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賓多人替國企采砂被控非法采礦，全程有職能部門參與監管

近日，四川省宜賓市多名投資人收到檢方的起訴書，指控他們涉嫌非法采礦罪。而收到起訴書的羅某、韓某等8人深感不解，公司的幾名股東組織勞務、班組、機器設備替國企采砂，且全程有政府部門監管、深度參與的情況下，自己作為中間環節，怎么就成了非法采礦的“背鍋俠”了呢？

一被控人表示，到目前為止，政府部門尚欠多名投資人勞務費沒有支付，此前雙方就勞務費談判一年多，數額從原本的4000多萬壓減到不到3000萬元，現在，如果非法采礦罪被坐實，那么，剩余的勞務費就不用支付，甚至還面臨巨額罰款。

顯然，本案爭議較大，多名被告聲稱被“以刑~化債”。

有消息稱，本案的一名被告聘請了知名刑辯律師周筱赟為其辯護，相信隨著案件的審理、控辯的博弈，更多的事實與真相會浮出水面。

01.國企發包，承包人僅從勞務、設備租賃環節獲得收益

相關證據顯示，經公開招標，2014年2月4日，宜賓市南溪區興南資源開發有限公司（下稱“興南公司”），依法取得了宜賓市水務局頒發的江南鎮天堂三社托泥浩段的《采礦許可證》。興南公司為國有獨資企業，控股人為宜賓市南溪區國有資產管理服務中心。

2014年8月23日，興南公司與南溪區江峰資源開發有限公司（下稱“江峰公司”，該公司系興南公司子公司）簽訂《合作經營協議》，約定興南公司將天堂三社的采礦權及銷售權轉讓給江峰公司。

實際上，興南公司和江峰公司，因無資金投入，無勞務無設備無經驗，便將采砂環節的資金投入，勞務組織，機械設備租賃等業務對外發包。

2014年12月12日，江峰公司與宜賓市南溪區眾鑫設備機械租賃有限公司（下稱“眾鑫公司”）簽訂《麻柳灣機械租賃和勞務承包合同》，約定江峰公司將裴石鄉麻柳村三四社（麻柳灣）來料加工點機械租賃和勞務承包給眾鑫公司。

2015年5月21日，在江峰公司與眾鑫公司簽訂的《麻柳灣機械租賃和勞務承包合同補充協議中》，又將案涉采礦地點的開采范圍約定為“南溪區江南鎮天堂三、四社”。

2015年6月6日，眾鑫公司與華卉公司、何某云三方簽訂《拖泥浩砂石開采承包合同》，眾鑫公司將砂石開采的機械租賃和勞務部分轉包給華卉公司，華卉公司依法取得天堂三社的采礦勞務和機械部分內容的承包。

由此可見，華卉公司的韓某、何某云、譚某彬、羅某、陶某禮、袁某海等人，從主觀來說，只是為了完成合同中承包的勞務和機械租賃部分來實現利潤。

此后，在江峰公司的安排下，華卉公司及何某云組織了人員及機械進場開采砂石。而后何某云因資金短缺問題，與華卉公司產生矛盾，后通過仲裁程序解除合伙關系。

在華卉公司與何某云解除合伙關系后，為繼續履行《拖泥浩砂石開采承包合同》約定的內容，華卉公司、韓某及譚某彬又應南溪區政府要求，吸引投資者羅某、陶某禮、袁某海等人進來，繼續履行合同約定的勞務和機械承包內容，完成對打堆砂石的轉運工作。

從上述情節分析得出，華卉公司的股東及工作人員，無權自主對砂石進行開采或加工銷售工作，其本意均是為了完成合同約定內容，在本案中的主觀故意具有合法性，沒有非法采礦、破壞性采礦的故意。

事實上，華卉公司及韓某等人，為順利完成合同約定的承包業務，自籌投入資金約5000萬元。

一知情人稱，僅在開采打堆、轉運環節，華卉公司就通過自籌資金、經政府同意銷售部分河沙等方式，并在江峰公司、水務局等政府部門的參與、見證下，向天堂三社、四社村民支付了近4千萬元的土地轉讓款、青苗賠償以及協調費等費用。

