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3. 克虜伯vs提爾皮茨：圍繞裝甲板的討價還價

本文是“燃燒的島群”第1533篇原創文章，作者：Me410。

作者簡介：Me410，江蘇南京人，主要撰寫近代戰爭歷史。最早在2008年于《戰艦》雜志發表了“日本海軍阿號作戰始末”一文。此后筆耕不輟，迄今已發表各類文章50余篇。

全文共2800字，配圖4幅，閱讀需要10分鐘，2026年4月3日首發。

當1890年受德國海軍部邀請進入戰艦裝甲板供應商行列時，克虜伯已經是德國頂級軍火供應商。僅用了四年時間，通過并購和結成價格聯盟，克虜伯就壟斷了德國海軍裝甲板市場。所以當四年后提爾皮茨入主海軍部主持造艦計劃時，他不得不面對店大欺客的局面。克虜伯為其鎳合金裝甲板開出了每噸2300馬克的高價。盡管提爾皮茨試圖鼓勵斯柯達、蒂森等公司進入戰艦裝甲板市場，從而逼迫克虜伯降價。但是這些公司的產能和技術水平普遍有限，更多的只是提供一些普通造船鋼、鉚釘，以及各類緊固件的供應之類。而在至關重要的裝甲板領域，產能極為有限，遠不足以撼動克虜伯在軍艦裝甲板領域的統治地位。

當1900年帝國議會即將通過第二個艦隊擴充法案之際，提爾皮茨感到自己已經忍無可忍。他透過新聞媒體，揭露克虜伯的奸商面目。只需告訴公眾“迄今為止，克虜伯已經通過裝甲板生意賺到了聞所未聞的1.76億馬克”，就足以掀起一場輿論風暴。從這年2月起，輿論連續發酵。而克虜伯本人依然不慌不忙，繼續度假。他只是通過自己的公司經理，聯絡了皇室，準備走高層路線。最終在5月底，威廉二世會晤了克虜伯。結果就是，提爾皮茨接到了皇帝的命令：“在裝甲板問題上壓低調門。”

圖1. 位于埃森的克虜伯煤鋼工業聯合體，德國的國之重器。連皇帝也得給幾分薄面

至此，第一回合勝負已分。但是提爾皮茨顯然不會善罷甘休。1901年春天，提爾皮茨與財政部結成同盟，展開了第二輪攻擊。媒體繪聲繪色地描繪了“為了進軍美國市場，克虜伯在當地的裝甲板售價只有1900馬克/噸，足足比國內的售價低了400馬克。”基于去年通過的新的海軍擴充法案，僅僅這一差價，就足以讓克虜伯額外進賬6000萬馬克。

再一次，克虜伯方面不得不出面降溫。公司總經理在接受采訪時指出：“第一，媒體夸大其辭。克虜伯雖然內外有別，但價格差距也沒有達到400馬克之多，而是只有222馬克。第二，當前這個222馬克的價格差，責任也不在克虜伯。而是因為美國人愿意為同一批次的軍艦一次性大量采購裝甲板。所以價格量大從優。相反，吝嗇的德國海軍部，只愿意為每艘戰艦單獨開展采購談判。價格自然就要高出一些。”

但在這些解釋的背后，克虜伯也不得不做出讓步。也是在1901年，其裝甲板的國內售價降至每噸1900馬克。盡管如此，這家軍火商依然賺得盆滿缽滿。德國海軍為戰列艦“梅克倫堡”號訂購的裝甲板，耗資230萬馬克。另一艘戰列艦“韋廷”號和一艘裝甲巡洋艦的裝甲板需求，又讓克虜伯進賬360萬馬克。

面對這流水般的賬單，提爾皮茨還得再接再厲。由于克虜伯在德國工業界的地位，提爾皮茨在與其對抗過程中不會缺乏盟友。既然不能立即在裝甲板價格上壓制克虜伯，就先從建造軍艦所需的普通造船鋼材下手。位于埃爾濱的希紹船廠、位于斯得丁和漢堡的伏爾鏗船廠，都努力擴展鋼材供應來源，避免與克虜伯打交道。甚至像前無畏艦“普魯士”號的裝甲板，寧愿去找與克虜伯結成價格同盟的迪林根公司，也不愿意去買克虜伯的產品。

