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你，再見!

一

到深圳才三個月，我就沒錢付房租了。接著，我在一家餐館打工，店老板頗為好心地允許我在店里搭個臨時鋪。夜里的冷風透過窗戶玻璃的裂縫肆虐地吹進來，半夜醉了酒的人不懷好意的踢門聲讓我在三張椅子搭起來的“床”上瑟縮發抖。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后廚的陳謙注意到了我的異樣，問我：“丫頭，你沒事吧？“我搖著頭，卻搖出一臉的淚。他沒再說話。當夜，打烊時，陳謙看著我關好了店門才離開。不過幾分鐘，他又回來，欲言又止，“要不，你先搬到我那兒去吧，小丫頭家的，讓你在這兒也不放心。”想起昨夜的遭遇，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跟他走了。

在店里近一個月的相處，我覺得陳謙是個不錯的男人，典型的北方漢子，少言寡語，但讓人覺得踏實。他幫我提著行李，領我沿街走了半小時，才拐進一個小胡同。二層的小樓，樓梯歪歪斜斜的。每個月600塊錢，一間屋子兩張床，屋子里很干凈，藍花的床單增添了溫馨。

睡下的時候我和陳謙都有些拘謹，沒話找話地聊了很久。屋外的路燈明晃晃的，照得人心里有點慌。陳謙說，“睡吧，有我在，你放心就好”。那一夜，我安睡到天亮。

二

自此后，我和陳謙開始了這別樣的同居生活。這座冰冷的城市，因為有了陳謙，便有了很多溫暖。他會把飯里的肉都留給我，偶爾還幫我洗攢下的衣服。為了避免店里人說閑話，我們總是一前一后地上下班，但他總在不遠處跟著。悠長的胡同，知道他在我周圍，我無比安心。

時間久了，想起他時，心里便像開出了花朵兒，情感一天比一天炙熱，我想我是喜歡了他。我生日那天，陳謙買了玫瑰送我，帶我去公園，在湖邊變魔術似的變出一堆煙花。

那晚，我們把兩張單人床并成雙人床，男人和女人亙古便有的欲望在屋子里演繹得無比熱烈。

陳謙是個好男人，他把所有家務活都攬過去，我想進公共廚房，他總會趕我出來，不忍心讓油煙熏到我，他甚至自責，不能讓我像這座城市里的優雅女人那樣過上小康生活，在生日的時候也不能帶我去吃一次奢侈的西餐，日子寫滿了清苦。他卻不知道，在我看來，生活是這樣美好：他給我摘不知名的花放在床頭，偶爾讀報紙上的小詩給我，背著我上樓，好脾氣地任我耍賴撒嬌，發了工資偷偷給我買一件我喜歡了好久的裙子，這不是幸福又是什么。

那段時間，我像個愛做夢的孩子，不自覺地幻想著幾年之后我們的婚禮，甚至幾十年后，白發蒼蒼牽手的背影。跟他說起，他總是笑笑，刮刮我的鼻子，笑容有時略顯牽強，棱角分明的臉顯得滄桑，他一定是個有故事的男人。問他，他卻笑著搖頭，說從小到大，和別人一樣的生活，上學、考學、失業、謀生，就這些，沒什么值得談論。

三

一天，我收拾屋子時，發現角落里一個落滿灰塵的小箱。打開來看，一堆瑣碎的東西里夾著一張灰舊的報紙，上面有陳謙的名字和一則簡短的新聞。那則新聞像是炸開的雷，呼啦啦響個不停，我一心一意愛著的男人竟然是個強奸犯！他在六年前強奸了一個女孩子，并為此坐牢。

這些日子的過往在我腦海里一層層疊上來，前一刻有多歡喜，后一刻便有多惶恐。這個在公交車上主動讓座，幫房東扛煤氣、掃院子，從不講一個黃色笑話的男人竟然犯過這樣卑劣的錯誤。我無法想象他棱角分明的臉以怎樣齷齪和可怕的表情去侵犯一個女孩的身體，任她哭叫喊鬧，我甚至想象過后女孩把自己關在洗手間里，一遍一遍地清洗身體，哭得肝腸寸斷的樣子。

