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老周把臘肉捆得方方正正，像給年禮打了一層鎧甲，心里卻只求一句“媽，你坐著”。結果進門先被一只陌生拖鞋絆到，抬頭一看，滿屋子人把她女兒曉薇圍成陀螺，連轉個身都要喊“借過”。塑料凳咔噠一聲，她坐下，像誤闖別人朋友圈的點贊按鈕，點也不是，不點也不是。
廚房排風轟隆隆，曉薇端著兩盤蝦滑出來，袖口油星四濺，臉上還掛著客服式笑容。老周想起小時候教女兒寫“人”字，先寫一撇，再寫一捺，要站穩。如今女兒把自己活成了“從”字，前后都是別人的需求，她那個“人”被擠扁了。
親家母遞來一把瓜子，說是本地新炒，手卻沒松，意思是“嘗兩顆就得了”。老周掐著一粒，殼裂得響，像給自己鼓掌。她忽然明白，所謂團圓，就是把不同頻道硬塞進一個機頂盒，畫面跳幀也得忍。
吃到第八道菜，曉薇終于抽空夾了塊肚條放她碗里，小聲說“媽，你別客氣”。老周盯著那塊肚條，厚度剛好，火候剛好，卻像隔了層玻璃。她想起老伴在世時，兩人年夜飯就炒兩盤菜，一盤白菜，一盤感情，夠吃。
零點的鞭炮聲從樓下炸上來，窗戶抖三抖。老周起身，把紅包壓在外孫女枕頭邊，悄悄帶上門。電梯下到負二，她聽見自己鞋跟的回聲，比煙花清脆。街邊的出租車問她去哪兒，她說“回家”，司機以為聽錯，又問一遍，她補了句：“回我自己家?！?/p>
車窗外，高樓的燈像無數格抽屜，有的拉開放著熱鬧，有的合上鎖著孤獨。老周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忽然覺得，這一趟也沒白跑——至少確認了一件事：女兒忙著做別人的好兒媳，她得學會做自己的老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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