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彼得-古門尼克帶著冬奧會資格賽第一名的成績啟程米蘭,他還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有多么地棘手。
這位俄羅斯選手被認為是本屆米蘭冬奧會花樣滑冰男單的獎牌熱門。米蘭奧運周期,由于俄羅斯遭到禁賽,他較少能有參與國際比賽的機會,但在俄羅斯國內,他逐漸成為當之無愧的一號位,上賽季的俄羅斯杯總決賽和本賽季的俄羅斯全國錦標賽,他都以超過300分的總分摘得冠軍。
就在2月8日,他的粉絲們還在社交媒體上表示:“大家一定要關注古門尼克的短節(jié)目《香水》,你們一定會愛上他魔法般的表演的!”
然而就在幾個小時之后,古門尼克就登上了新聞——他被告知,由于版權問題,他原定的短節(jié)目選曲,來自電影《香水》的配樂,因為版權問題,將無法使用。
要知道的是,男單短節(jié)目比賽,距離開賽不到三天了。
在問題出現(xiàn)之后,彼得最初計劃使用上賽季的短節(jié)目音樂《沙丘》作為配樂,但這首樂曲同樣也有版權問題,目前的時間絕對不夠他去解決。英國鋼琴家馬丁-詹姆斯-巴特利特表示愿意向彼得提供他的改編版《香水》音樂授權,但最終彼得的團隊還是保險起見,選擇更換了新的短節(jié)目選曲,曲目是《華爾茲1805》,和他的自由滑選曲一樣都來自芭蕾舞劇《奧涅金》的配樂。
不過最終,在2月11日結束的男單短節(jié)目比賽中,臨時換曲的古門尼克還是憑借自身強大的實力獲得了86.72分,排名第12。
事實上,彼得極有可能是遭遇了特殊的針對——他的母親面對媒體時說,是版權方專門撤銷了這位運動員的許可。因為《香水》電影原聲帶中的音樂也被美國雙人組合克里斯蒂娜-卡雷拉/安東尼-波諾馬連科在其自由舞表演中采用,他們同樣是冬奧會的參賽選手,卻并沒有遇到版權問題。
或許,這是否是針對中立運動員的盤外招?我們不得而知。不過,只論版權問題的話,古門尼克倒不是一個人。
北京冬奧會獲得第七名的比利時女單選手洛埃娜-亨德里克斯,正向著她的第一枚冬奧會獎牌進行最后的沖刺備戰(zhàn)。然而在2月5日,據(jù)比利時的媒體Knack報道,洛埃娜原本計劃在奧運會短節(jié)目中使用的席琳-迪翁歌曲《Ashes》因版權問題不得不更換。
《Ashes》這首歌曲,原本是洛埃娜特意為奧運賽季精心選擇的歌曲,這首歌曲講述了一個浴火重生的美麗抒情故事,與洛埃娜的經(jīng)歷十分契合。在2024-25賽季,這名前世界亞軍經(jīng)歷了腳踝手術,缺席了大部分的比賽,本賽季,傷愈回歸的她在賽季初的奧運資格賽成功搭上米蘭冬奧的末班車,技術水平也穩(wěn)步恢復到世界一線。
洛埃娜表示這首曲子是她的力量源泉,“那首充滿力量的音樂能深深地打動我。它讓我感到自由,也讓我內心感到溫暖。”
這本是一個美好的故事,可我們卻在米蘭冬奧會的舞臺上看不到了。洛埃娜原本選擇的《Ashes》的版權,會涉及到席琳-迪翁本人、作詞、作曲等利益相關方,而且由于這首歌是電影《死侍2》的主題曲之一,電影相關方面也擁有版權,這使得它的版權申請要困難得多。在這種情況下,她只能臨時把自己的選曲更換為另一首席琳-迪翁的歌曲,更容易得到授權的《I Surrender》。
