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見周芷若變得如此狠心，好生難過

“張無忌見周芷若突然變得如此狠心，好生難過。”

——多年前看《倚天屠龍記》，這句話就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此情節出自倚天第37回《天下英雄莫能當》，張無忌悔婚之后，在少林寺的“屠獅大會”上與周芷若重逢。

周芷若此時已成為峨眉派的掌門人。

當著天下英雄，峨眉派用霸道的暗器“霹靂雷火彈”殺死了的司徒千鐘，山東老拳師夏胄站出來打抱不平：

“……似你這等濫殺無辜，你掌門人竟然縱容不管。嘿嘿，峨嵋派今后還想在江湖上立足么？”

峨眉派威脅夏胄：“你再胡言半句，這酒鬼便是你的榜樣。”

以“霹靂雷火彈”的威力，夏胄老英雄的性命，此時就在峨眉派掌門人周芷若的一念之間——

群雄與峨嵋弟子數千道目光，一齊望向周芷若，卻見她向靜迦緩緩點了點頭。嘭嘭兩聲巨響過去，靜迦手中霹靂雷火彈射出，夏胄的胸口和小腹各炸了一洞，衣衫著火。但他極其倔強，雖已氣絕，身子兀自直立不倒，肩頭也仍扛著司徒千鐘的尸體。

群雄聳動，連心高氣傲的青翼蝠王韋一笑、布袋和尚說不得都被震撼，跪倒在夏胄的尸身之前謝罪：

“夏老英雄，我二人不知你英雄仁義，適才多有得罪。好教我兄弟羞愧無地。”二人提起手掌，啪啪啪啪幾響，各自打了自己幾下耳光，四邊臉頰登時紅腫。

張無忌見周芷若突然變得如此狠心，好生難過。

張無忌初識周芷若，一個十二歲，一個十歲。彼時張無忌中了鶴筆翁鹿杖客的“玄冥神掌”，太師父張三豐帶他出來尋醫，漢水中救了常遇春，以及船家女兒周芷若。

張無忌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不肯好好吃飯。周芷若就從張三豐手中接過碗筷，說：“道長，你先吃飯罷，我來喂這位小相公。”

無忌說：“我飽了，不要吃了。”

周芷若說：“小相公，你如不吃，老道長心里不舒服，他也吃不下飯，豈不害得他餓肚子？”

無忌心想不錯，當周芷若再將飯送到嘴邊時，張口便吃了。

周芷若將魚骨雞骨細心剔除干凈，每口飯中再加上肉汁，無忌吃得甚是香甜，將一大碗飯都吃光了。

年方十歲的小女孩周芷若，一眼就看出了爺孫之間的深厚情誼，以及張無忌處處替他人著想的性格，所以勸無忌吃飯時，拿出的理由是“你如不吃，老道長心里不舒服也吃不下飯。”

隨后分別之際，周芷若不忘囑咐無忌：“小相公，你要天天吃飽飯，免得老道爺操心。”

——這就是后來張無忌念念不忘的“漢水喂飯之恩”。小芷若之純真善良，善解人意，宛如天使，是小無忌心目中最完美的女性形象，甚至超過了他的媽媽殷素素。

那么周芷若是怎么黑化的呢？

因為她的師父，峨眉派前掌門人滅絕師太。

萬安寺中，滅絕師太以“大義”為由，逼周芷若做三件事：

一、不許對張無忌動情；

二、接任掌門人；

三、色誘張無忌，騙得屠龍刀和倚天劍；

“我要你以美色相誘而取得寶刀寶劍，原非俠義之人份所當為。但成大事者不顧小節……芷若，我是為天下的百姓求你。”

這就把周芷若帶入了“正義兩難”的困境——

答應師父，則違背良心，也違背人性；

不答應，則性命難保，也辜負師恩；

但你說全怪滅絕師太么？也不是，周芷若始終是有選擇的。

她只需要先敷衍答應，然后不按師父的囑托做就行了——這總比狠下心去殺趙敏、殷離、杜百當夫婦、司徒千鐘、夏胄等容易得多。

就好像，她初出茅廬的無忌哥哥，光明頂面對滅絕師太時，甘受三掌，冒著性命危險拯救明教眾人。那不是求名，不是逞勇，只是覺得：

應該這樣做。

而善良純真如周芷若，心底未必就沒有成為武林名門大派掌門人、奪取武功天下第一、成為武林至尊的野心——屠獅大會上，她幾乎都做到了。

在這個過程中，她處心積慮，無所不用其極，無比努力。

那么，我們要指責周芷若么？要要求每個人都如張無忌一般知行合一致良知么（還得有無比高強的武功）？

不要。這個事兒特別簡單：如果沒有滅絕師太那個瘋婆子呢？

——周芷若依然會是那個善良純真的小女孩，她不會在壞事做盡之后說：

“無忌哥哥，那日我和你初次在漢水之中相逢，得蒙張真人搭救，倘若早知日后要受這么多苦楚，我當時便死在漢水之中，倒也干凈得多。”

張無忌也不會難過：天使變成惡魔，即便是變成一個能力超強、社會地位極高的惡魔，也總是讓人難過的。

所以，陰謀家成昆不夠壞，野心家朱元璋不夠壞，流氓武術家鹿杖客更不夠壞，

而滅絕師太——打著“正義”、“大局”的旗號，把好好的一個人置于兩難境地痛苦煎熬，逼出人性的暗黑——才是最壞最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