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富士康到短劇，鄭州還在拼“人海戰術”

36氪「職場Bonus」（ID：ZhiChangHongLi）

“幾乎三兩天就能看到一次（短劇的）拍攝。”在鄭州的街頭巷尾，居民時常能看到短劇拍攝的場景。

豎屏短劇已悄然改寫鄭州的產業格局。2024年6月，鄭州微短劇數量位居全國第二，以203部備案短劇，將影視老牌基地橫店甩在身后。

但高速發展的背后，是從業人員“高壓低工資”帶來的體感落差。1242部備案作品、17.89億產值、12家千萬級企業的產業發展……一系列成績背后，對應的卻是群演日結工資被克扣的維權群，凌晨三點仍亮著燈的剪輯機房，以及“單休換入場券”的行業潛規則。

這座用影視從業者的高強度勞動，堆砌出經濟發展的城市，正上演著比任何短劇都更“魔幻現實”的劇本。對于相關從業者，鄭州還會是好的選擇嗎？

網文之都，在短劇里狂飆 ╱ 01

從富士康到短劇，流水線上的鄭州 ╱ 02

克扣工資、熬夜剪輯、性別歧視 ╱ 03

鄭州片場的燈光，還能亮多久 ╱ 04

網文之都，在短劇里狂飆

鄭州擁有成為短劇之都的得天獨厚的條件。“鄭州的網文資源很好，河南省網文作家總數曾位列全國第二。”

鄭州的網文基因為其發展短劇注入先天優勢：鄭州市現有網絡文學創作人員超過1000人，不僅擁有麥蘇、煙波江南、碳烤串燒等一批優秀網絡文學作家，與起點中文網、晉江文學城等主流平臺簽約的重點作家還高達104人。

短劇行業在鄭州興起的第一年，王方便以編劇身份加入一家承制公司。此前他深耕網文創作三年，如今所在的公司已成為鄭州頭部短劇企業。

鄭州本土網絡文學公司也借勢向短劇轉型。原網文平臺「鄭州天橋短劇」，便是由心動文化傳媒轉型而來。

嗅到商機不止是網文公司，鄭州的網絡大電影公司以及信息流廣告公司，也在同一時期開始嘗試短劇——前者貢獻成熟制作流程，后者輸送精準投放經驗。“這幾年大環境不行了，大家都開始尋求轉型，人家都嘲笑短劇土，但是他們（指網大和信息流公司）不嘲笑，因為他們也是從這樣的質疑聲中發展起來的。”

這些早早選擇做第一個吃螃蟹的公司，吃到了短劇的第一波紅利。憑借先發優勢，鄭州不僅誕生首批爆款短劇，更率先形成標準化生產模式。王方告訴我們，他們公司一個月能夠生產十部左右的短劇，平臺方會愿意給他們推流，因為他們“爆款多，懂流量”。

在這樣的優勢下，鄭州短劇形成了自己的產業格局。金水、中原、管城這三個地方聚集了鄭州前五的短劇制作公司。中原有天橋劇場，管城有北京點眾，金水有日新閱益。配套基建亦在跟進——聚美空港豎屏電影基地落戶新鄭港區，完善產業鏈布局。

當然，鄭州短劇能夠發展起來離不開政府的支持。

政策方面，鄭州市政府出臺《加快推進網絡微短劇產業高質量發展扶持政策》，明確提出打造“中國微短劇創作之都”、微短劇市場規模達百億的目標。具體措施包括：劇本孵化獎勵（入選廣電總局項目可獲5萬-30萬元）、人才培育（納入鄭聚英才計劃校企合作）等。

此外，鄭州在與文旅資源的合作上獨具優勢。

鄭州擁有豐富的文化資源，例如：商都文化、黃河文化、少林文化和戲曲文化。

當拍攝文旅相關短劇時，還有相關的優惠舉措。藝人統籌小花就看到，在拍攝涉及嵩山等本地特色內容時，政府既免除了場地費用，又提供了寶貴的推流支持，極大地降低了制作成本，為短劇項目的推進提供了有力支撐。

從富士康到短劇，流水線上的鄭州

作為勞動密集型企業的代表，富士康曾是鄭州最知名的產業名片。當地從業者坦言：“提到鄭州，首先想到的就是富士康。”該企業高峰時期員工規模達32萬人，其生產線需要大量工人完成電子設備的組裝測試等工序。圍繞富士康形成的產業集群更為顯著——200余家智能終端產業鏈企業圍繞富士康——這些企業在生產過程中同樣需要大量勞動力。