圖2. 位于基爾的克虜伯旗下的日耳曼尼亞造船廠，德國潛艇工業的發祥地

1902年11月，當克虜伯的老板因私生活丑聞而神秘死亡之后，公司繼承人開始嘗試穩定與軍方的關系。因此愿意在1900馬克的基礎價格上再給一個2.5%的折扣。提爾皮茨暫時只能接受。但他很快就等到了發動新一輪攻勢的機會。因為美國的新晉裝甲板生產商米德維爾公司于1903年正式進軍歐洲市場。該公司以其每噸1650馬克的價格，撬開了意大利市場。

盡管尚未進入德國，克虜伯還是立即感受到了美國人的威脅。1905年，公司主動降價至1780馬克。這個價格依然高于米德維爾，但是已經低于卡耐基和伯利恒給美國海軍開出的報價。提爾皮茨一邊坐享其成，一邊準備著更狠的價格砍刀。其手下的一位設計師說出了海軍部內所有人的感受：“克虜伯將竭盡所能討好我們。”

顯然，他們很清楚，由于美國國內的反托拉斯法案，米德維爾無法與伯利恒和卡耐基達成類似于克虜伯與迪林根這樣的價格同盟。而多個供應商之間的競價，肯定有利于買家。果然，在米德維爾的刺激之下，卡耐基和伯利恒堅持不了多久。1906年，他們的裝甲板報價已經低至每噸1450馬克。這年11月，提爾皮茨正式邀請米德維爾向德國海軍提交裝甲板樣品。如果通過測試，雙發可以深聊。不過米德維爾畢竟是一家美國公司。提爾皮茨不可能把打破克虜伯壟斷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美國人身上。也是在這個月，德國海軍部正式與位于米爾海姆的蒂森公司展開接觸，要求后者進入裝甲板市場，以抗衡克虜伯。雙方的接觸持續了至少一整年。

圖3. “拿騷”級戰列艦“威斯特法倫”號，用的就是蒂森的裝甲板

現在，輪到克虜伯喊冤叫屈了。該公司公開表示，自己無法同廉價的美國貨競爭，所以需要國家出手提供關稅保護。但是即便皇帝和帝國議會愿意保護它，相關流程也得走上一陣子。不得已，到1907年，裝甲板的價格進一步降至每噸1750馬克。接著，隨著軍方與蒂森的接觸持續進行，克虜伯的報價還得繼續下行。1907年5月，報價為1690馬克。6月，再降60馬克。到8月，終于跌破了1600馬克的心理關口。這依然不算完。克虜伯現在在海軍面前可謂卑躬屈膝，甚至表示，不管其它競爭對手的報價如何，克虜伯都愿意在他們給出的報價的基礎上，再打個5%的折扣。

另一方面，蒂森與軍方的接觸在1907年6月暫告一斷落。顯然，制造戰艦裝甲板的生意需要巨額的前期投入。在難以確保軍方穩定訂單的前提下，蒂森退縮了。然而不到兩年時間，軍方又找到了蒂森，試圖重談合作。不僅是希望繼續在裝甲板上壓價，也是感到克虜伯和迪林根的位置太過靠近法國邊境。從國防安全的角度考慮，這是一個不利因素。而靠近荷蘭邊境的蒂森，似乎更符合國防安全利益。但是財務風險依然困擾著蒂森。他們要求軍方承諾，在未來十年內將至少三分之一的裝甲板合同交給蒂森，并且未來五年內任何原材料和人工費用的上漲，也需由軍方買單。于是，談判再次陷入僵局。

圖4. 除了裝甲板以外，克虜伯也是德國唯一的大口徑艦炮供應商。所以提爾皮茨也不能把事情做絕

但僅僅談判本身就足以令克虜伯緊張。到1909年初，其裝甲板的價格終于跌至每噸1550馬克。面對這樣的價格，提爾皮茨對于蒂森這個潛在供應商的興趣，大幅削減。概而言之，隨著克虜伯裝甲板回歸到一個合理價位，軍方現在更愿意與這個長期對手維持關系。特別是，考慮到克虜伯也是海軍最主要的大口徑艦炮供應商，與其維持良好的合作關系符合軍方的利益。

至此，在每噸1550馬克的價位上，提爾皮茨與克虜伯的關系終于和諧起來。這個結果一直維持到1914年一戰爆發。然而需要指出的是，也是在1909年，德國戰列艦的單價，依然比北海對岸的英國戰列艦，高出20%。無論是德國海軍還是船舶工業界，全都心知肚明：克虜伯對此居功至偉。所以盡管該公司已經大幅下調了裝甲板的價格，但是依然賺得盆滿缽滿。所以提爾皮茨的勝利也是有限的。他依然處在財政重壓之下。并且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這場由德國開啟的海軍軍備競賽，已經無以為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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