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年前冷門懸疑片，被埋沒多年，因尺度敏感，刪減才上映

電影《花園的迷宮》拍攝于1988年，由日本東映電影公司攝制完成。

影片改編自作家山崎洋子創作的同名推理小說，原著曾經獲得過江戶川亂步文學獎。原著曾經被兩度影視化改編，除了這部電影版之外，還有同年推出的電視劇版。

從劇情還原度上而言，電影版對原著改動較大，但是因為臺前幕后班底更為強大，再加上曾經作為譯制片，在八十年代末被引進中國大陸放映，因此這部影版的知名度相對更高。

但即便是電影版也在很多年內一度失傳，在評分網站標記評論者寥寥。

一直到去年，才有日本電視臺重新播出了這部電影的修復版，才讓這部冷門小眾懸疑電影重新被人關注。

先說原著小說講了個什么故事：

兩個來自若狹漁村的少女，被父母一同賣到橫濱一家名為「福壽樓」的妓院。漂亮的美津做了妓女，年紀較小的冬實負責在廚房打雜。

不久，美津和客人一個被刺身亡一個服毒而死，他們是殉情，還是另有隱情？

冬實不相信好友殺人然后自殺的說法，決心暗中調查真相。

但攸關人命的事件一樁接著一樁發生。接替美津的妓女朝顏神秘失蹤；要去滿州當妓女的陌生女子死在浴室。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行跡詭異的老鴇阿民和妓院老板娘竟然也先后自殺了！

起初看了內容介紹誤認為是寫妓院的情色故事，但是看見是得到江戸川亂歩賞，所以才試一試閱讀。原來故事并沒有走成人路線，反而我覺得主角的故事很勵志，她是一個勇敢的女孩，它令我想到和宮部的故事有點類似，是屬于不著重本格，以年輕主角為中心的社會派。

主角是一位未滿十八歲的少女，她的遭遇并不暢順，被貧窮的父母賣到妓院去。因為年齡和樣貌，她沒有成為妓女，反而在廚房工作。妓院是個封閉的花園，內在看似華麗風光，各人卻是互相監視，大家都走不出外，令宅院成了完美的密室，也因此令謎團更摸不透。

作者對二戰時代橫濱的妓院歷史和經營情況做了很多功課，因為案件發生在封閉的妓院內，了解了妓院的運作才能明了各人的行動和情況。

作品能得到『江戶川亂步獎』絕對不是隨隨便便的推理小說，將山崎洋子的《花園迷宮》仔細讀過，就能明白作者在鋪陳整個故事的用心，對，人永遠不是我殺的，殺手永遠是那個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人。

不過，將這樣的故事大綱放入任何一個有花街柳巷的年代或國家，這個精采的推理故事也都能成立，進而受到歡迎。

所以，山崎洋子的《花園迷宮》最讓我佩服的，不只是曲折離奇的殺人命案和解開迷團的推理過程,作者選擇的故事背景年代和相關描述，才是最讓我覺得值得贊嘆，榮獲『江戶川亂步獎』也實至名歸的部分。

《花園迷宮》一開始的〈序曲〉，便用深刻的筆觸描繪了昭和七年的日本東京，讓讀者彷彿也來到相同的時空，準備觀賞這部推理劇的上演：

昭和七年，東京。

七月里的一天，天氣極為炎熱，一個男人走過淺草街頭。

這一年，日本的社會氣氛極為陰沉。

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出現的金融恐慌席卷日本，全國景氣持續陷入谷底。

城市里到處都是無業游民，農村則處于名副其實的飢饉狀態。

罷工的旗幟隨處可見，左翼活動在暗中發展蠢動。

接著，在昭和六年爆發的滿州事變之后，又發生了第一次上海事變。

不論國內或國外，日本都正朝向無可救藥的深淵加速墜落。

于是，人們為了追求剎那間的快樂，爭先恐后地涌向花街柳巷與繁華地區。

短短數行文字，將當時東京的氛圍描述得讓讀者彷彿置身其中，感覺得出那份不安，也感覺到一股自暴自棄的低氣壓正彌漫在當時。

所以身在其中的人們，無奈的無奈，放手一搏的放手一搏，才有了《花園迷宮》的故事。

這就是我對山崎洋子的《花園迷宮》最佩服的地方了——殺人推理故事以外，在作者筆下，當時的東京也是人心惶惶不安，百姓過的日子也因為多數物資被拿去當軍備武器，所以處處都有民生用品的限制令。

