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研究 | AI是人類理性躍遷的嶄新階梯（上）

在歷史哲學的視域下重審人工智能“生成式理性”，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技術替代過程，而是一場關于人類主體性重塑的深刻變革。

原文 ：《AI是人類理性躍遷的嶄新階梯》

作者 |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副教授 陸凱華

圖片 |網絡

1750年，盧梭憑借第戎學院的獲獎征文“科學與藝術的復興是否有助于敦風化俗”一舉揚名。但盧梭的雄辯向彼時歐洲知識界樂觀高漲的進步主義思潮——啟蒙運動，澆了一盆冷水。盧梭的憂慮在于，文明的教化與技術的進步，往往是以犧牲人類天賦的才智與美德為其代價的。時至今日，當我們面對ChatGPT、DeepSeek等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展現出的驚人能力時，盧梭的幽靈再次徘徊在我們的時代上空：“AI技術的發展是有助于增強人類的理性，還是在根本上損害了人類的理性？”換言之，智能機器對人類智識能力的模仿與替代，究竟是將我們從繁重的腦力勞動中解放出來，從而釋放創造性的“天性”，還是憑借技術的異化力量帶來新一輪“墮落”與“退化”？

對這一問題的回應，不能停留在技術樂觀主義或悲觀主義的紛爭之中，必須進入歷史哲學的深層視域。歷史哲學提供了審視這一問題的核心坐標：我們對自身能力的擴張，是否能夠讓我們在歷史中走向自我完善的道路？

理解當下AI“生成式理性”的理論基石

面對盧梭的質問，哲學史上存在著兩條彼此遞進的回應路徑，它們構成了理解當下AI“生成式理性”的理論基石。

第一條是康德—黑格爾式的觀念論路徑。通過“范導性”原則，康德試圖為知識與實踐、理智與道德的最終和解尋求目的論的根據；而黑格爾則將這一原則歷史化，他將理性視為在歷史中自我展開、自我實現的絕對精神。在這一觀照下，技術與工具被視為理性外化的產物，人類通過借助自身的理性力量，終將在“歷史”的辯證運動中實現自然與自由的和解。然而，這種路徑往往容易陷入對理性必然性的盲目崇拜，也忽視了技術作為工具可能帶來的反噬。

第二條則是馬克思—盧卡奇式的實踐唯物主義路徑。馬克思將視線拉回現實的大地，指出了歷史發展的真正動力在于人類的社會化勞動及其引發的生產力變革。而技術進步恰恰是生產力發展的核心要素。盧卡奇則進一步揭示了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理性的物化（reification）導致了人的主體性喪失。在這一路徑下，AI的出現不僅僅是計算能力的提升，更是社會化勞動形式的深刻變革。它提示我們，要實現自然與自由統一，不在于思辨，而在于重新以人的名義，以感性、實踐的方式，重新在技術高度發達的社會中掌握勞動生產與交往活動。

歷史哲學由此確定了我們審視AI的核心論域：如果AI構成了人類理性能力的一種前所未有的擴張，這種擴張是讓我們在歷史中實現了自我完善與自由發展，還是如盧梭所擔憂的那樣，因為少數人經由技術“知道得更多”或“計算得更強”，拉大了在社會地位與收入財富上與多數人的差距，進一步動搖了人類社會內在團結與道德判斷的根基？

缺乏主觀意向性與自我反思的維度

要回答上述問題，我們首先需要厘清當下AI技術所展現出的理性特質，學者王金林將其敏銳地界定為“生成式理性”。這種理性區別于傳統哲學中以主體性、意向性、自我意識為核心的理性觀，它本質上是一種嵌入算法結構與人機協同系統的功能性認知形式。“生成式理性”的出現表明，理解并非只能依賴具身主體的內在體驗。在深度學習、大語言模型等技術支撐下，只要一個系統能夠在高維語義空間中精準捕獲概念的結構關系，并能根據上下文進行動態的概率預測與內容生成，這種“外顯的功能性理解”便足以在特定任務中發揮出乃至超越人類的有效作用。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種“弱論證”的勝利：智能首先表現為一種計算，而理性則建立在高效的信息處理基礎之上。

然而，這種基于神經元網絡擬合機制的“生成式理性”是否真的觸及了人類智能的底層邏輯？腦科學與認知理論給出了更為審慎的答案。杰夫·霍金斯在《智能簡史》中指出，人類大腦新皮質之所以能實現“通用智能”，并非因為它像神經網絡那樣進行無差別的海量數據擬合，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對世界做出了明確的“狹隘假設”。例如，我們的感官數據總是預設了物體獨立于我們存在，預設了空間、時間以及“自我”與“他人”的界限。

這種基于生物進化的“意向性”能力是目前AI技術欠缺的。人類的智力包含著復雜的反思性能力，即覺察他者行為動機與自我覺察的能力。我們可以通過模擬對方的意圖（“讀心”）來進行教學與知識傳遞，而不僅僅是數據的調取復制。AI目前的局限在于，它雖然擁有強大的泛化能力，但其底層缺乏這種基于生存壓力與社會互動進化而來的“意向性錨點”。它是在無監督學習的自聯想網絡中“涌現”出規則，而非像人類那樣基于意圖去構建規則。

因此，AI的“生成式理性”雖然在功能上極其強大，但它缺乏主觀意向性與自我反思的維度。這決定了它目前只能作為人類認知的協作者，而非完全的替代者。

[本文后續詳見2026年3月25日二條推送]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3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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