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在山東青州一塊即將被推平的操場地下,一場幾乎偶然的發現,打開了中國佛教雕塑史的一頁新篇章。
600余件佛教造像自龍興寺遺址窖藏坑中重見天日,時代自北魏晚期延續至北宋。數量之巨、跨度之長、彩繪保存之完整,在中國佛教考古史上極為罕見。如今,這批造像成為青州市博物館的“鎮館之寶”,也被西方學界稱為“一次改寫東方藝術史的重大發現”。
它們為何如此重要?其答案不僅在造像的藝術成就,更在其所濃縮的一段文明交匯史。《澎湃新聞|文化中國行》近日來到山東青州市博物館,直面“青州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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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貼金彩繪圓雕佛立像
青州得名甚早,《禹貢》中即有記載:“海岱惟青州”,歷史悠久。魏晉南北朝時期,各類文化元素在此交融,佛教造像興盛,士族與民間百姓皆受其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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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輿地圖》之《禹貢九州圖》,“海(渤海)岱(泰山)惟青州”。 圖據網絡
龍興寺遺址位于青州古城南部、北鄰青州市博物館老館(現青州美術館),窖藏發現地現部分為開放式公園。1996年10月,施工中意外發現石雕殘塊,引發文保人員關注。考古發掘顯示,窖藏坑位于寺院殿基北側,在約60平方米的深坑之中,疊放了600余件佛、菩薩、弟子等造像,其中大量保存有彩繪和貼金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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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興寺遺址窖藏發現地
出土造像的最早有明確紀年者為北魏永安二年(公元529年)的“韓小華造彌勒像”,此后造像跨越東魏、北齊、隋、唐直至北宋(有紀年最晚為北宋天圣四年,即公元1026年)。這意味著龍興寺造像在產制傳統、審美風尚和宗教表達上涵蓋了近五個世紀沒有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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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永安二年(公元529年)“韓小華造彌勒及脅侍三尊立像”題記
從北魏到北齊:從“秀骨清像”到圓潤溫和
早在西晉太安元年(302年)青州即建有寧福寺,這是史料里記載青州最早的寺院。
但據著名考古學家宿白在《青州龍興寺窖藏所出佛像的幾個問題》一文中講,“雕鑿較大的石質佛教造像,在我國始于5世紀前半的北涼,5世紀后半流行于北魏。青齊地區469年入魏之前,其地佛教沿襲中原舊慣,重義理,闡教法,與晉宋同風。”
造像的變化發生在6世紀初。北魏末年戰亂頻繁,大量河北流民南下山東,其中包括成熟的石雕工匠。河北曲陽等地原為北魏石雕重鎮,造像技法精練成熟。隨著人口遷徙,雕刻技藝南移,“因此,討論其突然發展之緣由,自不宜忽略北魏末十余萬戶河北流民散處青齊地區這一異常事件。”
龍興寺窖藏所見佛像,數量最多的正是北魏、東魏與北齊三代作品。其造型大致可分為兩類:北魏、東魏時期的背屏式造像,以及北齊時期的單體圓雕造像。二者之間,構成一條清晰的演變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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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愷之《女史箴圖》(局部) 大英博物館藏,服飾“褒衣博帶”之風
494年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后,全面推行漢化政策,佛教藝術亦隨之深度轉型。北朝文化亦以清俊秀逸為美,繪畫與雕塑流行“秀骨清像”“褒衣博帶”的審美范式。寬袍大袖、衣帶飄舉,仿佛士大夫的精神氣質被移植到佛陀身上。
這種樣式很快成為北方佛教造像的主流,并傳入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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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晚期背屏式造像
北魏晚期的青州佛像,體態清瘦,面容端雅,衣紋層層翻卷,線條舒展而富節奏感。在展廳中,一件“北魏晚期背屏式造像”雖已殘缺,卻正好讓人聚焦佛衣的刻畫。其衣紋刻畫強調體量與褶皺層次,整體端正莊嚴,體現出“褒衣博帶”風格。到了北魏永安二年韓小華造彌勒像,可見北魏晚期佛像風格的演變過程,主尊面像變得清秀,胸前束帶內收,菩薩的服飾變得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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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永安二年(529年)韓小華造彌勒像
