刻著“建筑師林徽因之墓”,后來,這一行字被砸毀。
仿佛就是從那時起,真正的林徽因被人逐漸淡忘,她的主業建筑學因為門檻過高而鮮有人提及,只剩下私生活被人以訛傳訛地流傳。
直到上世紀80、90年代,《知音》《讀者》等地攤文學和梁思成續娶妻子林洙等人撰寫的傳記,才讓林徽因的才女形象重回大眾視野。
可為了吸引眼球,或為了自身利益,各種矯揉造作、無病呻吟的文字把林徽因塑造成淺薄的文青,將她的緋聞無限放大,甚至無端地貼上“綠茶”的標簽。
在歷史愛好者云集的某知名論壇上,我曾看到這樣一個扎心的評論——“至今未知林徽因牛在哪里?”
那時我知道,那些蓄意抹黑林徽因的人,他們得逞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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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平:《林徽因傳》,中華書局,201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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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冬梅:《林徽因“太太客廳”考論》,《社會科學論壇》,2015年第9期
郭麗芬:《林徽因的建筑追求緣起》,《炎黃春秋》,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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