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齊魯|二月二的立體風俗畫卷，火把李廟會與河南張泥塑

“二月二，龍抬頭。”山東惠民縣的火把李廟會，是一場延續數百年的民俗盛宴，核心習俗“拴娃娃”，承載著舊時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期盼。而這場廟會的靈魂，系在4.5公里外的河南張村。河南張村以“娃娃張”泥塑聞名，村民們用黃河膠泥捏制的泥娃娃，是這一民間習俗的核心載體。“李家人搭臺，張家人唱戲”，兩個村莊因二月二廟會形成了獨特的共生關系。泥娃娃不僅是祈福的信物，更是魯北民俗文化的生動縮影。

文/圖 牛國棟

古老習俗的現代回響

今年“龍抬頭”，好像比往年來得晚了一些。

舊歷二月初二，古稱青龍節、春龍節，后來與二月初一的中和節合并，稱“龍抬頭日”。在古人眼中，二月二剛出正月，又值驚蟄之后，大地回春，百蟲復蘇，適宜耕作。

此日舊俗豐富多彩、五花八門，像“挑菜”“迎富”“引錢龍”“打灰囤”“煎餅熏蟲”“擊梁辟鼠”“炒豆報捷”“求神祈子”等，皆以五谷豐登、六畜興旺、風調雨順、多子多福為訴求。山東多地有這一天不干農活的說法，即所謂“二月二，不干活，坐下來，吃大饃”。女人這天不動針線，不洗衣物。

在我的記憶里，過去濟南二月二有吃“蝎子爪”之習俗，即干炒黃豆粒，有原味、咸、甜各種，香、酥、脆。無論大人還是孩子，還會將自家炒好的“蝎子爪”贈予友人，據說吃了此物，一年都不會被蝎子蜇，如民諺所云：“吃了蝎子爪，蝎子不用打。”如今，人們記得最牢的習俗似乎就是“龍抬頭”要理發，美其名曰“剃龍頭”。至于其他風俗，在城市里不多見了。

舊時的二月二，拜神求子之風盛行，土地爺爺、王母娘娘、碧霞元君（泰山老奶奶)、觀世音菩薩、金花夫人、高禖、張仙等皆為奉祀對象。先秦至明清，官方祭祀土地神是在舊歷二月和八月上旬戊日。而在民間，自明代開始，二月二被確定為土地爺誕辰日，“謝土”祭祀于此日進行，其中不乏求子事項。舊時村村都有土地爺供奉之處，大者廟宇數間，小者宛若神龕，甚至將粗瓦缸倒扣于地，敲開個“門洞”，將土地爺牌位供于其內。作為女性形象的送生神靈還有子孫娘娘、百子娘娘、千子娘娘、催生娘娘、斗母娘娘等等。

二月二當日，很多寺廟宮觀張燈結彩，大小神像都“穿好新衣”，即重新涂裝的油彩和重新寫好的牌位。除規模大一些的廟宇設專門戲臺外，很多地方會搭建臨時戲臺，請戲班子來唱戲，以此“娛神”。這一天，嫁出去的閨女也要“回門”，即回娘家，如童謠所唱：“拉鋸扯鋸，姥姥門前唱大戲，接閨女，請女婿，你也去，我也去。”

求子最富儀式感的便是“拴娃娃”，又稱“拴喜”“拴孩子”“抱孩子”。送生爺爺、送生娘娘神像下設有供桌，上面擺放著各色娃娃，有紙扎的、泥塑的。媳婦們帶著香蠟、紅燭、紙錢等供品，在婆婆、大娘、嬸子等家人陪伴下，進廟里去“拴娃娃”，將看中的泥娃娃用紅線拴住脖子，再進行“領娃娃”儀式。

現如今，“拴娃娃”習俗遺存不多，在有些地方轉換為其他形式，成為民間歡度節日的一種民俗儀式。比如在與濟南商河、濟陽搭界的濱州惠民縣，就以廟會與泥娃娃共生共存的形式，保留著一些民俗遺存。惠民歷史悠久，商屬蒲姑國，周為齊地，北宋筑城，明宣德年間為武定州，屬濟南府，清雍正年間升為武定府，始置惠民縣。在惠民百余個村莊中，有兩個村子聯系密切，一個叫“火把李”，一個名“河南張”。

火把李的“娃娃會”

火把李村在惠民縣城西南20公里處，開基祖為李忠、李孝兄弟二人，李姓便成為該村大姓。村名原叫李王莊，后來村名中的“火把”二字，看似浪漫，說起來卻是凄楚與悲涼。元、明之際，村子所處之地兵家征戰，每至夜晚，常見鬼火（磷火）閃爍，狀如火把，村名隨之變更。

古時該村有好幾座廟宇，數皇姑廟最大，里面供奉著送子觀音，常有泥娃娃擺供，過去每逢二月二都有來此“拴娃娃”者。后來皇姑廟改為娘娘廟，“龍抬頭”之日，村里都會舉行廟會。清乾隆年間，這里重修娘娘廟，并將附近廟宇中的神像集中至此，多達七十余尊。

