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媽說,我這條命是揀的。我不知道,這話是說我這條命賤,還是來得不容易。我只知道,生我的那年那天,我媽已經在山區農村簡陋的農家四合院痛苦地經歷了兩天兩夜。難產在農村來說,是最可怕的事情,只懂得一點點簡單接生知識的“赤腳醫生”在這種情況下,驚慌失措了,不敢下藥,讓我爸抬我媽上醫院,我后來沒了解到為什么媽媽沒上醫院,一切都順其自然,我猜想,沒送醫院,要不就是家里窮,要不就是媽倔強吧。
痛得死去活來,到了第三個晚上,我媽幾乎昏迷,偶爾有一點意識,就是示意候在床前的哥哥姐姐去干活。同院子的二娘一直陪護在媽媽身邊,用農村土辦法來緩解媽媽撕心裂肺的疼痛。
深夜,在萬籟俱靜時刻,院里的花狗一陣狂吠,無緣無故地死去了。就是那時,我卻意外地降落到人世間。我媽說,這孩子就是狗命,就叫那狗的名字吧。于是,我曲折地降生后,在村里慢慢長大時,那“花兒”的狗名一直以小名伴隨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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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的山區,層層梯田環繞山間,農村的男女老少在這梯田,一年又一年重復著同樣的事情,辛苦而又無奈地活著。
這個時期,七十年代的撥亂反正已經讓農業合作社的人們看到了希望。毛澤東他老人家離去,周總理日理萬機含辛茹苦為國捐了軀,整個社會也在發生巨大變化。
村子里集體出工集體吃飯慢慢變為集體出工分糧自家做飯,再由人民公社指導生產大隊丈量土地,把全生產隊田地按人口平均分配,每家每戶不分老人小孩每人都有一份。
聽媽說,沒死成的我們母子倆趕了好時候。我出生不幾天,土地就開始分了,我既有了土地還有口糧。命大福大,我既然沒死,就有了很多生活中的好機會。我聽說,我們村子有好幾個兒娃子,晚上戶口都沒有趕上這個好事,只能等婚喪嫁娶,把地給騰出來后才能輪上分田分地分口糧的可能。這種關系著大家吃吃喝喝的事情成了農村人議論的第一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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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然來到世界上,就應該是世界上存在的既合理又合法的事情了。但是,我媽說,從出生至今,就沒有順心過,合理合法并不影響成長的痛苦。
那是周歲的時候,我開始常常發高燒,并且一燒就是四十度以上,抽搐、昏迷是常有的事情。爸爸那時在一個水庫管理站上班,他不愛多說話,由于工作忙,很少回家。媽媽相反,人前人后,熱情后搭言,家里獨自一人忙前忙后,沒有太多怨言,不過在我身上有時也怨爸爸照顧孩子少了。后來我才知道,爸爸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他的經歷幻化成一種精神深深烙在我人生軌道里,讓我戰勝病痛,慢慢成長。
爸爸是佃農家庭出身,他從小飽受艱辛。爺爺那時在地主家里做長工,娶我奶奶后,爺爺就在地主那里當佃農,勉強生活度日。爸爸在這種家庭里出生,他幾歲就開始放牛做飯,開始干起了掙點吃賺點喝的行當。十幾歲就跟著牛販子趕著牛走上百里山路到鄰縣里進行買賣。爸爸從來沒進過學堂,但很小就知道為家里分憂解愁。那時,我大爺帶了做童養媳的大媽早早自立門戶,排行老二的爸爸義不容辭地擔當了家里的主要角色。后來,三姑、三叔、幺叔陸陸續續聚到這個大家庭里,爸爸慢慢就成了養活家里的頂梁柱。五十不到的爺爺積勞成疾,扔下一大堆兒女離開了人世,可能他老人家又到另一個世界繼續奮斗打拼了。移步三寸金蓮的小腳奶奶便領著大家慢慢熬著艱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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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緊緊依偎著掙扎到了解放。解放后,爸爸把三叔送進鐵路工人的行列,本來也想把小叔送去,解決兄弟們在慢慢成長中忍饑挨餓的困境,更緩解一家人同時張口要吃要喝無力解決實際困難。奶奶執意要把幺叔留在身邊,似乎要堅持著“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的古訓,更想承傳著家庭興旺發達的香火。
