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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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各地神社森嚴的綠蔭與鳥居之后,參道兩旁幾乎總能看到一對守候在石臺或亂石之上的靈獸。它們或張口咆哮,或閉口靜坐,鬃毛卷曲,利爪踏地,仿佛隨時要從石頭中躍出。對于許多游客來說,這些石像不過是神社景觀的一部分,甚至只是拍照時的“背景板”。然而,只要稍稍停下腳步,仔細端詳,就會意識到:這些沉默的石獸,其實是一部凝固在石頭中的歷史。
日本龍谷大學名譽教授小寺慶昭曾用數十年時間走訪日本各地神社,記錄不同地區一萬五千多個狛犬的造型、銘文與年代。在他的研究中,一個頗具啟發性的結論是:狛犬并不僅僅屬于宗教藝術史,它們同時也是地方社會史的檔案。造型風格、材質選擇、奉納者銘文乃至臺座刻字,都記錄著某一時代地方社會的經濟能力、信仰形態和精神結構。換言之,一對看似沉默的石獸,其實濃縮著日本基層社會數百年的歷史。
如果追溯狛犬的源頭,其血緣并不在日本,而在更遙遠的西亞與南亞。古代波斯與印度文化中,獅形守護獸早已廣泛存在。隨著佛教在公元前后向東傳播,這種守護獸形象進入中國,又經朝鮮半島傳入日本。
日本平安時代中期編纂的類書《和名類聚抄》中,已經出現“狛犬”這一名稱。值得注意的是,在當時的宮廷制度中,“獅子”與“狛犬”原本是有所區分的。左側張口者為“獅子”,黃色、無角;右側閉口者為“狛犬”,青色、有角。這樣的左右配置并非隨意,而是象征佛教文化中的“阿吽”之息——“阿”為宇宙之始,“吽”為宇宙之終。
更重要的是,在平安時代,狛犬并不置于戶外。它們多為木雕或銅鑄,體量較小,擺放在貴族寢殿的屏風或幾帳之前。它們守護的并不是神社的參道,而是宮廷禮儀空間。日本古代儀禮書《類聚雜要抄》中便記載,宮廷儀式時常在御帳之前設置獅子與狛犬,以鎮護空間。
也就是說,最初的狛犬并不是神社的守門者,而是王朝貴族禮制文化的一部分。
進入中世以后,日本社會結構發生劇烈變化。武士階層崛起,地方神社信仰逐漸成為地域社會的精神中心。狛犬也在這一過程中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身份轉變:它們從宮廷陳設走向神社參道,從室內木雕變為室外石刻。
這一變化并非簡單的材料替換,而是象征意義的轉移。狛犬開始承擔起“神域守護”的角色。日本語言學家上田萬年在《狛犬考》中曾指出,狛犬形態的演變,往往與社會結構變化密切相關。當神社逐漸成為地方共同體的中心時,人們需要一種象征性的守護形象,于是狛犬便被安置在參道入口。
奈良春日大社保存的一批古代狛犬,是觀察這一演變的重要實物。春日大社的銅制狛犬現被指定為日本國寶,其造型雄健,鬃毛卷曲,肌理飽滿。學界普遍認為,這類作品既繼承了中國唐代石獅的藝術傳統,又在日本本土發展出更夸張的表情與姿態。
這些作品恰好處在一個歷史節點上:它們既保留了宮廷藝術的典雅,又已經成為神社守護獸。換言之,它們正見證著“異國獅子”逐漸轉化為“日本靈獸”的過程。
如果說中世時期狛犬完成了“進入神社”的轉型,那么江戶時代則是狛犬真正走向地方社會的階段。
隨著商業城市的繁榮和町人文化的興起,各地狛犬逐漸形成鮮明的地域風格。例如,大阪地區出現一種尾部如扇面般展開的造型,被稱為“浪花型狛犬”。這種狛犬鬃毛夸張,姿態張揚,帶有濃厚的商業都市氣息。
隨著北前船海運貿易的發展,大阪商人將這種風格帶往日本海沿岸。學者上野不二夫在《狛犬·其起源與展開》的調查中發現,從瀨戶內海到北海道沿岸許多神社,都能見到類似造型的狛犬。
更有意思的是,這些狛犬的臺座往往刻有奉納者的名字,例如“某某船主”“商人連名奉納”“航海安全祈愿”等。由此可見,這些石獸不僅屬于宗教雕刻,同時也記錄著江戶時代商業網絡的擴展。
京都的情況則略有不同。作為日本長期的政治與文化中心,京都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石工匠人。因此,京都神社的狛犬往往呈現出多種風格并存的景象。
學者在研究京都狛犬時指出,這種風格混雜恰恰反映了日本古代經濟交流網絡的復雜性。不同地域的石工在京都競爭技藝,使得狛犬造型呈現出豐富多樣的藝術面貌。
除了造型差異,狛犬的材質也往往與地方產業密切相關。在香川縣金刀比羅宮,可以看到“備前燒”陶制狛犬;在滋賀縣甲賀地區,一些神社使用“信樂燒”制作狛犬;而在巖手縣奧州市,則曾發現鐵鑄狛犬,這與當地著名的“南部鐵器”產業傳統密切相關。這些不同材質的狛犬,如同帶著地方口音的“方言”,展示著日本各地工業與工藝傳統的差異。
然而,狛犬的歷史也并非始終平靜。進入二十世紀,日本軍國主義逐漸走向對外侵略的道路。從1931年侵占中國東北開始,到1937年全面侵華戰爭,再到隨后擴大的亞洲——太平洋侵略戰爭,日本社會被卷入高度軍事化的體制之中。
在戰爭末期,為了維持侵略戰爭機器的運轉,日本政府推行所謂“金屬供出”政策,大量寺社銅器被拆除熔化,用于制造武器與彈藥。許多原本守護神域的青銅狛犬也在這一過程中被送入熔爐。從“守護神獸”到“戰爭材料”的命運轉折,無疑是日本近代史中極為沉重的一頁。
戰后,日本社會迅速進入工業化時代。愛知縣岡崎市的石工產業迅速發展,以花崗巖機械加工生產的“岡崎型狛犬”開始在全國普及。這種狛犬造型端正、比例統一,適合批量生產,也因此逐漸成為許多神社更新狛犬時的標準樣式。
然而,一些研究者也指出,這種標準化生產雖然提高了效率,卻也使許多地方傳統風格逐漸消失。曾經由石工手工雕刻的鬃毛、神態和地域特色,逐漸被統一化的工業樣式所取代。
因此,日本神社參道狛犬最迷人的地方,并不僅在于其藝術造型,而在于其所承載的歷史層次。
從平安時代宮廷屏風旁的木雕,到江戶時代商人奉納的石刻,再到現代工業化生產的花崗巖雕像,每一尊狛犬背后,都站著一群試圖與神明溝通的人。它們見證了王朝禮制、武士社會、商業網絡,也見證了戰爭時代的狂熱與戰后社會的工業化變遷。
也正因如此,當人們走過日本神社參道時,不妨稍稍放慢腳步。不要只顧著拍鳥居與繪馬,也看看那一對石獸的臺座與眼神。在那粗糲的石紋之間,也許可以讀到四百年前石工留下的鑿痕,可以讀到某個商人祈求航海平安的愿望,也可以讀到日本社會在漫長歷史中的變遷軌跡。
狛犬,并不僅僅是神社的配角。它們是日本精神史最沉默、卻也最忠誠的記錄者。(2026年3月12日寫于日本東京樂豐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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