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三月,桃紅柳綠杏花嬌,淇水邊一派初春秀麗風光,隨處可見城中富貴人家所搭幃帳,內里間或傳出嚶聲笑語,引人遐想無數。
戶部顧侍郎家帳中此刻卻一片安靜,侍郎掌珠顧蕓娘低頭撫弄著手中的絲帕一片嬌羞,她的母親顧夫人與對面的沈夫人相視一笑。沈夫人便笑著對著身旁的兒子嗔道:“好了,知道你不耐與我等頑笑,既見了禮,就趕緊去尋你那些同窗去罷。”
長身玉立的翩翩公子沈周面皮泛紅,直身向顧夫人行了一禮:“如此,小子便告退了。”
說完還偷偷抬頭看了一眼顧蕓娘,心道今日見著這顧家小姐果然名不虛傳,真絕色也,若能得如此美人為妻,也不枉此生了。
顧小姐看著面前被人們稱為“玉郎”的俊朗公子離開,心中也莫明的泛起了陣陣漣漪,開始期盼起將來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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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日春游回家之后,顧小姐與沈公子的婚事便提上了日程。兩家主人身份地位相當,兩位夫人相交甚深,兩個小兒女自見過一面之后也相互心許,官媒那不要錢的吉利話整日說個不停,郎才女貌都屬最差的贊喻之辭。
顧小姐跟著母親開始學習如何管家,如何打理嫁妝。女兒家嫁個好夫郎,有個好娘家極為重要,但自身也要立得起來,這是顧夫人一直以來的教導,顧小姐便忍住羞怯認真學習起來。
這日她看到家里一筆支出有些奇怪后來找顧夫人詢問。顧夫人看到賬本之后,讓身邊的丫鬟又拿出一本細賬來。
原來這是顧夫人一直資助的義學賬目。顧夫人娘家本是商戶,家資極豐,顧老夫人當年亦是極富善心憐幼濟貧之人,平時除卻上香拜佛之外,便是在家鄉建立義學資助那些有志氣的貧寒學子進學。
“你父親當年亦是義學學生,能有今日之地位義學功不可沒,等我將來百年,我兒若有心可將其繼續下去,若無意我也會尋妥貼之人打理。”顧夫人輕撫著女兒的烏發微笑道,義學事繁,若女兒不愿她亦不會強求。
“女兒會仔細考量。”顧蕓起身答道,她知道此事非常平常購置花粉衣飾一般只需花錢即可,看母親平常行事必是需要勞心勞力的,故也不肯隨便答應行事。
見女兒如此鄭重,顧夫人卻是非常欣慰:“好孩子,此事不急,你先把平日里常彈的琵琶放一放,先把嫁衣繡好才是,可不要等到臨上轎還穿不得,那可就要鬧大笑話了。”
顧蕓一下子羞紅了臉,扭著母親的衣角撒嬌不依,顧夫人也只是點點她的頭。
現時對婦人要求“德、容、言、工”,顧小姐其他三項皆可,卻是最不善女紅,平日里的針線活多依仗丫鬟幫忙,只是這繡衣還需自己動手,故而她再不擅長,亦還是每日抽出不少時間來專心于此。
三、
顧蕓回到自己的小院,丫鬟玉章已等候多時,見小姐回來便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打趣她:“小姐,沈公子又給你寫信了。他再這樣下去,我這雙腿可要跑細了,繡鞋可是也跑壞了兩雙。”
“你這丫頭,我平日里賞你那許多吃食,讓你多跑兩步也敢來聒噪我,看我不拿大板子抽你。”顧蕓伸手從玉章手中抽過信件后啐道,玉章從小同她一起長大,情份不比旁人說話也比旁人隨意。
“唉呀,我的大小姐,那大板子打人可疼,我錯了,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和我計較,我可再也不敢了。”玉章一面笑著哀求,一面仔細幫顧蕓打起門簾方便她進入。
“你好好辦差,小姐我賞你十雙繡花鞋穿。”
“那還是不要了,繡鞋還是得我自己繡,小姐你這不是賞我卻是罰我了。”
玉章和顧小姐調笑幾句便體貼的將屋的小丫頭都帶了出去,只留顧小姐一人在屋內。
顧蕓打開信件先快速看一遍,然后又細細讀了一遍,看著信件末尾那句:“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陷入了沉思。
自那春三月那一日見過之后,在兩家夫人的默許下,沈公子與顧小姐便開始了鴻雁來往。
沈公子文名極高,他的信也寫得文采斐然,精妙絕倫,不負他平日詩酒風流,倜儻瀟灑的名頭。
顧蕓自小就聰慧過人,父母也曾延請嚴師教導,然因世俗道理言女子無才便是德,故她雖無才名顯世心中卻是自有一番丘壑。
此番卻在沈公子的信里看出了一絲華而不實的味道。