這一時期的佛像,佛陀形象與文人氣質相融合,莊嚴而內斂,神情清峻,呈現一種士族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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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繪背屏式造像局部,北魏晚期至東魏
東魏僅存16年,卻在青州留下數量可觀的造像。
這一時期,背屏式造像發展至高度成熟。佛立于中心,背后飛天、供養人、化佛與蓮枝紋飾層層鋪陳,構圖趨于繁密而程式化,宗教敘事意味濃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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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魏貼金彩繪石雕佛菩薩三尊像
青州市博物館展廳中,東魏貼金彩繪石雕三尊造像,正是這一類型的代表。造像為典型三尊組合:主尊佛立于中央,兩側為脅侍菩薩。背屏高聳,整體呈舟形展開,其上雕刻層層裝飾。最引人注目的是背屏上部的飛天形象:飛天衣帶飄揚,在云氣之間回旋飛舞,身體微曲,姿態輕盈,仿佛正從天空中俯身降臨。其下又可見化佛、供養人以及卷草、蓮枝等裝飾紋樣,構成一個層層遞進的佛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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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魏貼金彩繪石雕三尊造像
但細觀之下,變化已然發生。衣紋雖然仍層層翻卷,卻開始由厚重轉向流暢,線條趨于簡潔;人物面部由北魏晚期的清瘦秀骨,過渡到更為圓潤溫和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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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魏貼金彩繪右脅侍菩薩像
更重要的是,單體圓雕比例逐漸增加。佛像開始從背屏結構中“走出”,空間感增強,身體比例與姿態成為關注重點。在博物館展廳中,一尊近兩米的“東魏貼金彩繪石雕菩薩立像”,便呈現出這種新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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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魏貼金彩繪石雕菩薩立像(局部)
這尊菩薩立像體態修長勻稱,面相圓潤含笑,頭戴貼金寶冠,寶繒下垂至肩,頸佩貼金項飾,身著紅、藍、綠三色彩繪百褶長裙,腰間束帶打結,長裙曳地,跣足立于蓮臺之上。雙臂殘缺仍顯典雅風韻,在一些論述中被稱為“東方維納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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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魏貼金彩繪石雕菩薩立像(側面)
這種從“附屬于屏”到“獨立成像”的變化,看似技術調整,實則是審美重心的轉移。佛像不再只是宗教宇宙圖景中的中心符號,而成為可以被單獨凝視、環繞觀看的形象。
公元550年北齊建立,風格驟然轉折。
北齊統治集團鮮卑色彩濃厚,呈現一定的不同于漢文化的傾向。這種轉向,在佛衣樣式上表現尤為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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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貼金彩繪圓雕佛立像呈現薄衣貼體風格
此前延續近半個世紀的寬袍大袖、層層翻卷的“褒衣博帶”風格退場,取而代之的是貼體薄衣與極度簡潔的造型語言。與此同時,背屏式造像幾乎消失,單體圓雕成為主流。佛像體態趨于修長挺拔,寬肩、隆胸、細腰,軀體比例更為鮮明。衣裙質薄透體,隱現肌體結構,整體風格疏朗明凈,簡潔而富節制感。
這種輕薄貼體、線條流暢的審美,被后世概括為“曹衣出水”的風格。
北齊佛像之變
“曹衣出水”一詞源于北齊時期的粟特畫家曹仲達。《圖畫見聞志》記載其畫“衣服緊窄如出水中”,線條重疊密集,衣紋緊貼身體。后世多借用這一概念,來形容北齊佛像衣褶輕薄貼體、流暢如水的效果。
