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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被困山頂12天,死在10月的暴雪中
2026年伊始,一起戶外新聞引起了許多圈內圈外的關注:5名旅友違規穿越陜西秦嶺“鰲太線”,2人失溫死亡,1人墜崖。“鰲太線”,這個傳說中國內死亡率最高的徒步路線再次走進大眾視野。
所謂“鰲太線”,即縱貫鰲山(舊稱西太白山)與太白山的一條徒步路線。這條路線雖海拔不到4000米,也不像貢嘎環線、雅魯藏布江大峽谷等路線一聽就山高水急,但自它被開發至今,失蹤、死亡人數超過60人,山脊上為遇難者立的紀念碑或墓碑就有5座。
與此同時,幾乎每一次事故都伴隨著救援。鰲太線上甚至曾發動過千人搜山,直升機救人、多救援隊聯動,更是屢見不鮮。
這條“死亡之線”,難道救援隊就能“來去自如”嗎?甚至有人會問,非法穿越本身就是對生命的不負責任,救援隊為什么要幫他們兜底?
出生在陜西漢中的“十年”今年32歲,接觸戶外有十多年了。他曾經多次穿越鰲太線,個人最引以為豪的戰績是“鰲太線一天走完”。大概四五年前,他加入秦嶺的救援隊,從鰲太線的探險者轉變為救援隊員,大大小小參加過十數次救援。
鰲太線上發生了什么?救援隊為什么要救人、為什么能救人?對于這些問題,十年有自己的回答。
生死鰲太線
第一次在山上看見遇難者后,十年做了噩夢。
那是在西安第一高峰冰晶頂的一次救援。接到消息是被困,趕去時人已經遇難了。死者嘴角掛著笑容,就是人們常說的“凍死笑面”。
當天晚上,十年就做夢夢見這個人對他喊“冷”,“一直把我叫兄弟,說‘我冷,能不能給我點衣服’?”
夢中十年想不起來這是做夢,但他清晰地記得人已經沒了。他對對方說:“兄弟,你已經去世了,你已經遇難了,我們會把你的遺體完完整整地給你們帶回去,交給你的家屬。”說完之后夢就醒了。
還有一次是在嘉午臺,受困者從山上失足墜崖,整個人扎進雪地里,最終失溫死亡。將遺體帶下山后,十年在路口一眼看見了一個眼角含淚的小女孩,他一眼就知道這是死者的女兒。
夜里他夢見小女孩追著他要媽媽,“我走哪她跟哪”。最后他只能直接對著小女孩說,“你媽媽已經去世了”。
話一出口,夢瞬間醒了,接著他又夢到遇難的女人。因為死者被發現時半身都埋在雪地里,他們是抓著腳踝把遺體挖出來的,夢里女人對他說,“你們把我往下拉的時候輕點,我疼。”
他安慰女人說:“好,我們輕輕的。”這個夢于是才徹底結束。
在秦嶺鰲太線上,這樣的死亡并不鮮見。
鰲太線太特殊了,它有著極易迷惑人的“外表”——海拔不算高,也就三千多米;可接近性極強,起點就在太白縣城旁邊幾公里處,出山口就在國道旁邊,交通特別便利。光登上鰲山或光登上太白山,都只需要一天時間。
以至于當鰲太線“心情好”的時候,出現過很多傳說:毫無徒步經驗的女大學生,穿著板鞋就能從頭走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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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豐富的旅友,會在出發前花非常多時間研判天氣
許多旅友會因為這樣的傳說輕視鰲太線。比如2021年9月底的一次事故里,馬拉松選手吳某在鰲太線上失溫死亡;出發時,他只帶了一個20L的背包,計劃1~3天穿越鰲太線,結果在山上被困了整整12天。
