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令小史（十九）|明代的酒政和酒令文化（中）

（續(xù)上）

三、明朝酒令

明達酒業(yè)高度發(fā)達，促使酒令文化更加繁榮。不但前代的傳統(tǒng)酒令得以延續(xù)傳承，而且酒令種類演變得更加花樣百出，千變?nèi)f化，尤其是以雅令最為復雜。

關(guān)于酒文化酒令的書籍記載更是非常之多，諸如袁宏道《觴政》，謝肇淛《五雜組》，陶宗儀《說郛》，王征福《拇戰(zhàn)譜》，潘塤《楮記室》，田藝蘅《醉鄉(xiāng)律令》，許自昌《《捧腹編》，屠本畯《文字飲》，周履靖《狂夫酒語》等等。

明代小說傳記流行，在大量的文學著作中都記載或反映了明代的酒令文化，其中以蘭陵笑笑生的《金瓶梅詞話》最具代表性，文中有大量的酒令描寫，非常詳細。

另外明末西周生的《醒世姻緣傳》，沈榜的《宛署雜記》，陸容的《菽園雜記 》，李昌祺的《剪燈余話》，以及馮夢龍凌濛初的《三言兩拍》中多有涉及，尤其以雅令頗為盛行。我們就從中擷取一些酒令趣事，以窺明代酒令文化。

1、蘇樂壺投壺絕技

明代投壺酒令依然盛行。《五雜組·卷六·人部二》：“投壺視諸戲最為古雅。今之投壺名最多，有春睡、聽琴、倒插、卷簾、雁銜、蘆翻、蝴蝶等項，不下三十余種。惟習之至熟，自可心手相應。大率急則反，緩則斜，過急則倒，過緩則睡。又有天壺高八尺余，賓主坐地，上仰投之。西北士夫，多習此戲。”

詠嘆投壺詩文非常多，諸如元末明初史學家王祎《趙將軍歌》有：“月夜投壺翠竹下，風晨垂釣紅蓮濱”，宋禧《留題張德言書舍》有：“雨中春剪韭，飯后夜投壺”，高啟《送人出鎮(zhèn)》有：“如今四海無征戰(zhàn)，雅詠投壺樂太平”；

沈彬《元夜宴集》有：“燈月照中齊引白，笙歌聲里重投壺”；史鑒《行臺燕別歌》：“興來投壺明月下，有行其觴慶多馬”；王廷陳《別墅邀賓》：“投壺按魯鼓，弄笛?胡床”；謝縉《次陳景中會友詩韻》：“座上投壺客，應知有祭遵”等等。

而且明代投壺還出現(xiàn)了名家。據(jù)《宛署雜記·卷二十·都城八絕》記載明代嘉靖年間京城八絕之一“蘇樂壺投壺絕”：“蘇諱宣，某衛(wèi)百戶。自幼工投壺，高下左右，手無所不便。又能以己意創(chuàng)出新奇詭名異法至數(shù)十種，皆古所無。其尤難者，雙飛倒卷數(shù)折而同入者曰‘卷簾’；三矢并投而分中三孔者曰‘寫字’；背身投矢命中不失者曰‘仙人背劍’。蓋其工巧獨得，非人所可及者。”

2、頂真續(xù)麻

頂真續(xù)麻是酒令雅令的一種，頂真和續(xù)麻是兩種形式。頂真：亦稱頂針、聯(lián)珠、蟬聯(lián)，要求上句的結(jié)尾與下句的開頭使用相同的字或詞。而續(xù)麻：就是“接續(xù)麻韻”的意思。頂真的變化方式，只需要上句的結(jié)尾和下句的開頭字詞韻腳相同即可。因為古代漢語音韻中“麻韻”應用最為廣泛和普遍，所以用麻韻替代韻腳，簡稱“續(xù)麻”。

頂真修辭方式起源非常古老，早在先秦時期就有。諸如《詩經(jīng)·大雅·下武》有：“下武維周，世有哲王。三后在天，王配于京。王配于京，世德作求。永言配命，成王之孚。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永言孝思，孝思維則。”《木蘭詩》有：“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等。

（明代 螭耳玉杯）

《金瓶梅詞話》第六十回有描寫“頂真”酒令。西門慶新鋪面開張，請客吃酒。沈姨夫說：“請大舅上席，還行個令兒──或擲骰，或猜枚，或看牌，不拘詩詞歌賦、頂真續(xù)麻、急口令，說不過來吃酒。這個庶幾均勻，彼此不亂。”