從沒上過一天學的爸爸操心的事情沒止境,全力幫著奶奶去維持一家老小吃穿住行。在孩子們漸漸成長讓生活越來越吃緊的時候,全國紅色海洋,爸爸處于對家庭負擔的考慮,積極響應全國參軍入伍的強大號召,千里迢迢來到東北吉林梅河口山城鎮一個部隊,用拿慣放牛鞭的雙手端起了槍,而后一端就是六年。
六年里,爸爸用每月六元的津貼彌補一家老小生活的巨大不足。于是,一個南方的男孩兒開始拼命在東北寒冷的雪地里摸爬滾打,六年如一日,天天堅持下來。一點點文化基礎都沒有的爸爸,他硬是從訓練中摸索了只有自己才能領悟的方法,他出色的表現深受部隊領導贊譽。那個年代,提干的事,全從過硬的軍事訓練尖子中產生。爸爸當兵第五年就被任命代理排長。第六年時候,全軍大煉鋼鐵,一派工業至上的氛圍,練兵也在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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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地方卻聲勢浩大地推行“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爸爸考慮到奶奶在家的艱辛,奶奶也托人捎信強烈要求爸爸回家。當了六年兵的爸爸,含淚脫下了心愛的軍裝,回到闊別六年的家鄉。而后,在媒人的介紹下,認識我媽,進行了中國農村傳統的結婚儀式。結婚后,奶奶要爸爸媽媽分家過日子,可能奶奶的心里感覺爸爸負擔已經很重了,不能再影響家庭的生活了吧。爸爸媽媽沒有要任何家產,其實那時也沒有什么值錢的家產。他們倆利用在爸爸在部隊攢下的四十二元錢買一幢地主遺留下來的破舊老宅,從借碗借筷開始,進入了一窮二白的家庭生活。
爸爸媽媽雖然和奶奶她們分家了,但在生活上一直對奶奶和姑姑叔叔他們盡最大努力給予照顧。爸爸很要強,不但拼命勞動賺工分,還充分發揚長處。他是家里的支柱,更是左鄰右舍信賴的人。到村里后,眾人推舉他當了民兵連長,他以自己過硬的方法,在那個全民皆兵的日子,硬是把全村中青年男女練成整齊劃一的方陣,贏得一方鄉親良好的口碑。
哥哥、姐姐降生,而后就是我的出現。爸爸既在操心家里,照顧他的胞弟胞妹,兢兢業業干著他自認為是本職工作的民兵連長。一份農村的莊稼地,一份施展本領的練兵場。爸爸不愧是一名老兵,幼時印象中,他那威嚴,不拘言笑,近似刻板地做派,還有教條的作風,活脫脫一個“老布爾什維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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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從小艱苦生活的歷練,可能促使堅韌與毅力日漸積累,經過沉淀,凝固成一個個性突出的他吧。我感覺許多方面繼承了他的精神,雖然病魔的苦痛時時折磨著自己,但是時時壓制痛苦堅持挺拔了個性,支撐著軀體頑強地生長著。
其實我是媽媽給帶大的,一個文盲而又未見過世面的農村婦女,她的樸素就在于從小忍饑挨餓,還辛苦勞作,把可憐的幾顆大米省下來,給老父親和兩個妹妹填進干癟而因饑餓抽搐的肚子。五八年、五九年----這幾年,遍地都是餓死人的慘狀,據說那時,人死了,生者居然沒有力氣掩埋死者,遍地是隨意擺放尸體,無人過問。媽媽沒有屈服,掙扎著去了遠在幾十里的山上修水渠,喝了能照人影的粥水,用一個破瓦罐裝下顆顆能數的飯粒,硬將奄奄一息的家人拉回了人世間。
當姑娘的媽媽受盡苦難,嫁給我爸爸時,她依然勤儉操持著家里家外,讓爸爸安心地工作,轉變為一名優秀的大隊民兵連長。因為優秀,爸爸又進了鄉里,最后進入一個半吃皇糧半吃農糧的水庫,當了一名脫產但不退田地的水庫管理站職工。我的媽媽,就獨立帶著哥哥姐姐,再獨自帶著我這個病歪歪的小兒子。(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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