“許是我多慮了吧?”顧蕓回憶起那日沈公子風度翩翩,清新俊逸的模樣,再次心動神馳起來。等她再清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又在紙下寫下那道韋莊的思帝鄉: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想了想,她又將最后一句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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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顧小姐的嫁衣才將繡到一半的時候,顧侍郎被下了詔獄。
今上自太子亡故之后便欲越過年長的二王,三王直接立其偏寵的麗妃之子五王為儲,顧侍郎于朝堂之上極力阻止,觸怒皇帝,被直接打入大獄。
顧府一片兵慌馬亂,顧夫人聽到消息當場暈倒在地,顧小姐腦中也一片嗡然,但見到母親如此,便強撐著讓人先將母親扶至床上,然后派人先請大夫到府,又讓人尋大哥二哥回家。
她已隨母親管家數日自有一番威嚴,眾人見她分派得井井有條,也皆安穩下來。
當天,顧家兩位公子皆被抓捕至詔獄。
顧蕓一面發抖理事,一面依然派人去各家至交求救,然并無回應,甚至有些家仆亦尋機逃脫。
玉章來稟:沈家大門緊閉,無人肯應。
顧蕓看著躺在床上面容慘白的母親輕笑:呵呵,大難來臨各自飛。
五、
詔獄里,顧氏一家婦人花容慘淡的跌坐在角落里。自顧老爺下獄之后沒兩天,顧氏全家亦全部被捕入獄。
顧家兩位少夫人摟著自己的孩子發呆,顧蕓坐在顧夫人身邊照顧她。顧夫人自當日暈倒之后便經常昏睡不醒,偶有清醒之時也是喃喃喃自語:“老爺,老爺......”
顧蕓知道父母自幼便相識相知,本就極其恩愛。
顧大人出身貧寒性格耿介,能有今日之地位,也是顧夫人多年漚心瀝血相助之功,她原本身子骨就不好,這些年來思慮過甚早就熬虛了身子骨,此次打擊巨大,一下子就起不來了。
未已,獄卒領一婦人過來:“喏,那間便是顧氏所在。”
顧家眾人看向那穿著講究的婦人,只見她從懷中取出一紙:“顧小姐,我受沈夫人之托將此退婚書交予你。”
顧蕓伸手接過婚書后點頭:“以后顧沈兩家再無瓜葛。”
刑部最終判決顧家男子成人者皆斬首,未成丁者流放,女子皆入教坊司,除顧家外亦有其他多家反對立五王為儲之人亦獲此刑罰。
午門外血流成河,牢獄中亦有多名女子懸梁,一時間廟堂江湖眾人皆靜默無言。
六
雖今上有意于五王,然他身體時好時壞,二王三王也不甘就此認輸,朝堂之上依舊膠著,明面上雖無事私下卻暗潮洶涌。
民間依舊歌舞升平。
不多時日,坊間傳言清風苑得一絕色佳麗,名曰玉娘。
傳言那玉娘本大家閨秀,受家人之累而入教坊司,因著一手好琵琶而被奉為頭牌。坊間亦有言,那清風苑背后之人與五王爺有著絲絲瓜連,故此那玉娘做出“賣藝不賣身”的姿態,反引得眾人追捧不已。
沈周隨著眾人自清風苑大門進至花園里清風樓處時自覺耳目一新,與清風苑其他屋舍的雕梁畫棟不同,只見面前的小樓只做家常裝扮,內里亦無任何浮華之氣,眾人皆在樓下靜坐悄無聲息做等待狀。
沈周見狀知道這是因為那玉娘即將開始彈奏琵琶的緣故,遂亦平心靜氣等待。
未已,樓上傳來“叮”的一聲,銀瓶乍破,刀劍齊鳴,起始高昂激越氣勢磅礴后轉而沉雄悲壯即而凄楚宛轉,如泣如訴。一曲終了,眾人如癡如醉,陶醉不已。
沈周本風流才子,聽完一曲琵琶后驚為天人,花盡囊中所有金銀,再貼上隨身玉飾及其他值錢之物,才得到二樓能一睹芳容一席,待他上得樓去看到那蒙著細紗的玉娘面容,卻是呆了。
輕紗朦朧,卻掩不住佳人的天姿國色,那面容、那身姿分明是那被退婚的顧家小姐。
他不禁上前兩步,卻為仆婦所阻:“公子止步,請入座靜聽。”那玉娘亦如同不曾認識他一般,只安靜彈琴不語。
沈公子回到家中,摔碎了自己最愛的一套茶具,燒毀與顧小姐所有的通信,看到信里那簪花小楷所寫“紅豆生南國”漸漸被火舌吞噬,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后卻委頓于地。
顧家出事之時,他本身無職無權空有一個才子名頭根本無甚作用,也曾哀求過父母援手,然卻拗不過父親之冷硬拒絕,又被母親一番輕言細語說服,終是放棄了。他也曾想過有機會將那顧小姐從獄中贖出,卻終是因母親的阻攔而放手。
清風苑玉娘本是顧侍郎千金的消息不徑而走,坊間風言風語不斷,更有那酸丁大罵其不守婦道,此等女子應沉塘云云。
此事反而促使那玉娘身價更漲,一時間清風苑艷幟高漲,來往者非富既貴,眾人聽著琵琶清音偎紅倚翠,一擲千金,好不快活。而那玉娘也非清冷孤高之人,她姿容絕麗,談吐風趣,閑暇時間亦偶爾會溫言軟語,撒嬌做癡,引得眾人流連忘返,迷醉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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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三更過后,觥籌交錯,喧囂熱鬧的清風樓也漸漸清靜下來。
