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晨的九年：從MIT一間實驗室到港交所大堂

2026 年 4 月 28 日上午 9 時 30 分，曦智科技在港交所敲鐘。代碼 01879，發行價 183.2 港元，開盤報 880 港元。截至港股上午休盤，公司股價 842 港元，較發行價上漲 359.61%。盤中最高摸至 930 港元，最低 807 港元，振幅 67.14%。成交額 50.48 億港元，換手率 7.90%。

按午間休盤價計算，曦智科技總市值約 774 億港元，港股市值約 630 億港元。

公司公開發售部分獲 38.3 萬人認購，超購 5,784.7 倍。國際發售超購 53.83 倍。基石陣容 20 家機構合計認購 16.44 億港元，占發行總量的 68.14%。名單里有阿里巴巴、上海中移基金、淡馬錫、GIC、貝萊德、Baillie Gifford、富達國際、施羅德、瑞銀、高瓴 HHLR、景林、CPE、3W、Aspex、廣發基金、聯想創投、中興通訊、未來資產、工銀理財、平安資管。

沈亦晨連同其一致行動人合計持股 29.55%，為單一最大股東。這位 37 歲的浙江杭州人，麻省理工學院物理學博士，九年前還在波士頓劍橋鎮的一間實驗室里調試 56 個 Mach-Zehnder 干涉儀。

光之魔術師

2018 年 4 月，沈亦晨入選《麻省理工科技評論》“35 歲以下科技創新 35 人”中國榜單，被歸入“遠見者”類別，給他的稱號是“光之魔術師”。當年他 28 歲，曦智的中文實體剛剛注冊到上海長陽創谷，公司還沒有任何產品。

圖｜沈亦晨（來源：《麻省理工科技評論》）

沈亦晨的物理學之路開始得很早，他的父親是電力工程專家。“我曾隨著父親去參觀他參與設計的各種大型電廠，聽他講述人們怎樣運用科學技術將原本毫不起眼的煤塊變成源源不斷的能源，為社會造福。”沈亦晨在那次專訪里對 DeepTech 說。

2011 年沈亦晨進入 MIT 物理系讀博，最初的目標是“成為科學家”。一年之后，受到學校鼓勵實用性創新的氛圍影響，他開始希望成為發明家。他選了“光”作為自己的突破口。

博士期間他做過一件別人沒做成的事，用納米材料控制光的傳播方向。2014 年，他以第一作者身份在《科學》雜志發表論文，首次實現在材料尺度上對光傳播方向的選擇。同年這項研究被《探索》雜志評為全球年度前 50 重大科學發明。后來他又陸續發表了三篇相關論文，申請到兩項美國專利。

2016 年，沈亦晨基于這項納米光學研究成立了第一家公司 Lux Labs，應用方向是移動電子顯示和太陽能發電。把角度選擇光學膜應用到屏幕上保護使用者隱私，應用到光伏電池上提升發電效率。Lux Labs 后來融資超過 300 萬美元。

讓沈亦晨真正站到光電算力舞臺中央的，是另一項工作。

他注意到深度學習神經網絡的大部分計算時間都花在矩陣乘法上，而矩陣乘法恰好是光學最擅長的運算。“這可能是光學計算有史以來最大的機會。”他后來回憶。

2017 年，沈亦晨組建 Lightmatter 團隊參賽，連續拿下 MIT ＄100K 創業大賽和哈佛 President’s Innovation Challenge 兩項美國高校最負盛名的學生創業賽事冠軍。

同年 6 月，他與 Nicholas Harris 作為共同第一作者在《自然·光子學》發表了 Deep learning with coherent nanophotonic circuits，論文用一組 56 個級聯的 Mach-Zehnder 干涉儀演示了光子矩陣運算可以驅動神經網絡識別元音。用光做計算這個長期停留在理論階段的命題，由此第一次有了硬件原型。

圖丨相關論文（來源：Nature Photonics）

2017 年 9 月，沈亦晨正式注冊 Lightelligence。導師 Marin Solja?i?（MIT 物理系教授，無線充電公司 WiTricity 創始人）和 John Joannopoulos（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一同加入，公司從 MIT 技術許可辦公室獨家取得相關專利授權。半年后，沈亦晨把中文實體落地到上海長陽創谷，取名曦智科技。