雖然日本是侵襲別人的國家，雖然侵襲的戰場也不在日本本島，但是，戰爭就是戰爭，無論實際生活面或精神面向，都會對普通老百姓產生相當大程度的困擾。

因此我們讀到了《花園迷宮》中，一群漫無目的又可憐被父母隨意販賣的妓女，也看到了萎靡不振、依靠酒精麻醉自己的陽太郎。自然地，讀者又看到更大一群，為社會動亂而目無法紀只求自己溫飽、甚至不惜取人性命只為謀財的人。

讀到這些背景描述，讓我深深感受到戰爭的可怕和不應該存在性——這場戰爭大家都苦，誰真正永久得利了呢？恐怕完全沒有吧！就算是叱咋一時的軍隊將領，最終還是要面對歷史的公審。因而無辜死去的人民呢？什么也沒有，白白來到世間受苦一遭，這種感覺真令人難受。

電影版對原著進行了很大改動，原著的時間背景是在昭和七年，電影改成了昭和十七年，電影的風格偏向于社會派推理，曲折離奇的殺人命案和解開迷團的推理過程并不是重點，故事的真正核心是故事發生的時代背景和造成主要角色悲慘命運的時代悲劇。

二戰時期的日本橫濱，在大河邊，有一進行著許多皮肉交易的海軍俱樂部，不時也有女孩從鄉下被父母賣來此地。

影片一開始是一擺動的圓球體來回擺蕩著，鏡頭拉遠了，才令觀眾看出來這個大鐵球正不斷撞擊著一幢房子，這幢拆除中的房子就是本片所有故事發生的地方。

當貫穿片頭與片尾的美國歌曲《喬治亞》響起，殘破的房子漸漸充滿色彩與人聲，屋內也變得整潔亮麗，劇中主角一個個登場。

就在妓院(男)老板石太郎陳尸于浴缸起，本片開始烘托出懸疑的氣氛，人物一個接一個的死亡。

然而本片卻不以一位警察或偵探的辦案或敘事眼光來進行，反而特別著重俱樂部中數個人物角色的心理刻畫，由石太郎的太太多恵每日晚上如鬼魂般在各樓層、走道的穿梭開始，能看到俱樂部中「明的」公眾場合(如舞池)或「暗的」(如地下室)生活樣態，也看到作為本片主角的多恵，自身過去的記憶與如今終究是悲劇收場的景象。

從小我就看過不少戲劇中出現「逼良為娼」的情節，但最近看到這部電影時，注意到本片雖不明說女性一但「賣身」后的「可恥」、「無可挽回」，甚至影片還暗暗傳達女性「如果可以選擇，絕不愿賣身」或女性被迫失去尊嚴的無奈，但在影片的拍攝、敘事中，我卻感到導演仍不脫一種傳統上男性中心的、窺視女性的傳統意識形態。

好比影片開始不久，攝影機游走在全屋子中的通風管道，看見一個個房間中的男女軀體，很明顯地，導演對女性裸露身軀進行大量補捉，而尋歡的男性大多卻只出現手或頭部，影片拍攝的方式彷彿讓觀眾也能身入其境般地「消費」女性 ;

再如因嫌疑被帶到警局拷問的多恵，在四五個男性警員的逼視、逼問(拍攝的方式、角度呈現主角是完全處于弱勢的)，之后，更是被施以拳腳、鋼筆扎手指等種種非人酷行，令我不禁懷疑本片是希望觀眾聽到、看到下階層女性的聲音、身影，還是邀請觀眾加入(對女性)施暴的行列 ?

而片中每個「不再貞潔」的女性角色都沒能有好下場 : 石太郎的姐姐菊子以資深媽媽桑的身份，每每坐在不肯「就范」的新進女孩臉上，對被迫從娼的女性施以加倍的侮辱，最終則是被殺害了 ;

從美國渡海來日本的百合，在其優雅的外表下，卻隱藏著弒養父母的罪行(雖然養父母亦是逼良為娼的惡人) ;

剛從鄉下被賣來此地的女孩美津，被迫接客不久，也逃離不了被害死的命運 ;

女主角從片頭就被懷疑是殺夫兇手，但到影片的最后，她(才)真正的殺了鍋爐工，然而自身悲慘的結局也似暗示曾經從娼的女性，將永不可能得到幸福。要不，就得是個終其一生背負罪孽或邪惡性質的人。

本片既沒有包容、理解或細致的呈現女性處境或自身省察，也不如真正的女性主義電影中的人性關懷，在鏡位的使用上，更不脫剝削片般的拍攝女性身軀，如此這般的劇情設計，真的很難說服我本片對于從娼的女性有什么不同于以往的新視角、觀點的描寫出現。