02.奉命采砂，全程有政府多部門參與和監管

如前所述，案涉采礦證系宜賓市水務局發放，采砂的主體是興南公司和江峰公司，華卉公司的股東不是非法采礦的主體。而該項目最終、最大的受益人，則是宜賓市南溪區國資管理中心。所采的砂石又供向南溪當地建筑行業，用于建設道路橋梁和進行房地產開發建設，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華卉公司及韓某等人，是為了響應地方號召，建設南溪，發展南溪而實施的“奉命采礦”行為。

值得指出的是，宜賓市水務局向興南公司頒發的川宜準采證字[2015]第1203046號《長江河道采礦許可證》，有效期為2015年2月4至2015年5月31日，而江峰公司與眾鑫公司及華卉公司、韓某、何某云三方簽訂《拖泥浩砂石開采承包合同》的時間為2015年6月6日。

也就是說，簽訂合同時，《長江河道采礦許可證》已過期，且該許可證，華卉公司、何某云、韓某等人一直都沒有見到過，只是基于對南溪國資背書的興南公司和江峰公司的信賴，才簽下的勞務和設備租賃合同。

本案的一名被告表示，《拖泥浩砂石開采承包合同》簽訂后，在江峰公司的安排和監督下，華卉公司才進場開采砂石，故，江峰公司明知采礦許可證已過期，仍安排華卉公司、韓某、譚某彬、何某云進場，如果涉及超期開采、非法開采的法律后果，應當由開采主體興南公司和江峰公司承擔，而不是我們做勞務和機械承包的中間環節。

針對采礦許可證過期，然后將責任推到華卉公司股東身上的做法，一名被告拿出了另外一份文件，以佐證其采砂行為的合法性。

2015年5月20日，宜賓市人民政府出臺的《宜賓市人民政府關于宜賓市境內長江河道全面禁止采砂的通告》顯示，宜賓市長江河道全長91公里全面禁采時間為2015年7月1日至2019年7月1日。

由此可見，盡管案涉采礦許可證到期，但政府又允許采到7月1日之前，且在江峰公司的安排下進場采砂，故將逾期采礦的板子打到勞務身上，顯然說不過去。

正是在江峰公司的安排下，在政府文件的允許下，在南溪區水務局和江峰公司的全程監督下，華卉公司在一個月的時間內，對案涉采砂點完成了對砂石的開挖、打堆工作。

時間到了2017年，四川省長江上游珍稀魚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南溪管理站在巡查中發現，江峰公司的砂石堆場位于保護區范圍內，便于當年6月28日向江峰該公司發出改正通知，要求轉運堆放的砂石，恢復原貌。

2017年7月18日，宜賓市南溪區水務局發文稱，根據南溪區人民政府指示，要求江峰公司修改完善沿江砂石場的搬遷整改方案，并報送區政府審核批準后組織實施。

2017年12 月21 日，南溪區人民政府辦公室關于砂石轉運事宜作出《關于研究江南鎮天堂三社砂石采點遺留問題專題會議的紀要》，要求江峰公司、華卉公司要對天堂三社采點的砂石制定詳細的轉運、銷售方案，明確各時間段砂石轉運、銷售進度及方量，轉運和銷售同步進行，江峰公司、水務局負責對轉運、銷售進行監督。

此后，為履行上述《紀要》明確的砂石轉運工作內容，2017年12月27日，江峰公司、江南鎮人民政府和華卉公司三方簽署又簽訂了一份《協議》，該協議載明：為解決償付天堂四社的青苗費、拖欠天堂三社征地欠款以及支付江峰公司管理費和資源費等問題，三方約定，砂石的轉運工作由華卉公司負責實施；在轉運一定數量后可以銷售部分砂石；銷售砂石必須根據實際銷售量按7元每噸向江峰公司繳納管理費和資源費；向稅務部門足額繳納稅款；四社的青苗費、三社的征地欠款等由華卉公司支付。

該協議還特別約定，華卉公司轉運砂石和銷售砂石必須接受江峰公司、江南鎮人民政府和相關職能部門的監督。

此后，華卉公司、韓某等人又在江峰公司的安排下、在南溪水務局和江峰公司24小時的監督下，于2017年12月至2018年5月間，完成了砂石轉運及部分河砂的銷售工作。

據當年參與河砂轉運、銷售的知情人稱，在轉運砂石過程中，華卉公司銷售了部分河沙，原因和背景是江峰公司沒有資金，用于支付轉運砂石到河道對岸的船運費用、天堂四社村民河灘土地賠償、前期采砂打堆的機械費用、天堂三社村民的土地轉讓和青苗等費用。

