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后的第四天,我沒去上班。
我請了一天假。
頭天晚上錢東走的時候說出差三天。和以前一樣,拎著行李箱,在門口親了我一下。
“到了給你發消息。”
“好。”
他走之后,我沒有馬上去翻夾層。我去了另一個地方。
我們家的儲物間,最上面那層柜子,錢東放雜物的地方。我平時不碰。他說那里面都是工作資料。
但我上周幫他找一個U盤的時候,在柜子角落摸到一張銀行卡。
不是他平時用的那張。卡面磨損很厲害,應該用了很多年。
我沒有他那張卡的密碼。
但我知道他的身份證號。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去了銀行。
“您好,我想打印這張卡的流水。”
“要打多久的?”
“十年。”
柜員看了我一眼。
“需要本人或者授權……”
“我帶了結婚證和戶口本。這是我們的共同財產。”
她猶豫了一下,去請示了主管。十五分鐘之后,一沓厚厚的流水打出來了。
我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
翻開第一頁。
2014年7月。
第一筆。
每月15號,轉出5000元。收款人:何雪。備注:生活費。
每個月。5000。
從2014年7月開始。沒有中斷過。
十年。
錢東跟我說他月薪八千。刨掉房貸到手不到六千。
那這5000是哪來的?
我翻到工資入賬那一欄。
月薪不是八千。
是一萬四。
十年。他跟我說他月薪八千。少報了六千。每個月拿五千給那個女人當生活費,剩下的一千存進這張卡。
我的手心出了一層汗。
繼續翻。
2016年8月。一筆大額轉出。
260000。
備注:學區。
二十六萬。學區。
同一年,宇軒上幼兒園。幼兒園旁邊那家鋼琴培訓,一期六千八。他說“報不起”。
他拿二十六萬去買了一個學區——給那邊的孩子。
我的手開始發抖。
繼續翻。
我媽住院那年是2020年。D
二月。我跟他開口:“媽需要手術,大概要三萬。”
他沉默了兩天。第三天跟我說:“手頭是緊了點,先拿一萬吧。剩下的你找你弟借一下。”
我找我弟借了兩萬。D
翻到流水上——2020年3月。
350000。?
備注:房。
三十五萬。
我媽躺在病床上等手術費的那個月,他轉了三十五萬——給那個女人買房。
銀行的空調很冷。
但我出了一身汗。
我沒有停。
繼續翻。
宇軒跟我說想學鋼琴是2017年。錢東說“太貴了”是2017年。
流水上——2021年9月。
每月新增一筆3500。備注:琴。
琴。
他讓我兒子隔著玻璃看別人彈琴。
然后他每個月花3500塊,讓那個小女孩坐在琴凳上。
六一照片上,小女孩在舞臺上拉小提琴。穿著白色蓬蓬裙。
錢東坐在臺下第一排。
宇軒的六一,他從來沒參加過。
“出差。”
永遠是出差。
我關掉手機。
流水還在桌上。
我沒有算總數。還不是時候。
坐了很久。五分鐘。也可能十分鐘。
銀行的打印機在旁邊響,嗡嗡的。
我站起來,把流水疊好。放進包里。
走出銀行的時候,陽光很大。
我瞇了一下眼睛。
想起我媽走之前,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的那句話。
“敏敏,媽對不起你。沒給你留下什么。”
她那時候瘦得只剩骨頭了。
我說沒事媽,你什么都不用給我。
她搖了搖頭,沒再說。
我以為她是在說房子。她沒有房子。
我以為她在說錢。她也沒什么錢。
現在想起這句話,有點不一樣了。
但我來不及想。
我要回家做飯了。
宇軒三點半放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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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沒睡。
等錢東發完“到了,早點休息”的消息之后,我開始做一件事。
我把過去十年錢東所有的“出差”記錄整理出來。
他的朋友圈,他跟我說的時間,我手機里存的航班短信通知——有些我順手截過圖的。
然后我翻出相冊里的照片。
背面都寫了日期。
一張一張比對。
2014年11月1號。錢東出差。11月3號——相冊第一張:思琪百天。
2015年7月14號。錢東出差。7月15號——思琪周歲照。
2017年9月1號。錢東出差。9月1號——思琪入學照。
2019年12月。我發燒39度8的那天。錢東“見客戶”。
我翻到相冊——2019年12月,幼兒園親子運動會合影。錢東站在第二排,手里舉著一面小紅旗。
我發著燒帶兒子去醫院的那天。
他在幼兒園給另一個孩子舉小旗。
我繼續比對。
2020年春節。錢東說大年初三要去見一個大客戶,“過了這單今年業績就穩了。”我說你去吧,家里有我。
相冊——大年初三。小女孩穿著紅色棉襖,手里拿著壓歲錢,笑得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背景是一個客廳,電視上在放春晚重播。
錢東不在照片里。但那個客廳的沙發和窗簾,我不認識。
那不是我們家。
2022年10月。宇軒肺炎住院,我在醫院陪了五天,錢東來了兩次,每次待不到一個小時就說“還有個事”。
相冊——2022年10月。思琪的九歲生日。一桌子人,蛋糕上插著數字蠟燭。錢東坐在那個女人旁邊。
我兒子在醫院輸液。
他在給另一個孩子過生日。
比對做完了。
三十七次出差。
三十七次。
其中二十九次,能和相冊里的日期、和流水里的特殊轉賬對上。
剩下的八次,相冊里沒有對應照片,但流水里有——有的是轉給何雪的大額款項,有的是消費記錄指向一個我不認識的地址。
我把比對表打了一份。A4紙。四頁。
放在流水后面。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個“不認識的地址”輸進了手機地圖。
直線距離——離我每天上班的路線,拐一個彎就到。
1.2公里。
我每天上班經過的那條路。
她就住在那條路的拐角。
十年。
我每天經過她家門口。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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