短劇從前期策劃、編劇、導演、演員，到拍攝時的攝像、燈光、錄音、場務，再到后期的剪輯、特效制作、音效合成、投放等，每個環節都需要專人負責。

正因如此，和當年吸引富士康落地一樣，鄭州的短劇產業之所以能吸引眾多創作者和公司落地，成本優勢是關鍵因素。

鄭州的制作公司報價比其他城市低1-2成。調色師菲菲認為，這是因為鄭州交通基礎設施輻射河南多城市，機場正轉型打造“客貨并舉”雙樞紐，運貨、運人成本都更低，這大大降低了短劇的制作成本。

不僅交通便利，鄭州的場地也有很大優勢。除了政府免除相關景點的門票外，像陳歐的影視城，以及一些閑置的寫字樓，都成了短劇拍攝的熱門場地。短劇剪輯三金幽默地表示：“給鄭州帶來啥變化，其實這個得問做房產銷售的，他們賣不出去的樣板房，都拿來出租場地拍短劇了。”

鄭州的生活成本也相對較低。在鄭州，五元一碗的胡辣湯，千元的左右的出租屋就足以支撐打拼的年輕人生活下去。生活成本低了，人員工資也就降了下來。

得益于以上優勢，短劇公司可以在鄭州一站式配齊拍攝短劇所需的所有。

影視行業名不見經傳的河南，在制作上有自己的優勢。王方最開始加入公司時，整個團隊只有五個人，隨著公司的不斷壯大，他也發現了“在鄭州，短劇公司招燈光師是比較簡單的”。這些燈光師大多來自河南鄢陵。燈光師產業悄然興起，同樣因為幾個人的帶動，后續逐漸發展成為整個村子的產業。不僅是鄭州的短劇，全國影視行業80%的燈光師來自河南鄢陵農村。

“快節奏、多反轉的故事，天生就適合發生在鄭州。”像鄢陵走出來的燈光師一樣，逆襲、反轉、再逆襲，不僅是短劇，更是整個河南。

但優勢之后，不可避免的是產業變動。

在草莽階段，行業呈現出快速擴張的態勢，然而隨著市場的發展，不可避免地進入了白熱化競爭階段。

此時，短劇開始走向精品化路線，對拍攝質量和內容創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行業的競爭十分激烈，小承制公司面臨著巨大的挑戰。在2024年，就有許多外包公司因無法制作出精品劇集而倒閉，行業進入了洗牌階段，開始逐漸分化。

最容易取代的就是高性價比，這些年來，鄭州短劇的高性價比也似乎發生了變化。曾經火熱的短劇行業，如今面臨著諸多問題。

目前，鄭州短劇行業的市場已趨于飽和。鄭州周邊的寫字樓等拍攝場景已經被過度使用，缺乏新鮮感和吸引力。

演員、禮儀等行業的中間費用過高，使得拍攝成本大幅增加。為了追求更高的性價比，很多團隊開始往南發展，像江浙滬這樣的地區，成為了新的熱門拍攝地點。在這些地方，就地尋找演員、龍套、場地以及服化道等，不僅成本更低，還能節省大量的車馬費。

率先入局的團隊，憑借著前期積累的資源和經驗，目前的發展狀況相對較好。但隨著行業的發展，鄭州短劇行業的高性價比優勢逐漸喪失。各類成本的不斷提高，使得那些因為追求性價比的團隊，也因此而紛紛選擇離開。

克扣工資、熬夜剪輯、性別歧視

對于就業者來說，鄭州最大的問題是“錢少事多”。日新閱益的前藝人統籌小花表示雖然有離家近的優勢，但是在無止境的單休面前，在鄭州做短劇仍然是一種酷刑。

王方也告訴我們“究其根本，鄭州的性價比高，還是高在從業人員身上。”

鄭州曾經一度憑借優厚的待遇吸引人才。頭部短劇公司的短劇剪輯三金就是因為薪資選擇了短劇這個行業。他曾經在上海做產品剪輯的工作，后來回到鄭州，發現鄭州的剪輯師只有4-6K的工資待遇。“我在上海時，工資完全夠生活，回了鄭州，這點錢根本不夠活。”

為了回到家鄉生活，三金最后還是接下了一份視頻運營的工作。2023年，三金偶然發現短劇外包的機會，憑借扎實的工作能力，他試著做兼職接單。剪了幾部短劇后，三金的作品得到了合作方的認可，他也順勢轉做職業短劇剪輯。

那個時候短劇非主剪的薪資是6-10K，主剪的則是10-18K。

● 鄭州暴雪的情況下，劇組上山拍攝陵園（受訪者提供）

而如今，這座曾以優渥待遇吸引人才的城市，正顯現出吸引力衰退的跡象。最近一段時間，三金愈發感覺到在鄭州工作的局限：公司福利一般，大小周制度，有五險沒一金。薪資高更是對應著高強度，如果遇到重點項目，類似于修改片子框架或者人設內容，能連干48小時。