使人將最后一位喝醉的客人扶進房間后,顧蕓起身披上一件銀紅色刻絲披風,在玉章的攙扶下緩步下樓來至清風樓旁一間小門外。
按約定輕敲幾聲,內里便有人快速打開小門讓兩人進入,玉章機警的站在門口替他們放風,里面那人也不多言,只是替給顧蕓一張寫滿字的紙張,她迅速過目之后,提筆在上面改動幾字,然后再交與那人送走。
清風樓里尋歡作樂的人們沒有想到,在他們沒有注意到的僻靜角落里,早有銅管將眾人的各種浪言浪語傳至樓下密室中,另有耳目聰穎之人早已將其中有用之言記錄下來,待到顧蕓確認準確之后再送到幕后之人處。
顧蕓咳嗽兩聲,那人關切的問道:“小姐可是身體不適,不如休息兩天?”
顧蕓搖頭:“無妨的。不知陳君可知我家嫂嫂近日可好?”
那日判決下來,牢獄之中哭聲一片,幾處亦有撞墻觸柱之人,顧蕓與嫂嫂不愿受辱亦有此想法,顧夫人卻在此時清醒過來,對著眾人說道“苦了你們了,不要怨你們阿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爾后溘然而逝。
就在顧家女眷凄凄惶惶之際,這個陳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將她家幾人自教坊中救出。
這時她們才知道,原來這陳銘亦是顧夫人義學出身,因感念顧夫人義舉故一直在努力為顧家奔走,但他官薄人輕,卻是一直未能有所幫助,后因緣結識了一位大人物后才終能將她們自教坊中救出。
當日他曾想將她們都送回顧氏老家義學所在之地,那里為她們留了一處容身之所,顧蕓卻主動要求留了下來,她自幼聰穎,經此大變后亦更加機敏,已察知陳銘背后是何位人物,她想用自己的力量替那人辦事,待事成之后希望能為顧家翻案。
陳銘力勸無果后,與背后之人為她設計安排了這處清風樓,并將玉章買回來服侍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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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今上駕崩,麗妃與五王拿出遺詔欲,卻被宰相識破為偽造。五王即刻起兵欲直接上位卻被二王所鎮壓,一陣血雨腥風之后,二王拿出遺詔即位,坐上那本該屬于他的位子。
二王即位之后,除將朝五王余孽肅清之外,便開始給以往被冤枉致死的眾人翻案,顧侍郎赫然排在首位,而沈家卻因當初支持五王而遭遇貶黜。
傳聞消息傳出之后,清風樓玉娘于二樓之上往北叩首三拜,而后便失蹤了。有人說她自盡了,有人說她去尋找被流放的家人,也有人說她被某位高權重之人收入府中。
九、
又是一年春三月,淇水河畔依舊游人如織,風和日麗。
在一處河流拐角之處,一葉小舟正隨波漂蕩,顧蕓從馬車上下來之后,攏好披風戴上兜帽,向著前來送行的陳銘深深一拜:“這一向多謝陳君照顧妾與家人。”
“小姐不可如此多禮,在下實不敢當。”陳銘當即回禮。
“此行未知是否有再見之日,望君珍重。”顧蕓再拜道。
“多謝小姐提醒,吾自會銘記于心,片刻不敢忘卻。”陳銘知道顧蕓言下之意,他之前所行非正道,以奇計謀于君王,旦夕禍福不可知也。
玉章在舟中催促,顧蕓再拜而別,陳銘見她即將進入船艙,突然沖動說道:“某非貪戀權位之人,玉娘可否容某些許時間,必會登門拜訪。”
陳銘猶豫了片刻之后終于說出了“求親”二字。
清風樓之時他一直伴隨玉娘左右,早已對顧蕓情根深種。
顧蕓聞言卻停身道:“此行回到家鄉見過嫂嫂之后,玉娘會在家廟帶發修行,不問塵事。”言畢轉身進入船艙。
陳銘聞言一愣,他當然知道顧蕓自家人下獄后便一直心如死灰,然而他卻絕不愿意見對方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只是如今新帝登基,他亦是重任在身,卻無法放下一切隨她而去。
輕舟隨波逐流漸漸行遠,舟上傳來潺潺琵琶細語,余音杳杳。
“蕓娘,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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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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