但僅以“曹衣出水”解釋北齊造像的變化仍顯不足。六世紀佛教圖像樣式的形成,還與當時畫家所創造的人物范式有關。唐代《歷代名畫記》稱佛畫有“曹家樣、張家樣及吳家樣”。其中曹仲達的“曹家樣”以衣褶貼體著稱,與青州北齊佛像輕薄袈裟相呼應;南梁張僧繇則強調人物的豐潤體態,其“張得其肉”的造型觀念,使人物由魏晉清瘦風骨轉向飽滿體量。北齊畫家楊子華所代表的簡練風格,也與青州造像線條洗練、結構清晰的特征相互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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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校書圖(局部) (傳)楊子華 波士頓美術館藏
在青州龍興寺窖藏出土的北齊佛立像中,一尊彩繪石雕佛立像,其身著的袒右式袈裟輕薄貼體,仿佛濕衣自然下垂;胸部微隆,腹部輕收,腰線清晰,身體比例被充分強調。整尊佛像幾乎沒有繁復裝飾,線條卻異常干凈利落,產生一種明凈、澄澈的視覺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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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彩繪石雕佛立像
這種“出水之衣”之美,并不張揚,卻極具力量。它讓佛像擺脫了北魏時期文雅而克制的士族氣質,轉而呈現一種接近人體本身的健美與流動感。
事實上,這種袈裟樣式在印度笈多藝術中正是主流。笈多時期佛像為通肩式或袒右式袈裟,衣料輕薄,貼體而不繁復,身體結構清晰可見,強調肩胸的寬闊與軀干的挺立。北齊佛像中大量出現的通肩式、袒右式,甚至右臂外露的樣式,與笈多系統存在明顯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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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彩繪石雕佛立像
這種聯系并非孤立現象。
正如,宿白所指出的,北齊時期中原地區佛像風格的轉變,與西域系統密切相關。他提出多條可能線索,其中之一便是來自蔥嶺諸胡與粟特力量。除了上文提及的曹仲達等來自粟特的畫工進入中原外,在這一傳播鏈條中,西域佛教中心龜茲尤為關鍵。龜茲長期處于印度與中原之間的文化中繼位置,其石窟壁畫與塑像中普遍可見薄衣透體或衣褶層疊的佛、菩薩形象。今天在新疆庫車、拜城一帶保存的克孜爾等石窟壁畫中,人物衣紋貼體、肩胸挺闊、體態修長,與青州北齊佛像存在相似之處。加之,天竺的僧人也不斷東來。他們不僅傳播經典,也可能帶來了佛像的造型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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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貼金彩繪圓雕佛立像
換言之,青州佛像并非憑空“回到印度”,有可能通過西域藝術的中介,與笈多傳統重新發生聯系。
但其中還有另一個可能的傳播線索:東晉義熙年間,法顯西行求法,海路歸國途中抵達青州。時任長廣郡太守李嶷篤信佛教,迎請經像入郡,并留法顯一冬一夏。這一記載表明,當時青州已能夠通過海路與東南亞地區保持聯系。
在實際考古發現中,在陸上絲綢之路沿線(如西安、洛陽)尚未發現如此接近印度本土風格的笈多式佛像。因此,對于青州北齊造像所呈現的笈多藝術特征,學界目前更傾向認為其可能通過海上交通直接傳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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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至隋 北齊貼金彩繪石雕菩薩立像(局部)
與此同時,然而龍興寺出土造像大量保留了彩繪與貼金,使用朱砂、寶藍、赭石、孔雀綠等天然礦物顏料,這一事實改變了我們對古代雕塑原貌的想象。事實上,在造像題記和僧傳中,提及造像本為貼金彩繪。龍興寺造像貼金多用于佛像裸露的肌膚部分,以象征“金身”;同時也彩繪裝飾寶冠、瓔珞和衣飾紋樣,使神圣形象更顯莊嚴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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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至隋 北齊貼金彩繪石雕菩薩立像(局部)
在青州市博物館展廳中,一件北齊貼金彩繪石雕菩薩立像尤為典型。菩薩衣裙以紅、綠、藍礦物顏料點染,金箔貼于寶冠與瓔珞之上。薄衣貼體的雕刻線條之下,色彩成為新的視覺焦點。石質的冷峻與彩繪的華美形成對比,使佛像既顯清凈莊嚴,又帶著某種近乎人間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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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魏貼金彩繪石雕菩薩立像
青州微笑:佛陀臉上的人間溫度
如果說北齊佛像的變化首先體現在衣紋與身體結構上,那么更微妙、也更動人的變化,則出現在面容。