吳某的經歷基本涵蓋了鰲太線上最危險的幾種情況。
最初,他們錯誤預估了鰲太線的難度,裝備和糧食沒有帶夠,走到路線中點時物資就已經告急。他們因此臨時改變路線決定下撤,而這又落入了第二個陷阱,“臨時起意”。
三人選擇的下撤路線途經河谷,地勢非常陡峭,幾乎只能攀巖行進。為了避免滑墜,三人走得小心翼翼。吳某體力耗盡,出現抽筋力竭。隊友們只能把他留在原地,自行向下一站尋求救援。
實際上,河谷中的滑墜正是鰲太線的第二大殺手。“從上面看下面是平的,但下面可能就會有水沖刷出來的裂縫,一個裂縫一百多米深,腳一滑掉下去,人就沒了”。三人沒有墜崖死亡,已經是萬幸。
被隊友留在原地的吳某等了兩天,可能是因為焦急擔憂,決定獨自爬上主路。就這樣,他錯過了隊友找來的救援隊,又在山脊上的樹林中迷失了方向。
迷路也是鰲太線上非常常見的情況。吳某迷路的樹林甚至不是最危險的地段,更危險的是山梁上的石海區域。石海區域特別寬廣,地形重復、地勢平緩,同時又是四周最高的山脊,站在上面遠望,看不見任何參照物。一旦起大霧或者有風雪,能見度不足10米,走起來完全像“鬼打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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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起白毛風的石海
由于沒有帳篷,吳某只能在樹林中找到一個避風處休息,等待救援隊或其他路過的登山者發現,聽天由命。
也許這時他心中還存有一線期望——畢竟當時是10月,天氣不壞,他在野外還能堅持幾天。10月6日,他也確實等到了路過的旅友,旅友還為他提供了熱食和一夜的帳篷、睡袋,向他保證馬上帶回救援隊。
但次日,旅友離開求援后,山上氣溫驟降,兩個小時內就飛起了雪花,還伴有凍雨。旅友趕往求援只花了一天,救援隊上山也只花了一天一夜,最終找到吳某時是10月10日早上,此時,吳某早已遇難。在他身邊,路邊的草木已結上冰凌,儼然是嚴冬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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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秦嶺上的樹林路段
這就是鰲太線上的第一號死因,失溫。
鰲太線最特殊的點在于,它位于中國的南北分界線,來自西伯利亞的冷氣流和來自大西洋的暖氣流在此交匯,以至于天氣經常迅速變化,“一日有四季”,冷熱溫差能達到四五十度,同時可能伴隨降雨、冰雹、暴雪、狂風。人一旦被打濕,或者暴露在大風中,身體會迅速降溫,出現“失溫”,不需要氣溫降到零下,就有可能活活凍死。
救援
在十年的印象里,鰲太線出事的更多是像吳某這樣有一定戶外經驗的人,“純小白聽到這個名字其實是不敢去的”。甚至有人說,鰲太的難度超過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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鰲太線全景
但也是這樣一條線,十年曾經上下十數次救援,帶回了許多人的生命。
鰲太線對于救援隊員最基本的要求是,要走過鰲太線,具體到走過某一條線路、花了多少時間,才可以進行對應的救援。僅這一條就可以篩掉大部分非專業愛好者。
