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一宗本可以移送管轄的變更撫養權案件,因當事人特殊的到庭方式,讓法官按下“程序暫停鍵”——她尊重當事人雙方意愿,將管轄條款輕輕擱置,俯身傾聽生活褶皺里細碎的嘆息,既解開了案件的結,也撫平了人心的皺。
“法律是善良與公正的藝術。”當法律條文從紙面走進現實,便應是帶著溫度、可觸可感的守護:正義的刻度之上,永遠有一盞不滅的人文燈火,溫暖每一顆在困境中等待的心。
早上翻開卷宗,一份新來的起訴狀引起了我的注意。原告劉某要求變更女兒撫養權,而被告黃某家住恩施州來鳳縣——按照管轄規定,這個案子得移送。
例行公事,原本如此。書記員小唐卻攔了我一下:“申法官,當事人有點特殊,兩夫妻都來了,還帶著孩子。”
![]()
變更撫養權糾紛的當事人能心平氣和地一起到場,確實少見。我放下手里的材料,心里隱約有些好奇:“讓他們來調解室。”
劉某坐在我對面,說話卻斷斷續續,總是欲言又止。她反復強調黃某長期在外打工,女兒跟著姑姑住,學習生活都不方便。當我問到孩子近況時,她突然說不下去了,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哽住——作為母親,也作為女法官,我能讀懂她藏在喉嚨里的苦衷。
黃小某,十幾歲模樣,從進門就一直低著頭,安靜得讓人心疼。當母親哽咽時,她不自覺地往劉某身邊靠了靠,劉某也下意識地伸手攬住她。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我心里一動,決定單獨和孩子父母聊聊,并讓書記員帶孩子出去喝口水。
“孩子現在什么狀態?”門關上后,我直接問黃某。
他沉默了很久,粗糙的手掌來回搓著:“我在外面打工,確實沒辦法。只能放我姐家,我姐也有兩個孩子要管……”他的聲音低下去,愧疚寫在臉上。
“你要生活,這我理解。但孩子也要成長。”我說,“這兩件事,不一定非要是沖突的。”黃某抬起頭,眼神里有些觸動,又有些猶豫:“法官,我也知道這樣不是長久之計,但是不是……也該問問孩子怎么想?”
調解室外,黃小某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小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杯里的水沒怎么喝,只是雙手捧著,像是在取暖。
“小朋友,想不想跟媽媽一起生活?”我在她旁邊坐下來,盡量聲音輕一些。
她抬起頭,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了我一眼,輕輕點了下頭說“想。”就這一個字,聲音很小,卻很清晰,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我心里,泛起層層漣漪。
那一刻我意識到,法律程序有它的節奏,但孩子的成長不等人。如果單純因為管轄權把這個案子移送到來鳳法院,很可能會影響孩子正常入學時間。
“今天既然都來了,我們把問題攤開,能解決的今天解決。”回到調解室,我對雙方說。
![]()
調解現場
下午兩點,征得雙方同意后,調解正式開始。雙方冷靜下來,把實實在在的難題一個個攤開說。從孩子每年的教育費用如何分攤,到節假日具體怎么分配、甚至寒暑假跟誰住、平時的探視時間怎么安排——凡是能想到的,全都一一敲定……
四點三十分,雙方終于在調解協議上簽了字。緊繃了一下午的氣氛,終于松了下來。
“喏,師傅,訴訟費一共一百元。”小唐把訴訟費單據遞過。
“不知道上法院要花錢,身上的錢……可能不夠。”劉某接過單據看了一眼,小聲問道。
“你先簽字,這些事別擔心。”
劉某在筆錄上簽完字,擱下筆,還在猶豫。
“錢不多,去窗口繳完記得回來拿調解書。”我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遞給她。
“申法官,這怎么好意思……”她愣了一下,攥著那張鈔票,眼眶又紅了。
“早點帶孩子回去,安頓好了比什么都強。”
下午五點,從立案到調解結束,整整三小時。送走他們,我正準備回辦公室坐下,發現桌上多了個小學生用的田字格本。
小唐探頭進來,笑著說:“師傅,那個丫頭走之前偷偷放在您桌上的,不讓說。”
我翻開本子,第一頁用鉛筆寫了幾個字“謝謝法官阿姨!”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鉛筆印子深深透到了背面。
“師傅,您這三個小時,值了。”
那一刻,我心里某個角落突然軟了一下。從事家事審判這些年,我看過太多眼淚,聽過太多控訴,也寫過太多判決。在法槌起落之間,有溫度,有尊重,也應有一點一滴被看見的善意。
我想,以后的日子還長,案子還會源源不斷地來,但我會一直記得這個下午,記得那個說謝謝的小女孩。
![]()
來源丨立案庭
作者丨喻靖堯
美編丨喻靖堯
初審丨張 森
復審丨黃新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