于是吳大舅行酒令：“順著數(shù)去，遇點要個花名，花名下要頂真，不拘詩詞歌賦說一句。說不來，罰一大杯。”吳大舅先起搖骰子，從一起，說：“一擲一點紅，紅梅花對白梅花”，沈姨夫說道：“二擲并頭蓮，蓮漪戲彩鴛”，韓姨夫說：“三擲三春李，李下不整冠。”等等，這就是頂真酒令。

在《醒世姻緣傳》中則有描寫“續(xù)麻”酒令，第五十八回，相于廷和表哥狄希陳等吃酒行酒令。狄希陳猜謎玩不過表弟，提議玩“頂真續(xù)麻”。每人說一句話，下一個人用他最后一個字開頭，接著說，如此循環(huán)，說不上罰酒。

先從相于廷開始，他說的是“兩好合一好。”狄希陳接道：“好教賢圣打。”相于廷接道：“打翁罵婆。”其實是故意諷刺狄希陳那個兇悍的老婆。狄希陳認為這句話是相于廷胡編的，罰了他一杯。

相于廷于是改成一句：“打了牙，肚里咽。”狄希陳接一句：“驗實放行。” 相于廷認為“驗”、“咽”不同字，要罰酒。狄于陳辯解說：“咱說過也許續(xù)麻，音同字不同的，也算罷了。”

3、文字令

文字令是酒令雅令的一種，玩的文字游戲和文學功底，采用拆字或合字以及詩詞行令，也是傳統(tǒng)酒令之一。《菽園雜記·卷六》記載，明代祭酒（教育部部長）陳詢性格直爽，在作翰林的時候得罪權(quán)貴，出為安陸知州。同寮餞行，行酒令，要求：“各用二字分合，以韻相協(xié)，以詩書一句終之”。

學士陳循云：“轟字三個車，余斗字成斜。車車車，遠上寒山石徑斜。”

學士高谷云：“品字三個口，水酉字成酒。口口口，勸君更盡一杯酒。”

陳云：“矗字三個直，黑出字成黜。直直直，焉往而不三黜。”

陳詢應該是有所感嘆，酒令說出自己因為直爽被貶黜，可謂應景。

又如《金瓶梅詞話》第六十回吳大舅的酒令，搖骰子，遇點飲酒，這個文字令非常巧妙，如下：

一）百萬軍中卷白旗（“百”字卷去“白”，為“一”）；

二）天下豪杰少人知（“天”字少了“人”，為“二”）；

三）秦王斬了余元帥（“秦”字斬掉“余”，為“三”）；

四）罵(繁體“罵”）得/將軍無馬騎（“罵”字無“馬”，為“四”）；

五）唬得吾今/無口應（“吾”字無“口”，為“五”）；

六）袞袞街頭脫去衣；（“袞”字脫去“衣”，為“六”。袞：禮服）

七）皂人頭上無白發(fā)（“皂”字無“白”，為“三”。皂人：養(yǎng)馬官吏）；

八）分尸不得帶刀歸（“分”字少了“刀”，為“八”）；

九）一丸好藥無人點；（“丸”字少了“丶”，為“九”）；

十）千載終須一撇離（“千”字去“丿”，為“十”）。

可以看出，蘭陵笑笑生水平要多高？！不但小說精彩，就是連酒令都借著吳大舅的口，制作得如此巧妙！

（未完待續(xù)）

2022/03/20榆木齋

主要參考書目：

《大明會典》明代官方編制

《明太祖實錄》明代 董倫、解縉、胡廣等修撰

《萬歷野獲編》明代沈德符編寫

《五雜組》明代謝肇淛編撰

《明本大字應用碎金》明代徐會瀛編輯

《金瓶梅》明代蘭陵笑笑生著

《醒世姻緣傳》明代西周生著

《宛署雜記》明代沈榜編撰

《菽園雜記 》明代陸容編撰

《觴政》明代袁宏道編撰

《日知錄》明末清初顧炎武撰

《明史》清朝官方編纂

《續(xù)文獻通考》清代嵇璜、曹仁虎纂修

《堅瓠集》清代褚人獲編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