那個時候，《麻省理工科技評論》給他的評語是“重新定義 AI 芯片”。

從 MNIST 到千卡集群

從 MNIST 到 LightSphere X，曦智用了六年。

2019 年 2 月，曦智發布全球首款光子芯片原型板卡，把當時占據半個實驗室的光學計算系統集成到一塊普通板卡上，跑 Google TensorFlow 的 MNIST 數據集。這是公司給資本市場和潛在客戶的第一次概念驗證。

（來源：曦智科技）

2020 年 9 月，沈亦晨再次接受 DeepTech 專訪。當時外界普遍宣稱“光子芯片較電子芯片快 1,000 倍”，他對這個說法做了修正。“如果僅就光子的純計算部分，從光已經轉換成光信號起，到完成計算止，這個過程所花的時間，說光子芯片較電子芯片快 1,000 倍，倒不為過。”他說，“但如果計算整個光子計算機系統所需要的時間，那么就要加上光電轉換、數模轉換以及內存和數字電路所花費的時間，肯定是達不到 1,000 倍的。”

他給出的判斷是：在通用 Benchmark 之下，光子計算機相對電子計算機的合理領先幅度是 5 到 10 倍；對于特定問題（如退火算法），現有硬件已經可以做到百倍速率提升；1,000 倍是上限，需要把光的存儲等問題全部解決才可能達到。

2021 年 12 月，曦智推出 PACE 一代，單芯片集成超過 1 萬個光子器件，運行特定循環神經網絡的速度據公司披露是同期高端 GPU 的數百倍。PACE 是曦智把光計算從原型推向產品形態的關鍵一步，2022 年獲得首個客戶。

圖｜光子計算處理器“PACE”（來源：曦智科技）

2023 年 8 月，曦智發布 Photowave 與 OptiHummingbird，分別基于 oNET（片間光網絡）和 oNOC（片上光網絡）技術。也是這一年起，曦智把戰略重心從光計算轉向光互連，前者面向更遠的未來，后者則更接近當下數據中心的痛點。

2024 年，曦智 Scale-up 光互連產品首次量產，當年貢獻收入 4,702 萬元

2025 年是產品爆發期。3 月，PACE 2（曦智天樞）發布，全球首款 3D TSV 封裝光電混合加速卡，128×128 矩陣。7 月，曦智在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上聯合上海儀電、壁仞科技、中興通訊發布光躍 LightSphere X，國內首個分布式 OCS 光交換 GPU 超節點方案。LightSphere X 在每張 GPU 上集成光交換功能，繞過傳統電交換芯片。

按沈亦晨的說法，互連成本可以降到英偉達 NVL72 系統的 31%，每塊 GPU 的使用效率提升 3.37 倍。相關研究論文被國際通信網絡頂級會議 SIGCOMM 2025 收錄，方案獲 WAIC 最高獎 SAIL。

到 2025 年底，曦智累計部署了三個千卡級 GPU 集群，服務客戶 44 家，與全球領先 GPU 廠商及服務器制造商開展超過 15 項設計導入合作。MFU（模型浮點運算利用率）平均提升超 50%。

2026 年初，曦智聯合上海儀電、壁仞科技、中興通訊發布光躍超節點 128 卡商用版（LightSphere 128），已完成數千卡部署，適配 DeepSeek、Kimi、GLM 等主流大模型。實測訓練 DeepSeek V3 671B 時，傳輸延遲較傳統電交換降低 90% 以上。

按弗若斯特沙利文的口徑，曦智科技已是全球首家實現光電混合算力大規模部署的公司，中國境內唯一實現大規模商業化的獨立 Scale-up 光互連解決方案供應商，市場份額 88.3%；2024、2025 連續兩年光計算芯片累計出貨量全球第一。

38 萬人認購的是什么

收入曲線印證了產品節奏。2023 至 2025 年，曦智營收從 3823 萬元增長到 1.06 億元，三年復合增長率 66.9%。2025 年同比增長 76.7%，光互連貢獻 79.2% 收入，光計算貢獻近 20%。