花滑的版權問題實際上是一個相對較新的問題,因為直到本世紀的前十年,大多數(shù)表演都使用器樂、古典樂或免版權的公有領域音樂,并不會產(chǎn)生過多授權的糾紛。直到2014年國際滑聯(lián)允許選手在表演中使用帶歌詞的歌曲,以此希望幫助花樣滑冰吸引更廣泛受眾,這一問題才逐漸出現(xiàn)。
而近年來,某些特殊的選曲要求讓這一問題進一步加劇,例如為了吸引年輕一代,國際滑聯(lián)今年強制要求冰舞選手在韻律舞中,使用20世紀90年代的音樂進行表演。與古典音樂不同,90年代的現(xiàn)代流行音樂大多由仍然在世并能獲得版稅的藝術家或相關公司擁有版權,這讓版權糾紛日益復雜化。
在2022年冬奧會上,美國雙人滑組合亞歷克莎-尼里姆/布蘭登-弗雷澤,因被指控未經(jīng)授權使用Heavy Young Heathens樂隊的歌曲《House of the Rising Sun》,他們甚至還將NBC電視臺列為被告,因其播出了那場比賽,最終案件于當年晚些時候以未公開的金額達成和解。
2025年歐錦賽前夕,捷克的冰舞兄妹組合卡特琳娜-穆拉澤科娃/丹尼爾-穆拉澤克也由于使用了Kerry Muzzey的音樂作品混剪遭到了侵權投訴,而這名音樂人是出了名的版權捍衛(wèi)者。據(jù)他本人所說,在過去7年內,他幾乎一半的工作時間都在處理版權糾紛,包括中央電視臺電影頻道CCTV6在內的上萬個主體都被他認定為侵權方,這對冰舞組合自然也難以逃過一劫。
同樣的問題也發(fā)生在日本,2011-12賽季的小冢崇彥和2020-21賽季的鍵山優(yōu)真,以及2018-19賽季的加拿大男單凱文·雷諾茲,都在知名音樂人久石讓的音樂授權問題上吃癟。久石讓的授權之所以難以獲得,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特別反感其他人對于他的音樂進行拼接剪輯,而這是花滑賽場中極為常見的操作。
相比之下,羽生結弦在2016-17賽季,成功爭取到久石讓授權他將《View of silence》與《Asian dream song》剪輯成《Hope and Legacy》,就顯得更加難能可貴,而在2017年的世錦賽上,正是這套自由滑以223.20的得分創(chuàng)下了cop1.0時代的世界紀錄。
當然,對于本屆米蘭冬奧會來說,花樣滑冰選手需為參賽曲目獲取版權授權的規(guī)定并非新規(guī),但自上屆冬奧會以來相關訴訟案件的增加,使得這一要求的重要性與執(zhí)行力度都大幅提升。
國際滑聯(lián)給選手們推出了體育賽事音樂版權免費線上培訓課程,在這個課程中,官方建議選手使用名為ClicknClear的第三方平臺來獲得歌曲版權,這個平臺可為選手洽談索尼、環(huán)球、華納音樂等多家公司旗下數(shù)千首歌曲的體育賽事表演授權。官方還表示,這是“國際滑聯(lián)認可的音樂版權授權合作方”。
所以,如果一名選手嚴格按照國際滑聯(lián)的培訓課程所講的內容來走流程,并用ClicknClear來選擇歌曲,是不是就可以了呢?