片中不斷出現「火」與「水」的意向。首先，俱樂部就在河邊，而石太郎也陳尸在浴缸中，片中另個被賣到妓院的小姑娘失足落水后，也是在河水中見到下一具尸體，水流經蓮篷頭、浴室、水管直到地下室中一個直徑比人還高的、通往河流的排水渠(一人便是于此洞內被殺死)，就如一個個邁向死亡的旅途，都被水承載著。

就連鍋爐工殺死多恵的地下情夫—武官后，武官亦是被美津以「水泥」封在「壁爐」之中。

電影中老是低調出現，似乎不太引起注意卻是殺人兇手的鍋爐工，終日在地下室生火，供應著每個房間的熱水來源，攝影機或遠或近的拍攝、營造著永遠火光閃耀與滿身大汗工作個不停的鍋爐工臉孔。

特別的是，鍋爐工正是每每由通風口聽著每個風流韻事的那只耳朵，他因對多恵的傾慕而殺死了所有情敵，最后，在被勒命停業而空無一人的俱樂部中，與多恵在地下室，在熊熊烈火旁尋求歡愛，卻也于此時，被多恵咬住舌頭、以撥火鉗打死。

被勒令停業的俱樂部，所有的家俱也在河岸焚毀。

片中的「水」與「火」也許都象征著欲望與死亡，而看似沖突的火與水，好像也暗喻著片中人物之間的沖突，人性與欲望、現實的沖突，人的表相(身份)與內在的沖突，以及本片中混亂、不一致的價值觀。

在二戰反美背景下，播放美國歌曲的俱樂部被譴責，大跳美國流行舞蹈卻也人人愛看 ; 專門招待軍官的俱樂部被警局查封，每日工作的交際花也要不斷演練戰爭時婦女的工作—消防演習、戰爭訓練 ; 被稱為無敵之勇士的武官私底下有著飛行恐懼，失眠并恐于爭戰 ; 作為父母的人將女孩賣到妓院，而作為養女的人也殺了養父母 ; 在俱樂部中除了有年長女性壓迫年幼的女性外，還隱約可見類似同性戀的女性情誼 ; 在一場跳樓自殺的戲中，鍋爐工更是男扮女裝混人耳目。

本片呈現戰時不安與混亂的社會狀態，且在片末點出并包容軍人(男性)受戰爭之苦與無奈，可惜的卻是對女性的人性關懷、形象刻畫仍很流于刻板、窠臼。

當鍋爐工宣告他也曾是軍人時，是否導演又將傳統的男性霸權、男性中心的強者姿態搬出來 ? 最終地下室的親熱戲，鍋爐工雖被殺死，卻也是多恵在他享受征服者的樣貌時，以肉體換來殺他的時機。

影片的導演伊藤俊也，曾經執導過電影犯罪懸疑題材的《誘拐報道》，該片也曾作為譯制片被引進國內，

他的另一部更為人知的代表作，是著名的女性暴力動作電影《女囚701號蝎子》。

演員方面，女主角多恵的扮演者，是八十年代紅極一時的日本女星島田陽子。

她的幾部代表作《砂器》、《華麗的家族》等電影都曾作為譯制片被引進國內，后來更曾受邀來中國出演了電影《英雄鄭成功》。

片中另一位戲份頗重的角色冬實的扮演者，是日本著名女星工藤夕貴，

舞女百合的扮演者是著名女演員黑木瞳。

原著小說就具有濃厚的反戰色彩，書中作者形容當時的日本社會，“正朝向無可救藥的深淵加速墜落”，電影放大了這種反戰議題，比如用大量的細節來刻畫戰時的日本國內不安和混亂的社會狀態，影片中的女人不管誰是誰非，都是深受戰爭之害的可憐人。

如果沒有戰爭，他們的父母也就不會因為家里窮而把他們賣給人販子，從而使他們墮落成風塵女子，甚至包括殺人兇手莊介也飽受戰爭傷害，身為退伍軍人的他深受戰爭后遺癥的毒害，所以性格偏執狠毒冷血，連續殺害幾條人命都沒有任何猶豫。

所以這部電影不只是一部犯罪懸疑片，更是一部充滿反戰思想的現實電影。

值得一提的是，本片在日本的分級是R15，片中有不少裸露鏡頭，但也正因為電影承載的批判內核相當正確，才讓這部以青樓女子悲慘命運為主角的電影，得以在八十年代被引進國內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