不過他也理解，整個短劇行業似乎都陷入了這種被推著走的境地，“因為短劇的短平快，需要短小精悍，盡量制造爽點，呈現給觀眾，所以修改也會比較繁瑣。”

小花也有同樣的體會。短劇行業想要低成本快速拍攝，工作強度大，拍攝時間不固定，“一部劇計劃的拍攝周期就是一周或兩周，”在鄭州，做藝人統籌的薪資較低，一般4K左右，即使拍劇時一天多100元補貼，總薪資也難超6K。

更讓小花無法接受的是女性在短劇行業的生存現狀。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負責的都是男頻短劇的拍攝——在鄭州工作時，她感受到工作中充滿了性別歧視。劇組內時常開的黃色玩笑令她深感不適，她也無法理解，為什么女性在疲憊的時候，不被允許坐在工具箱上，“他們說因為這樣會倒霉，讓劇集無法大爆”。

情況也有變化。近幾年，鄭州短劇的發展吸引了一些短劇平臺入住鄭州，譬如北京的點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業內普遍將本土和外來的兩種短劇公司作為對照組：本土企業的福利相對較差，外來企業的薪資更高，福利也更全面。

當然，也有不變，“就是北京點眾，來鄭州都是單休”

能夠在短劇行業賺到錢的人也不少，但這些收入伴隨著不確定性。短劇行業內，頭部人員如總制片、導演和優秀編劇收入較高，但前提是劇集火爆，能夠帶來平臺分賬。編劇收入不穩定，無固定工資，劇本被采用且劇集火爆才有較高收入。

● 在山里，劇組連續拍攝24小時（受訪者提供）

在鄭州短劇行業，更多的工作是以兼職的形式出現在大眾的視野。短劇群演、演員助理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對于這些人來說，鄭州的兼職機會更多，薪資也不錯，演員助理包子在鄭州能接到150-200元一天的兼職，但是在橫店，這個數字可能會減少30-50元。

機會叢生，但同樣也更沒有保障。

小星是在小紅書上看到群演招聘的。加入幾個通告群后，她約到了兩個檔期。但隨后幾天，她接連遭遇了臨時調組、薪酬克扣（實際所得90元/8小時低于承諾的110元）、超時工作（12小時站立作業）及薪資拖欠的情況。經網絡曝光后，對方才主動聯系結算工資，但小星的打車費用仍遭拒付。

鄭州的短劇勞動力市場似乎整體都不容樂觀，但是也有人提出不一樣的觀點。

三金觀察到，短劇行業大部分的崗位是沒有門檻的。就拿剪輯來說，崗位主要通過實操試剪來測試選拔，不設硬性學歷要求。至于演員的選用，主要是由制片或者選角導演依據劇本來進行安排，同樣不要求科班出身。如今雖多了經驗需求，但成為演員的大門依舊向所有人敞開著。

除了重要的幾個崗位需要看作品外，鄭州的短劇行業實際上包容了更多普通人。王方作為公司元老，對此更有感受，“燈光師、攝影、花絮、場務，我們的要求都不算高，工作人員中不乏中專畢業生。我們實際上提供了更多人就業的機會。”

鄭州片場的燈光，還能亮多久

未來鄭州會成為短劇第一城嗎？

西安、金華在不斷落實政策。鄭州對微短劇企業增值稅返還比例僅12%，遠低于杭州余杭區的25%。西安已建成“劇本超市-拍攝基地-數字工廠”的產業全鏈條，單劇成本較鄭州低22%。橫店科班出身的影視從業人員占比達38%，而鄭州3萬從業人員中科班出身僅占12%，在人才質量相當的情況下，人力成本優勢在減弱。

杭州、長沙也在虎視眈眈。今年春節過后的“開工檔”，長沙于今無量首當其沖，旗下作品《好一個乖乖女》拿下好成績——紅果平臺播放量破10億，抖音主話題6.3億播放，男女主演一周漲粉超150萬，更罕見地登上微博熱搜主榜第四，被稱為開年第一匹黑馬。杭州海魚星空的男性向短劇《老千》也同樣突破10億播放量。

據業內人士透露，短劇黑馬也給老牌短劇制作公司帶來反思，已有幾家頭部短劇制作公司根據這兩部作品開了多次復盤會。“贏在前面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笑到最后。”如果要再現其在短劇方面帶來的奇跡，先天稟賦是遠遠不夠的，后天努力至關重要。

鄭州的前路，依舊渺茫。

“能幫我問問北京的主剪多少錢一個月嗎？謝謝。”我和三金的聊天停留在這句話。

（根據受訪者要求，王芳、菲菲、小花、三金均為化名）

撰文|田密

編輯|陳桐

排版|宋九卿

封面圖|8 verthing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