應該說，在征得相關部門的批準和同意，才由江峰公司安排，華卉公司組織勞務、機械，一邊轉運一邊又銷售了部分河砂。

從上述協議、文件、政府會議紀要，以及江峰公司及南溪水務局的監督行為可見，華卉公司的股東，并沒有自主實施非法采礦行為及破壞性采礦行為。

本案的譚某彬、涂某龍、古某、羅某、陶某、袁某海的供述稱，在轉運開采時，包括江峰公司、水務局、裴石拆遷辦、裴石園區管委會、水利局、海事等多個單位或部門的人員，到場參與監督。

還有，南溪水務局肖某、江峰公司的劉某、李某等人的證言均稱，他們在轉運砂石及銷售部分河砂時，均參與了監督。

上述人員供述及證人證言顯示，華卉公司多名被告股東，在轉運砂石、銷售時，無任何決策權，且全程有江峰公司和水務局等多個政府部門進行的24小時監督。

上述情節表明，華卉公司、韓某等人的轉運、河砂銷售行為，也只是奉命行事。

03.超采問題南溪區政府曾多次開會研究，行政處罰指向江峰公司為開采主體

實際上，對華卉公司的股東組織轉運砂石、銷售砂石提供勞務、組織機械等行為的合法性，南溪區人民政府、江峰公司對其依法進行了確認。

2018年7月2日，南溪區人民政府發文成立了專班小組，研究解決江峰公司天堂三社采點超采砂石的遺留問題。

2018年10月19日至2019年1月31日期間，就江峰公司超采砂石事宜，南溪區超采砂石遺留問題談判組與華卉公司、羅某、陶某禮等人進行了6次協商談判，形成6份《超采砂石遺留問題座談紀要》，并初步擬定對華卉公司勞務費用的補償方案。

2019年2月2日至2019年3月期間，南溪區政府就對華卉公司勞務費補償方案問題，又召開了3次會議，形成3份《會議紀要》。

2019年2月25日，南溪區政府作出《中共宜賓市南溪區委常委會會議決定事項通知》；同日，南溪區區委副書記、區政府區長何永宏主持召開中共宜賓市南溪區二屆區委常委會第6次會議，審議了《關于審定顧碩礦產資源有限公司下屬興南公司、江峰公司被罰沒超采砂石涉及相關公司歷史遺留問題的請示》，并最終確定了對華卉公司勞務費用的補償方案。

至此，南溪區人民政府通過多次會議，通過發布正式文件，確認了華卉公司股東，轉運砂石及轉運時銷售部分砂石具有合法性。

種種事實表明，興南公司和江峰公司作為天堂三社砂石開采的主體，實際操作中，由江峰公司全程負責組織了2015年的開采打堆，以及2017年12月至2018年5月對砂石的轉運及銷售工作。

基于這一事實，南溪水務局于2018年2月13日，作出的《行政處罰決定書》，對興南公司和江峰公司進行處罰，沒收違法所得現有超采的庫存量398.1萬噸砂石，并處伍萬元罰款。

事實上，早在2018年9月1日，在南溪區人民政府辦公室印發的《關于專題研究長江（南溪段）砂石歷史遺留問題的會議紀要》中，就已經對興南公司和江峰公司作為非法采砂的主體，進行處罰的行為予以證實。

04.辦案程序爭議

盡管在案涉采礦事實上，華卉公司的多名股東，主觀上是為了履行《拖泥浩砂石開采承包合同》，賺取勞務費用；客觀上，興南公司和江峰公司才是采砂的主體。但是，在2024年8月14日南溪區檢察院的起訴書上，韓某、譚某彬、羅某等8人，仍然被檢察機關以違反礦產資源法的規定，未取得采礦許可證為由，以非法采礦罪被起訴至南溪區人民法院。

在起訴書上，排在首位的被告韓某并不是最大的股東，在兩次股權變更中，早期最大的股東何某云占股55%，中途拿到利潤退出后，最大的股東是本案位列第三被告的羅某。

讓人費解的是，何某云盡管中途退出，但其全程參與了采砂和轉運工作，且也在項目中獲利，按照規定，如果其他股東被起訴，何某云為何能夠置身事外？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本案有諸多吊詭之處。

