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 游濤｜刑事判了退賠，民事判決還能執行嗎？

——申某鐘與李某林等執行復議案

審理法院：山西省長治市中級人民法院（2023）晉04執復5號

入庫編號：2024-17-5-202-005

一、基本案情與爭議焦點

本案涉及民事判決與刑事判決對同一筆債權的執行沖突問題。2014年，申某鐘通過民事訴訟獲得生效判決，判令沁縣某養殖公司及其擔保人竇某春、溫某瑞償還借款本金60萬元及利息。因執行未果，該案終結本次執行程序。2018年，李某林（公司法定代表人）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被刑事判決追繳贓款248.97萬元（含申某鐘的60萬元本金），但未涉及利息。李某林等人據此主張民事判決的60萬元已被刑事判決覆蓋，要求停止執行民事裁定。山西省長治市潞城區人民法院裁定停止執行，但復議法院（長治中院）撤銷了該裁定，維持民事判決的執行力。

爭議焦點：

1. 民事判決與刑事判決的效力是否沖突？

2. 民事判決的執行力是否因刑事判決的追繳退賠而被吸收？

二、裁判要旨與理論分析

1. 刑民交叉案件的處理原則

刑民交叉案件的核心在于判斷“同一事實”的認定及程序選擇。若民事與刑事案件涉及“同一事實”，原則上應“先刑后民”；若屬“不同事實”或“不同主體”，則刑民并行處理。本案中：

· 主體差異：民事判決的責任主體為沁縣某養殖公司及擔保人，而刑事判決僅針對李某林。擔保人并非刑事案件被告，無退賠義務。

· 給付內容差異：民事判決包含本金及利息，刑事判決僅追繳本金且按比例分配，未覆蓋利息部分。
因此，兩案不構成“同一事實”，屬“牽連型”刑民交叉案件，應分別執行。

2. 民事判決執行力的獨立性

民事判決與刑事判決的既判力具有獨立性，二者均未被撤銷時，均具有強制執行力。根據《民事訴訟法》，執行程序不得擅自停止生效判決的執行。長治中院指出：

· 責任主體區分：刑事退賠義務不替代民事連帶責任，停止執行等于免除擔保人的民事責任，實質變更了原判決內容。

· 重復受償的排除：刑事退賠與民事執行的對象財產范圍不同（李某林個人財產 vs 公司及擔保人財產），且無證據證明申某鐘已實際受償，故不存在雙重受償問題。

3. 執行程序的協調機制

在刑民交叉案件中，執行程序需平衡刑事追贓與民事債權保護。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執行的若干規定》，刑事退賠與民事執行應協調進行，并沒有規定以刑事退賠否定民事判決的效力。本案中，刑事判決未完全覆蓋民事債權（利息部分未處理），且民事執行程序已終結本次執行，恢復執行具備正當性。

三、理論啟示與實務價值

1. “同一事實”的限縮解釋：刑民交叉案件的程序選擇應嚴格區分主體、法律關系及要件事實。應該僅當行為主體、相對人及行為本身完全重合時，方可適用“先刑后民”。

2. 既判力優先原則：生效判決的既判力應受尊重，刑事判決不得直接否定民事判決的執行力，除非通過審判監督程序撤銷。

3. 債權人利益的雙重保護：在刑事退賠不足以覆蓋民事債權時，應允許民事執行程序補充救濟，避免因刑事執行效率低損害債權人權益。

四、結論

本案通過厘清刑民交叉案件的程序規則與實體責任，確立了以下原則：

1. 執行主體與給付內容的差異性是判斷刑民判決是否沖突的核心標準；

2. 民事判決的執行力不因刑事退賠而自動吸收，需以實際清償為終止條件；

3. 司法實踐中應優先保障生效判決的權威性，避免程序濫用導致債權人權益落空。

該案對處理刑民交叉執行競合問題具有示范意義，為同類案件提供了“區分事實、并行執行、協調救濟”的裁判思路。

李元

李 元

高文北京 合伙人/律師

業務領域：經濟犯罪的辯護與控告、刑事合規、涉外刑事法律服務及知識產權的刑法保護等。

李元律師有15年北京法院刑事審判經歷，曾任審判長，審理了近千件刑事案件，積累了 大量的司法實踐經驗。其參與或主審的案件或重大復雜，或影響較大，如傳銷林地16.8億元的某木業案、梁某數千萬元詐騙案、隗某等29人非法組織賣血案、孫某某等人消防責任事故案等，辦理了10余件因證據不足而由檢察機關撤訴的案件，以及大量職務侵占、貪污、受賄、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等類型案件。此外，還專門負責審理外國人犯罪案件。曾任北京朝陽區律協刑法委員會副主任，現任北京多元調解促進會調解員、北海國際仲裁院仲裁員。

游濤

游濤，世理法源--訴訟解決方案專家——高端法律咨詢平臺創始合伙人

業務領域：網絡犯罪、金融犯罪、職務犯罪、知識產權犯罪、電信詐騙等刑事法律服務，以及數據、直播、娛樂社交等領域合規建設。

中國法學會案例法學研究會理事，公安大學網絡空間安全與法治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北大法學院《金融犯罪與刑事合規》校外授課教師。

曾任北京市某法院刑庭庭長，從事審判工作十九年，曾借調最高法院工作。除指導大量案件外，還親自辦理1500余件各類刑事案件，“數據”“爬蟲”“外掛”“快播”等部分案件被確定為最高檢指導性案例、全國十大刑事案件或北京法院參閱案例。

曾任某網絡科技上市公司集團安全總監，還為包括上市公司在內的多家企業完成全面合規體系建設以及數據安全、商業秘密、網絡游戲、1v1、語音房等專項合規。

多次受國家法官學院、檢察官學院、公安部、司法部的邀請，為全國各地法官、檢察官、警官、律師授課；多次受北大、清華等高校邀請講座；連續十屆擔任北京市高校模擬法庭競賽評委。在《政治與法律》等法學核心期刊發表論文十余篇，在《人民法院案例選》《刑事審判參考》等發表案例分析二十余篇，專著《普通詐騙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