北魏晚期以來流行的“秀骨清像”,強調清瘦面龐與峻拔氣質,帶著某種士大夫式的清峻風骨。到了北齊,這種氣質逐漸被另一種更為柔和、溫潤的形象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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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貼金彩繪石雕佛立像
隨著衣紋由厚重轉為輕薄,身體結構由掩映轉為顯露,雕刻者對面部體量的處理也隨之發生變化。額頭更為寬平,面頰趨于飽滿,眉弓柔和而舒展,雙目微垂。佛像的神情不再強調威嚴,而是呈現出一種近乎人間情感的安寧。
于是,在北齊青州佛像上,出現了一種極具辨識度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的笑意。這種笑意,被人們稱為“青州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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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貼金彩繪圓雕佛頭像
這是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笑:并非歡悅,也非莊嚴,而是一種平靜、溫和、略帶慈悲的神情。
在青州龍興寺出土的一尊北齊佛像中,這種微笑表現得尤為典型:面部豐滿圓潤,兩眼低垂,嘴角因輕微上揚而形成柔和的弧度,神情安詳而親切,仿佛正在以平靜的目光注視世間。使整個面部形成一種溫潤的光感。正是在這種柔和體積中,嘴角那一絲弧線顯得格外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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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尊北齊貼金彩繪圓雕佛立像展示的正是那種平靜、溫和、慈悲的“青州微笑”
從藝術史角度看,這種表情也與北齊整體審美轉向有關。隨著佛像體態由“褒衣博帶”的文士化形象,轉向更接近印度傳統的身體結構表現,面部情緒也從清峻、莊嚴逐漸轉為柔和、安定。佛陀不再像一位嚴肅的哲人,而更像一位洞悉世事之后的覺者。
因此,當人們凝視這些北齊佛像時,印象最為深刻的往往不是衣紋和造型,而是一種跨越千年的表情——一種溫和、寧靜、幾乎帶著慈悲意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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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貼金彩繪石雕菩薩立像
也正因為如此,青州佛像常被稱為“東方最美的微笑”。在經歷了一千四百多年的風雨之后,這些石像依然保持著那一抹輕輕上揚的唇角,仿佛在沉默中回應著每一位凝視它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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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廳中的北齊貼金彩繪石雕佛立像
關于這批造像為何埋藏地下,有人猜測與大規模的“滅佛運動”相關。但值得注意的是,這批造像并非倉促掩埋,而似經過有意安置:最上層部分造像上仍保留葦席壓覆的紋路,說明埋藏前可能經過整理,并舉行過某種儀式性的處理。對此,青州附近臨朐沂山明道寺舍利塔地宮出土的一方《沂山明道寺新創舍利塔壁記》,為理解這一現象提供了重要參照。碑文記載,北宋景德元年(1004年),兩位游方僧人見散毀佛像三百余尊,遂發愿建塔瘞藏,青州龍興寺與皇化寺僧人亦參與其中。考慮到兩地地理相近、時間接近,且出土造像年代與形制相似,龍興寺窖藏造像很可能也屬于類似的“瘞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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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佛坐像
然而,青州佛像的故事并未止于龍興寺窖藏。在不遠處的駝山上,仍然保存著一處與這些造像時代相近的佛教遺跡——駝山石窟。駝山保留隋唐時期的石窟摩崖造像,其最著名的是開鑿于隋代開皇年間的第三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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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山石窟第三窟,開鑿于隋代開皇年間
第三窟為摩崖尖拱龕,佛像高踞山壁之中,體態寬厚端穩,面龐莊嚴雄渾。
一千四百多年過去,石雕上的衣紋早已磨蝕,彩繪也在歲月中褪色,但那些面容依舊安靜而從容。嘴角那一絲輕微的弧度,仿佛仍在延續北齊時代留下的表情。
鳴謝青州市博物館展覽部付衛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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