民國年間，為黃河防洪之需，娘娘廟被拆除，用拆下的磚石木料修筑黃河堤壩。娘娘廟沒了，一年一度的廟會卻流傳下來，并成為全縣重要節事之一。“拴娃娃”習俗也未中斷，各色泥娃娃成為廟會上最為搶眼的主角，因此，廟會別稱“娃娃會”。

2012年二月二“龍抬頭”當天，我去了“火把李”。村子不大，有兩條東西走向的長街，廟會市集便在南面那條街上鋪展開來。道路兩旁，各色攤位一字排開，貨主們的卡車、電動三輪車、拖拉機乃至畜力車都停在那里，既是運輸工具，又當作貨架或柜臺，就連駕駛室頂棚也成為貨品展示區。

市集商品中，既有服裝鞋帽、五金農具、日用雜貨、氣球玩具等，也有各種小吃攤，現做現賣，熱氣蒸騰的大包子令人垂涎。臨時搭建的舞臺前，觀眾席滿滿當當，等待傳統戲曲開鑼。身形高大的駱駝、五彩斑斕的孔雀也出現在廟會上，騎駱駝照相令孩子們欣喜、躍躍欲試。當然，數量最多、鄉土氣息最為濃郁的，依然是琳瑯滿目的泥娃娃，成為火把李廟會獨有的、最引人入勝的一道風景。

“家家戶戶捏泥人”的河南張

泥娃娃因廟會廣為流傳，但這些泥娃娃并非火把李村所造，而是出自河南張村。可以說，火把李廟會是“李家人搭臺，張家人唱戲”。

河南張村在火把李村東北方向4.5公里處。所謂河南，指沙河南岸，而張姓為本村大姓，系明朝初年由直隸州棗強遷來。其最早移民中有會做泥人者，并以此為業，養家糊口，代代相傳。過去，全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會捏泥人。當地民謠道：“河南張，朝南門，家家戶戶捏泥人。”

農閑時，村民們插空制作泥坯，晾干。寒冬臘月里，開始將泥坯上色彩繪，制作出成品。四鄰八鄉的很多商販來到村里購貨，并販賣到濟南、滄州及天津等地。村民們還就近趕集售賣泥娃娃，火把李廟會便成為河南張泥娃娃的不二選擇。泥塑、泥玩具遂成為河南張村的代言，人們干脆稱其為“娃娃張”。

河南張泥塑，以黃河之濱的紅黏土為原料，經過篩選、和泥、摔（捶)泥、捏塑、模印、晾干、打磨、打底、開臉、著色、涂膠等十幾道工序加工而成。其造型粗獷而生動，古拙且質樸，大處寫意，小處寫實，彩繪富有裝飾性，先涂帶膠的白粉再著色，線條簡練，色澤鮮明，對比強烈。顏色選擇多以大紅、桃紅、綠、黃、紫等單色及間色為主，適度添加墨、金。每個泥娃娃要畫好幾遍顏色，有的甚至多達八九遍。畫五官時，借鑒戲曲人物化妝時的“開臉”手法，也叫“打黑筆”，泥塑人物的相貌、表情和神態，都取決于“開臉”水平高低。“開眼”即畫眼睛，要求更高，眼睛畫好了，泥人便炯炯有神、活靈活現，否則會黯然失色、毫無生氣。

泥塑題材廣泛，其主打產品即各種形式的人物，有抱著石榴或鯉魚的“躺躺孩”或“坐孩”，有帶哨子的“響孩”，有手搖帶竹片發出敲擊聲的“叭噠孩”等；有象征吉祥如意的神靈形象，如彌勒佛、觀音菩薩、老壽星、天兵天將、麒麟送子、雙猴獻壽；有神話傳說、歷史故事人物，如八仙、牛郎織女、濟公、關羽、周倉、張飛、岳飛、孫悟空、豬八戒、武松等；有戲曲人物，也叫“戲出兒”，如“梁祝”“白蛇傳”“劈山救母”“天仙配”“小上墳”“小放牛”“蘇三起解”“桃園三結義”等。

動物類有虎、獅、猴、雞、金魚、青蛙、秋蟬等。另外，還有果實類，如桃、柿、杏、石榴等。有的泥塑借鑒木偶制作法，利用彈簧或線繩，使泥塑局部可以活動，以增添樂趣，像“豬八戒念經”，其眼珠、耳朵、舌頭、手都可活動，拉動主線，便會一起動作，看起來滑稽、可樂、好玩，深受孩子們喜愛。

河南張泥塑中，產銷量最大、受眾面最廣的當數“不倒娃娃”。所謂“不倒”，類似傳統的“不倒翁”“扳不倒”或“酒胡子”，其上輕下重，底部為半球形底座，扳倒后會左右搖擺、前仰后合，還能自動豎起復位。“不倒娃娃”并非全部用泥制作，而是上半部分用紙糊成，下半部分用泥制作，中間為空心。上下兩部分黏合后，刷好泥漿再上色，做到天衣無縫。“不倒娃娃”有男有女，形態可愛，色彩亮麗，是“河南張”當仁不讓的標志物。

在我看來，“河南張”泥塑的造型、題材及用色，與山東民間年畫一樣，體現了農耕時代鄉民們的集體審美意識，堪稱“立體風俗畫卷”。

(作者為山東省文化旅游聯誼會副會長、文化旅游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