實際上，華卉公司案發的采砂點，僅僅是南溪區在長江河道發出的9個采砂點之一。其他8個采砂點的情形，與案涉天堂三社的采砂點大同小異，但唯獨華卉公司的股東、出納等8人被辦成刑事案件。

本案的被告韓某表示，自己在南溪區森林警察大隊辦案、訊問的過程中，遇到了與自己有宿怨的Y某某，其與Y某某曾經是同事，兩人在崗位競爭上有過不愉快，兩人的老家也都是天堂村，當時，Y某某的親屬也想承包天堂三社采砂點的業務來做，但在后來的競爭，華卉公司和另外幾位股東拿下了該項目，由此雙方積怨。

2023年4月21日，韓某第一次被南溪區公安局森林警察大隊傳訊，而案件的經辦民警就是Y某某。當天，韓某申請Y某某回避。公安機關批復Y某某回避的時間是4月23日。

回家后，韓某因身體不適住進了宜賓市人民醫院，經心臟造影檢查后發現，彼時的韓某心臟血管堵塞已超過90%，并立刻下達了病危通知。因當地醫院無法做這個手術，醫院請來華西醫院的醫生才完成了手術。手術前，醫生告訴韓某家屬，這次手術韓某很有可能下不了手術臺。

韓某的手術完成后不到一個星期，韓某被批捕，因身體原因才免于被拘押。

此后，辦案人員又傳訊韓某，無奈之下，韓某通過救護車運送的方式，到森林警察大隊又被訊問了3個多小時，后因身體不適才作罷。

韓某表示，不僅自己差點死在派出所，自己的妹妹韓某秋也因為自己被連累，案件負責人C某某在訊問自己時稱，如果不認罪，就抓你的妹妹，果然，在我沒有作認罪供述后，我的妹妹作為華卉公司的出納人員，在我被取保的同時，就被抓捕關押了37天，還被辦案機關報送批捕，最后檢察院審查認為證據不足，未作批捕決定。

據天堂村當地村民反映，森林管理大隊的辦案人員，在調查韓某等人涉嫌非法采礦一案時，多次到村、社走訪，讓人意外的事，辦案人員竟違反規定，在與韓某等人有積怨的Y某某哥哥Y某平家吃過幾次飯。

而在韓某寫給相關部門的投訴材料中，在華卉公司采砂打堆期間，Y某某家族的幾個兄弟及其親屬以各種名義阻工索要好處，后來華卉公司被迫支付了巨額的款項后，Y某平才向華卉公司出具了不再阻工的承諾書。

韓某的律師接手案件后發現，韓某的案件還存在行政區劃調整后的管轄權問題。

原來，早在2020年12月29日，南溪區江南鎮就正式移交三江新區托管。然而，本案的報案時間是在2023年1月20日，南溪區政府當天下發公函責令區水務局到南溪區公安機關報案。

按照公安機關的辦案程序，韓某一案應當由事發地的三江新區公安機關辦理，南溪公安機關無偵查權和管轄權。

2024年11月6日，韓某向南溪區法院提交了《改變管轄申請書》，但該申請書至今沒有得到法院的回應。

近期，華卉公司韓某、譚某彬等多名涉嫌非法采礦罪的被告，就該案辦理過程中存在“違反法定程序”、負責起訴的檢察官黃某某等人辦案存在問題等情況，向中央巡視組等部門進行了反映。此后，韓某等人的信件轉至南溪區檢察院。

2025年5月23日，南溪區檢察院副檢察長石某某、第一檢察部四級檢察官劉某約見了韓某。

3天后，南溪區檢察院向韓某作出告知書稱，“我院以你和譚某某等人犯非法采礦罪已向宜賓市南溪區人民法院提起公訴，現人民法院正在審理中，請耐心等待審判結果?！?/p>

對此回復，韓某表示，該告知內容屬敷衍塞責，本人對此結論完全不認同。

有關韓某案件中的重重爭議，也引起了審理法院的重視。

按照最初的安排，韓某案件一審開庭時間是2024年10月15日。然而，南溪區法院審查起訴材料后，多次退查，要求檢察院補充證據，期間兩次延期案件開庭。而最近一次延期審理的期限是2025年的4月3日，但截止到目前，法院仍然沒有通知韓某案件的開庭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