陳謙回來時，我還在地上呆坐著。他看到這場景,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喃喃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瞞著你，我那時候年少輕狂，醉了酒，被別人慫恿……”

我知道誰都無法改寫歷史，誰都有因為年輕犯下的錯，可我怎么都無法接受自己愛的人，竟有如此不堪的過往。接連幾天夜里，任他千哄萬勸，我都不肯躺上那張寫滿歡快記憶的床。

直到周末的晚上。我莫名地發燒，腹痛腹瀉，一趟趟起床去洗手間，折騰得渾身無力，陳謙拉開燈，看到我白著一張臉蜷縮在屋子中央，二話沒說，背起我飛也似地往外跑。大夫診斷我為急性腸炎，需要住院。他去辦住院手續，正是夜半，他幾乎是哭著押上手表和手機懇求大夫，醫院不同意，他又跑到街上的取款機去提錢。還是初春，他滿頭大汗地跑進急診室時，我幾日里筑起的怨與恨一下子四散，心潮濕成一片。這個男人是愛我的。我又何嘗舍得他呢？

我出院那天夜里，躺在他懷里，久違的幸福蔓上心頭。日子看起來恢復了往日的好，只有我知道哪兒不一樣了。夜晚，我的身體干澀起來，他的吻伏下來時，我總會想到未曾謀面的那個女孩。想到以后的丈夫會頂著一個強奸犯的罪名，我便無比真切地想逃。陳謙又是何其敏感的男人。在這樣或輕或淺的隔閡里，我們的話題越來越少。那天半夜，他說他終于知道，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一下子失去什么，而是你眼睜睜看著你愛的人越走越遠卻無力挽留。

我裝作睡著了，淚濕了一臉。

四

元旦，陳謙的母親病危，他央求我跟著他回家去看看。

村口有很多人在曬太陽，看到陳謙，人群里有異樣的安靜。很久之后，有一兩個老人擠出點笑容跟他打招呼，我們幾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他家。在他家的兩天是我們最難熬的日子，好事的人陸陸續續地來，看我的眼光即同情又鄙夷。連同她的母親，那個病在床上的女人都拉著我的手說，“委屈你了，好閨女”。

回深圳，那段旅途成了我們走過的最漫長的路，一路上，我們都沉默著，那一刻，我和他都想到了結局。夜里我的牙疼，疼得讓人發暈，第二天，我一個人去看牙醫。牙醫說：“有些壞了的東西，補不好的時候，就一定要拔掉。痛是痛的，痛過之后就是美食無邊的好日子了。”是啊，我無非也是塵世里的凡俗女子，又怎么不想過那種好日子呢？

幾個星期后，我找到一份新工作。離開那天，天空飄著雨，陳謙送我。街上有來來往往的人潮，每個人的面孔都是板著的，讓這座城市看起來是這樣的冰冷。我們都沒有說再見，其實，知道或者會再也不見。

走出很遠，回頭看時，陳謙還站在原地。

五

想起臨上車時，他說對不起，我的心里便為自己強裝的漠然懊悔成一片。他犯過錯，可他已經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受到了懲罰，這些卻不足以改變人們對他的看法，包括我，這個被他愛了那么久的女人。

日子一天天地逝去，26歲這年，我已褪去了最初的稚氣，四年的城市生活讓我有了城市女人的優雅，還有了一個做會計的男朋友和明亮寬敞的二居室。可暗夜里想到陳謙棱角分明而寫滿憂傷的臉，想到那條我再也不曾涉足的小巷，不曾回去過的出租小屋，以及天晴時灑滿陽光的拼起來的“雙人床”……會有一層多過一層的沮喪和失落襲上心頭，那個白衣藍裙，一心一意去愛一個人的女子早已是過往身影，那些彼此用身心相撫相慰，從清苦日子里咀嚼出香甜的愛情歲月，也成了不可重現的昨日。我到底明白，我不過是個自私的女子，我愛他，卻離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