其次要體能達標,比如十年所在的救援隊,可能會考核旅友花多少時間能爬上嘉午臺這樣高海拔的地標。有些救援隊還會有專門的集中訓練,大家一起練習繩索系統的搭建、速降等關鍵難點。
一旦出現失聯的報警,搜救隊的往往要先根據一些周邊信息做“研判”。
這個過程有點像破案。比如2025年2月登山者孫亮失聯時,十年所在的救援隊首先是向報警人孫亮父親確認了最后一次和孫亮聯系的時間,還詢問了孫亮的戶外經驗、裝備等級,他為這次登山做了多少準備。
從孫亮的裝備,救援隊可以倒推他走的究竟是“大鰲太”還是“小鰲太”。得知孫亮裝備齊全、下載了完整的鰲太路網,又加上那幾天天氣不壞,救援隊更傾向于推斷孫亮可能是摔跤或者GPS失靈導致迷路。又因為孫亮有一定的戶外經驗且年輕,他們猜測,一旦受困,孫亮會往那些看起來更容易下山的河谷自行探索出路,而不是在原地等待。
確定路線后,救援隊會根據經驗分配救援人員。孫亮下載的軌跡中,有一條路線要從沙溝峽向上攀登;當時到隊的隊員中只有十年和另一個隊友走過這條路,于是就由他們兩人帶隊。“沒辦法,(軌跡上)有,就要去找”。
這條路線途經一段絕壁,只能用繩子垂直攀巖上去,隊友和十年分別承擔最危險的布繩和收繩工作。當時是2月,積雪、結冰、融水多重影響下,打釘、攀巖都變得困難無比,崖壁上完全沒有著力點,“就是靠互相拉”,走上去之后“整個人腿都是打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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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時雪套弄壞了,改用保鮮膜包住腳部取暖
與此同時,他們還要保持刑警級別的偵察痕跡的能力。
腳印是最基本的,有一次在鹿角梁救援時,十年他們是憑借受困者吃東西的痕跡找到人的。“地上掉了一些五味子藤,五味子藤正常是掛在樹上的,動物吃那個東西也不會把藤扯下來”。他們沿著果子的痕跡往前追,又在河道上發現了一些啃剩的果子、板栗的殼子,最終找到了迷路三天的受困者。
這些判斷,大多數只能靠經驗。經驗豐富的隊員,甚至會對路線上幾個常見的墜崖點或避風點了如指掌,能大大提高救援的效率。而戶外救援,有時候只差幾分鐘,就是一條人命。
代價
救援孫亮的這一次不是無償的,救援總共3天,每人拿到2000元。在十年看來,這個價格其實是“為愛發電”。
進山的小隊幾乎全員負傷了。十年的頭在樹上撞了一個大口子,血流了滿臉;隊友有的膝蓋磕了一個大包,有的折斷了1300元一對的名牌登山杖。所有人在齊腰深的雪地里跋涉了兩天多,晚上只睡兩三個小時,腳都凍腫了。
其他的小隊,有的遇到了“秦嶺殺人王”羚牛,有的衛星電話失靈,失聯了半天,差點自己成為被救援的對象,“風險特別大,哪怕你一天給2000塊,你要拿命掙嗎?”
而且,更多的情況下,救援其實是公益的,“小山不收錢”,只有鰲太甚至冬鰲太這種極端危險的情況才會收費,“為了上人快”。整個2025年,十年參與的所有救援總共也就拿到兩三千塊錢,“去外地爬一趟山都不夠”。
有時候不要錢甚至會留下隱患。有一次公益救援失敗后,情緒失控的家屬對著救援隊說了一句:“人不是你們弄下去的,你們為什么要去救?”
十年覺得匪夷所思,但最終也沒有追究,“畢竟人家失去了親人”。
可以漲價嗎?在救援中起到決定性作用的“大神”,可以多勞多得嗎?受傷的隊員可以單獨報銷醫療費嗎?