不出意外的話,意外還是發(fā)生了。
這個倒霉蛋是西班牙的男子單人滑選手托馬斯-洛倫茨-瓜里諾-薩巴特,他嚴格遵照國際滑聯(lián)指導方針,早在去年8月就通過ClicknClear平臺提交了配樂申請,且整個賽季都在使用電影《小黃人大眼萌》的配樂編排節(jié)目并參賽參賽,給觀眾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就在距離冬奧會開幕一周多之前,他也被通知,“你的歌曲用不了了。”
國際滑聯(lián)發(fā)言人在聲明中表示,會在“適當時候”公布細節(jié),還補充說“國際滑聯(lián)與 ClicknClear 并無合同關系”,可ClicknClear 平臺創(chuàng)始人兼首席執(zhí)行官尚塔爾-埃普卻在接受采訪時給出了另一種說法,表示他們“已于2024年與國際滑聯(lián)簽署多年合作協(xié)議”。
直到比賽打響,國際滑聯(lián)也沒有公布細節(jié),埃普也一直拒絕談論薩巴特的事件,但后者留下了一句,“唱片公司和版權方擁有批準或拒絕音樂使用授權、設定授權費用的獨家決定權。”
翻譯一下就是:什么流程、培訓課、歌曲版權平臺都是浮云,最后讓不讓你用,還是得做歌的人決定。
不過幸運的是,在事發(fā)幾天過后,薩巴特成功爭取到了版權所有方環(huán)球影業(yè)的許可,解決授權問題的他也如釋重負。
但很多人就不像他這樣幸運了。更多運動員則是像古門尼克和洛埃娜一樣,不得不向現(xiàn)實妥協(xié),更換自己原本選好的音樂,放棄精心編排的節(jié)目。
當然,面對版權問題,大家也有不同的應對策略。有的人選擇用金錢解決問題,例如2024-25賽季,鍵山優(yōu)真與版權方就表演滑曲目Skydance的使用達成協(xié)議,鍵山優(yōu)真每表演一次節(jié)目,就支付給版權方800美元;捷克冰舞組合馬日科娃和馬日克則在本屆冬奧會使用了AI生成的歌曲來規(guī)避版權;美國選手“星星妹”斯達-安德魯斯甚至自己參與創(chuàng)作音樂,直接親自演唱錄制了自由滑選曲的人聲部分。
選手們面臨這一問題的困擾,但國際滑聯(lián)卻并未真正采取有效的措施來為選手提供任何支持。換言之,國際滑聯(lián)把目前的一切的風險都交給運動員自行承擔,也許可能是國際滑聯(lián)自身也擔心與版權所有者發(fā)生法律的糾紛。
運動員所在國家的奧委會或花滑協(xié)會,理論上也具有處理奧運選曲相關版權問題的責任,但具體到不同國家情況各異。像一些大國,比如說美國花樣滑冰協(xié)會,在2024年與美國作曲家、作家和出版商協(xié)會ASCAP以及表演權組織 BMI 合作,為參加美國花樣滑冰協(xié)會賽事的美國滑冰運動員提供一攬子表演許可。但一些小國家就難以真正提供支持,比如說這次比賽,瓜里諾面臨音樂版權問題時,西班牙奧委會和花樣滑冰協(xié)會均未及時回應并且協(xié)作處理。
音樂版權問題同樣也發(fā)生在花滑之外的項目。
我們把目光聚焦到同樣需要音樂的體操項目,2024年巴黎奧運會,美國明星體操運動員西蒙-拜爾斯和喬丹-奇爾斯在自由體操表演中使用了知名歌手泰勒-斯威夫特和碧昂絲的音樂,但在美國體操協(xié)會的幫助下,他們與版權方提前協(xié)商,取得了特別許可,最終音樂合法使用。
在2025年的全國兩會提案中,中國體操國家隊教練張霞也指出,體操隊在編排成套動作時,需融合多段音樂,但涉及作品數(shù)量多、來源復雜,逐一獲取授權極難,她呼吁建立版權豁免機制或由音著協(xié)統(tǒng)一批量授權,降低法律風險。
或許對于選手來說,能夠得到本國協(xié)會、乃至奧委會和政府的支持,在相關問題的處理上,要比自己單打獨斗,或是依靠相關國際協(xié)會虛無縹緲的建議,靠譜得多。
但至少在花滑這個項目中,大部分的選手仍然只能靠自己來擺脫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