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與共鳴：在分化中尋求整合（下） | 社會科學報

當前，正值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深刻調整期。我們身處互聯互通時代，技術的連接本應促進溝通，現實中卻導致部分群體的隔閡。因此，如何彌合多元表達與統一共識之間的裂痕、化解輿論演變中的結構性矛盾與“疏堵”困境，已成為網絡輿論研究與治理的核心議題。

原文 ：《喧囂與共鳴：在分化中尋求整合》

作者 |北京交通大學語言與傳播學院教授 蘇林森

圖片 |網絡

[前文詳見2026年4月14日頭條推送]

理解互動的雙重性

“極化共識”并非靜態的存量，而是在動態的“互動”中生成并演變的。輿論本質上是在不同主體及其形成的不同場域之上的互動。然而，互動是一把雙刃劍，可能成為通往共識的橋梁，也可能成為加劇極化的催化劑。

我們可以將網絡互動劃分為“建設性互動”與“對抗性互動”。在理想狀態下，充分的互動應當是建設性的，旨在通過信息交換和觀點碰撞增進理解、修正偏見，最終達成羅爾斯所言的“重疊共識”（overlapping consensus）——不同背景的人在特定的政治正義或基本價值上達成一致。然而，在現實的網絡生態中，我們更多看到的是“對抗性互動”。根據群體極化理論，當持相同觀點的人聚在一起討論時，他們的觀點容易變得更加極端。算法推薦和回音室效應加速了這一過程，使得“越互動越極化”。在這種互動模式下，群體成員為了獲得內部認同，往往傾向于發表比群體平均水平更激進的言論。這種激進言論一旦獲得正向反饋，就會被固化為群體的“集體記憶與政治正確”。

“虛假共識效應”也在其中推波助瀾。在信息繭房的包裹下，網民往往高估自己觀點的普遍性，誤以為“我之所見即世界之全貌”。這種認知偏差使得不同立場的群體難以相互理解，進一步固化了“極化共識”的壁壘。因此，理解互動的雙重性是破解網絡輿論困境的關鍵。我們不能因為懼怕極化而阻斷互動，而應致力于提升互動的質量，引導互動從“對抗”走向“建設”。

從“極化場”邁向“協商場”

網絡輿論的治理本質上是對分合關系的調適。面對“極化共識”帶來的挑戰，單純依賴放任觀點自由市場的流動，或全面強化靜態的輿論管制，皆非良策。治理的核心思路應當從被動的“封堵”轉向主動的“引導”，從試圖“消滅分歧”轉向“管理分歧”，旨在將網絡空間從一個放大對立的“極化場”，轉變為一個能夠容納多元、尋求最大公約數的“協商場”。

首先要確立“疏堵適配”的動態治理觀。網絡輿情治理必須走出“一管就死，一放就亂”的二元悖論。這要求治理者承認“極化共識”作為一種階段性社會現實的客觀存在，不強求整齊劃一的表面和諧。在治理策略上，應采取“以動治動”的思路，適應微輿論頻繁互動的特點。對于觸碰底線的極端言論要堅決“堵”，但對基于利益訴求或認知差異的極化觀點，則應更多采取“疏”的方式，通過搭建溝通平臺引導情緒宣泄，化解長期以來輿論引導的疏堵困境。

其次要激活關鍵節點，搭建溝通橋梁。在碎片化的輿論場中，引領網絡輿論走向的網絡活躍分子扮演著樞紐角色。他們既是極化觀點的制造者，又可能是共識的促成者。治理者應善于識別并團結那些理性、溫和的網絡活躍分子，發揮其在所屬圈層的“微引導”作用。同時，鼓勵不同圈層的網絡活躍分子進行跨界對話，在多個“極化共識”節點之間架起溝通的橋梁，促進異質信息的流動，打破信息繭房的封閉性。

再次，要構建“重疊共識”，尋找最大公約數。在價值多元的社會中，應當尋找不同極化群體之間的利益交匯點和情感共鳴點——“最大公約數”。例如，在愛國主義、社會公平、法治精神等基礎價值層面，大多數網民仍具有高度認同。治理者應善于設置議題，將微觀的、具體的爭議引導至這些宏觀的、基礎的共識層面，以此為基石逐步消解具體的對立。

最后，要推動建設性互動，完善輿論生態。這需要構建“網上網下同心圓”，實現虛擬與現實的聯動。網絡輿論常從現實中來，只有現實中的矛盾化解了，網絡上的戾氣才能真正消散。同時，要利用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建立科學的輿情監測與評估體系，從單純的“輿情預警”轉向對“社會心態”的深度感知。通過技術賦能，提升對“微輿論”演變的預判能力，從而在互動中掌握主動權。

“喧囂”是網絡時代的常態，“共鳴”是社會整合的渴望。網絡微輿論的極化困境本質上是社會轉型期深層矛盾在數字空間的投射。有效的輿情治理不是要壓制公眾的表達熱情，而是要引導這種能量從對抗走向對話，從分裂走向融合。“破繭”之路，道阻且長；“織網”之事，非一人之功。這需要我們在承認分歧的前提下，以極大的政治智慧和包容精神，在喧囂中傾聽，在互動中引導，在多元中確立主導，在交流中達成共識。網絡輿情治理需超越靜態的“封堵”思維，確立以“互動”為核心的動態治理觀，通過構建多維對話通道與協商機制，將充滿張力的“極化場”轉化為尋求最大公約數的“協商場”。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數字時代加強社會的有機團結，讓網絡空間成為凝聚社會進步力量的最大增量。

[本文系2024年度中央高校人文社會科學專項基金重大培育項目“中國國際形象的網絡塑造與對外話語體系構建研究”（2024JBW1003）階段性成果]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6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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