十年表示,很難。“搜救是不可能一個人干的,必須是好幾支隊伍一塊配合的”,即使做再多的研判,也仍然要靠拉網式搜山和一點點運氣。所有人冒的風險類似,因此也該拿均等的錢,每個人幾百一千,一次搜救少說十來個人,多則幾十個人,算在一起,也是一筆會讓普通家庭傷筋動骨的支出。
但收費更大的阻礙也許在于戶外圈子潛在的一條規則——“不愛談錢”。
大部分人在這里不用真名,而會有一個“圈名”。戶外人之間來往,奉行“三不問”的原則:不問家庭、不問工作、不問年齡。彼此之間交流和攀比的,只有挑戰了什么樣的路線、什么級別的速度。
這里流行著一種“江湖義氣”:求援的人只要和自己在同一個群里,或是朋友的朋友,他們去救援時都會說,上山去“救兄弟”,責無旁貸。救援遇到不幸的結果,他們會停下來對著遺體鞠躬默哀,像對熟悉的朋友一樣說:“兄弟,我們一定把你帶下去。”
這樣的關系,某種程度上正是一些人出發去登山的原因——山上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可以拋下現實中的種種差距和壓力,人們回到最原始的江湖義氣、相互幫助的關系中。
十年自己之前做物流工作,現在在工廠。工作時間特別緊張,每天都要到很晚下班,有一點假全部擠出來爬山。只有在山上,他會覺得城市里那些煩惱變得很小,他自己也會變得和別人有一點不一樣。
2022、2023年以前,像他這樣的人似乎還是少數,但那兩年之后,戶外愛好者人數呈現出一種井噴式增長。大家都想從某種生活中逃出來,就連鰲太線上也開始出現小白的身影。
十年不想過多苛責這些人。所有人都有小白的時候,不止是技術上小白,還有“心態上”的小白,年輕氣盛,覺得自己珠峰都能爬,十年也有過這個階段。但他也相信,這個階段是會過去的,只要給他們“過去”的機會。
某種意義上來說,十年也曾經被“救”過一次。
2015年,他剛上大學沒多久,獨自一人去爬了冰晶頂。這在他當時是常態,“年輕氣盛”,“仗著自己體能好,哪里都去”,不需要結伴,也不看天氣,“下雨的話,小山也是隨便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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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在冰晶頂上
結果這次,他在山頂的石海崴了腳,腳踝腫得和腳背一般高。當時山頂只有零下四五度,就算叫救援,等人來的時間他也可能被嚴重凍傷。
十年一咬牙,拖著腫起的腳踝,一瘸一拐硬是自己爬下了山。萬幸那次山頂沒有出現意料之外的極端天氣,他也沒有迷路、滑墜,但強行走動還是加重了崴腳的傷勢,原本可能半個月就能好的傷,最終疼了半年多,走路一直都是一瘸一拐的。
后來十年才知道冰晶頂是個多么恐怖的地方。參與救援后,他第一次救下活人、第一次看見遇難者,都是在冰晶頂。只差一點,他也與死亡擦肩而過。
在那以后,十年登山的腳步變慢了,開始有結伴意識、開始花功夫研判天氣和路線。他從上大學就想著要爬遍秦嶺,但直到2018年才第一次穿越冬鰲太。隊友4人都是認識很久的,其中2人多次走過冬鰲太;裝備全部按極地標準準備的睡袋、背包、手套、腳套、羽絨褲、羽絨衣。
穿越途中,他們曾經在導航架路段短暫迷路,暴雪干擾了GPS信號,導航到處飄。但憑借指南針和隊里的老手,他們成功轉回了主路。足夠的保暖設備也讓他們沒有在暴雪中失溫。
十年印象深刻,他第一次穿越夏鰲太的時候,為了沖頂,天不亮就出發了。在黑夜與濃霧中用手電筒照著走,走了半宿,慢慢爬上最后的坡,本以為濃霧會遮住太陽,結果爬上去以后,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云層之上,太陽就從遠處的天際線邊一點點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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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云海上的日出
那個場景讓他終身難忘,“爬山是有癮的”。還好沒有放棄,也還好學會了準備。
做了這么多年救援,十年有時會在圈子里聽說被自己救下來的人的近況。與大眾想象中不太一樣的是,大部分獲救者沒有因為在生死邊緣走過一回就不敢再爬山了,但與此同時,他們當中也沒有一個遇到過第二次受困、第二次求援的情況。十年會為這種結果高興。
有一次,十年和朋友組隊爬冰晶頂。當時他已經是爬過十來次冰晶頂的老手,但走到半山腰,山上開始下雨。其他隊友都覺得有雨衣可以繼續上,十年堅持要撤,最終隊友們和他一起下撤。
他和隊友們說了一句話:“山就在這里,咱們下次來就行。”
這也是他想告訴所有人的。
作者 小山 | 內容編輯 小山 | 微信編輯 筍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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