但燒錢的速度比收入更快。同期凈虧損從 4.13 億元擴大到 13.42 億元，三年累計虧損 25 億元；研發支出從 2.80 億元增至 4.79 億元，研發費用率約 450%。

毛利率也在持續下滑。2023 年 60.7%，2024 年 53.5%，2025 年 39.0%。招股書的解釋是高端光互連產品的原材料與集成成本上升，疊加低毛利的光計算集群產品收入占比提升。

這些數字擺在港股 18C 通道的邏輯里并不矛盾。18C 是港交所 2023 年推出的特專科技公司上市新章，專門為未盈利的硬科技公司設計，對營收下限、研發占比、獨立投資者比例都有具體要求。曦智符合所有條件，三年累計研發投入超 11 億元、研發費用率超過 100%、上市前估值 78 億元，是 18C 通道里最具標志性的一單。

資本市場的反應也對應了這個賽道當下的位置。2025 年以來，國產 AI 芯片公司在二級市場普遍獲得顯著重估。壁仞港股上市首日市值一度破千億港元，摩爾線程、沐曦股份 A 股上市首日市值分別破 2,800 億和 3,300 億。曦智作為港股目前唯一的純光電混合算力標的，承接的是這一波“AI 算力＋國產替代”敘事的延續。

公開發售部分超購 5784.7 倍、38.3 萬人認購、孖展超購 4,634 倍，曦智的認購熱度甚至超過了同期掛牌的多數硬科技標的。熱度的另一面是產品兌現窗口的緊迫。在招股書里，曦智坦言：光互連業務的“短期商業化”還要兩年，PACE 系列光計算產品的更深入商業化要等三到五年。

38 萬人認購的，是這個時間窗口能不能如期到來。

光成為 AI 的命門之后

把曦智的港股 IPO 單獨看，是一家未盈利硬科技公司在 18C 通道下的標志性掛鐘。但放進 2026 年這個時點的產業坐標，它的意義會更復雜一些。

2026 年 3 月 2 日，英偉達宣布向 Lumentum 和 Coherent 各投資 20 億美元，合計 40 億美元，綁定多年的 CPO 激光器與光學組件供應。這是英偉達第一次把“押注光”從產品路線寫進了資本動作。

再往前推三個月，2025 年 12 月，Marvell 收購了 Celestial AI，一家與曦智同期的光子初創公司，專注光纖內存解耦（Photonic Fabric）。一家做交換芯片的半導體老廠，把一家光電獨角獸整體吃掉了。

谷歌的 TPU OCS 已經在多代集群上規模化部署。微軟、Meta 在內部加緊推自己的 CPO 路線。整個 2025 至 2026 年，“光”從一個 PPT 概念變成了英偉達、Marvell、博通、思科爭相鎖定供應鏈的領域。

弗若斯特沙利文的預測是：中國 Scale-up 光互連市場規模將從 2025 年的 57 億元增長到 2030 年的 1,805 億元，復合增長率 99.6%；全球 AI 計算與互連產品市場規模將從 2025 年的 4,836 億元擴大到 2031 年的 2.03 萬億元，復合增長率 27.0%。

九年前那篇《Deep learning with coherent nanophotonic circuits》指向的產業方向已經被驗證。但產業結構已經不一樣。半導體大廠開始親自下場，沒有任何一家創業公司能獨占整條路徑。曦智走完九年走到港交所大堂，下一程要面對的不再是“光能不能替代電”這個證偽題，而是“光在多大范圍、多快速度替代電”這個量化題。

2018 年那篇專訪里，我們寫道：“作為全球第一家也是目前唯一一家通過光子技術進行 AI 計算的科技公司，Lightelligence 正行走在一片不曾有人涉足的原野之上。”

九年后再回頭看，那片原野上現在已經有人，但走到敲鐘這一步的，仍然只有沈亦晨一個。

參考資料：

1.https://mp.weixin.qq.com/s/dOj9pCoHkeybjgosObMExw

2.https://mp.weixin.qq.com/s/DOfWbzohPlfEe4tM_zu0iw

3.https://mp.weixin.qq.com/s/xu1NcmXox0lwFybXx5SCUA

4.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photon.2017.93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