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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韭為最
文/項德林
春意萌動,萬物復蘇。露臺上花池里的韭菜在晨光的映照下,縷縷細長的韭葉泛著翡翠般的光澤。那是母親去年種下的,割了韭葉,留下韭茬兒。一個寒冬過去了,幾許暖陽輕曬,幾場春雨浸潤,韭茬兒又開始吐露出新葉。母親拿刀割了最嫩的幾叢,從超市買回肉餡和餃子皮,一家人周末的美味吃食便有了。杜甫《贈衛八處士》中關于韭菜的名句“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讓韭菜這種大地上最普通的植物,成為了最撫凡人心的食材。
猶憶兒時初春時節,韭菜在房前屋后的溝溝坎坎上瘋長。屋前地壩石坎里一叢叢,池塘土堤邊一叢叢,屋后菜地之間的小溝里也長了一叢叢,還有遠一點的冬水田坎、麥地壟坎……韭菜不擇地,也不管土質厚薄,像我們這群孩子一樣在山野里肆意生長。
我家或者鄰家從來沒有人刻意種植韭菜,好像它們一直都長在那些溝溝坎坎上,似乎從《詩經》里“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的祭祀現場穿越而來,割了一茬兒又長出一茬兒,生生不息無窮盡也。
我愛到那些溝溝坎坎上尋摸新長出的韭菜,那翠綠如絲的細葉于我有一種難以抵擋的誘惑。扒開韭叢旁邊的雜草,專挑最嫩的那幾叢,用鐮刀割,或者直接用手拽,一揪一大把,滿手青綠。
我之所以愛尋摸韭菜,那是因為可以吃韭菜餃子、韭菜烙餅,與別人家不一樣的食物。那時,家家戶戶習慣吃米飯,唯一的面食只有掛面,在農忙時下一鍋清湯掛面草草充饑。父親在北方當過兵,吃了多年面食,退伍后將這個習慣帶了回來。于是,我家經常吃面食,揪面片、餃子、抄手、包子、饅頭之類,這些幾乎都是周圍鄰居家不可能會做的食物。
春耕時節,父親尤其喜愛面食。那時節,正是父親下力的時候。房前屋后幾塊旱田要開犁了,那是力氣活,吃了面食更扛餓。
母親從柜子里拿出自家小麥磨成的白面,發面、和面、搟面這些工序都是父親的事了。每次做面食,父親都要留一大坨面團包餃子用。父親說餃子是面食中的硬貨,在北方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頓。父親將發好的面團不停揉搓,待瓷實筋道后,掐成小坨,再用干凈的空白酒瓶旋轉著碾壓,直到搟成中間略厚邊緣細薄的圓圓餃子皮,攤在案板上備用。
母親則從灶臺前的橫梁上割上一塊油亮亮的臘肉,洗凈切丁,放入剁碎的韭菜,加入一枚雞蛋清,撒少許鹽,用筷子攪拌均勻調成餡料,讓臘肉的咸香與韭菜的辛鮮交融。
父親和母親將調好的餡料放進餃子皮中捏合,包成一個個餃子。父親包的餃子一個個大小無異飽滿圓潤,放在案板上是可以立起來的。而母親則多少年了也似乎學藝不精,包的餃子其形各異,或鼓鼓囊囊或干癟軟塌。一鍋餃子或蒸或煮,熟了起鍋裝盤,兩者的區別依然肉眼可辨。當然,形不誤其味,起鍋的那一刻,臘肉咸香混合著韭菜的辛鮮,頓時溢滿了廚房。
每次包餃子時,母親又從父親留下來搟餃子皮的一大坨面團里再揪出一坨面團,用手將面團搓揉一番,放入包餃子用的韭菜臘肉餡料,再包起來壓成餅子。退出灶里的猛火柴,在大鐵鍋里放入菜籽油,油溫升高后放入餅子,用筷子翻煎,直到文火將餅子慢慢煎成兩面金黃油亮,臘肉咸香、韭菜辛鮮,加上菜籽油的清香混合在一起,簡直讓我欲罷不能。起鍋了,等不及餅子冷卻,我雙手交換著捧起餅子往嘴里送,燙得齜牙咧嘴也舍不得放下。
另一邊,父親吃罷餃子,再喝一碗放了蔥花的餃子湯,抖擻著精神,扛著彎犁,牽著黃牛,穿過地壩,穿過方塘,穿過那些溝溝坎坎,與一叢叢閃耀著翡翠般光澤的韭菜擦身而過,空留韭香在身后的春光里裊裊不散。
六朝時期,文惠太子問名士周颙:“何菜為最?”周颙說:“春初早韭,秋末晚菘。”于我們而言,不起眼的幾叢韭菜,讓簡單生活有了滋味有了希望,“早韭為最”并非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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