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假醫生”到“漏檢”，風波不斷的體檢行業急需冷思考

文｜白開水

來源 |醫健觀濤

“用護士冒充醫生做超聲檢查，抽了血不做化驗，把血倒掉就出結果。”

在2018底舉辦的中國企業領袖年會上，愛康集團（旗下含愛康國賓、愛康卓悅、愛康君安等多個品牌）CEO張黎剛如此炮轟體檢行業亂象，指責一些同行。在他看來，一些機構敢這么做，是因為檢出癌癥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三。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外界很難不與愛康最大的競爭對手——美年健康產生聯系。

畢竟這一年年中，美年健康因“假醫生”事件陷入輿論漩渦，被當地衛生部門責令整改，在5個交易日內市值蒸發168億元（跌幅高達24.88%）。

然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常在江湖走的張黎剛，也打濕了自己的鞋。

就在最近，女律師在愛康國賓“體檢10年未提示癌癥風險、確診已是癌癥晚期”的消息把這家公司送上了熱搜。

7月17日和18日，愛康國賓連發兩條聲明，稱確認檢查無責，愿意接受第三方權威機構鑒定。

針對愛康國賓的兩條聲明，當事律師張女士也先后在媒體上發聲：不認可愛康國賓的回應，并稱“愛康國賓把責任推給用戶，無恥。”

如今，愛康的“漏檢風波”還沒結束。是否真的如愛康所言“無責”，還需第三方或政府部門進一步的結論。

但無論如何，體檢行業從2000年前后誕生，到2025年創造近4000億元的市場規模，早已過了蒙眼狂奔的階段。如今，到了急需冷思考的時候。

一、是否真的做到“有人管”的體檢？

體檢報告看不懂，體檢查出異常如何復查和確診？體檢后確診患癌如何找到對口的專業醫療資源？長期以來，體檢行業存在著“體檢之后沒人管”的痛點。

中國健康管理協會副會長、中華醫學會健康管理學分會主委曾強說過，健康體檢不等于健康管理，要針對健康體檢中發現的問題進行及時、有效的干預，有病治病，無病防病。

曾強提到過一組數據：全國每年有175萬人死于心梗，如果高血壓患者能把血壓控制在合理范圍內，至少可以減少40%患心梗的風險。

在2017年的戰略升級發布會上，愛康集團曾推出有人“管”的體檢這一概念以及相關服務。

但“有人管”和“管好了”也是兩回事。

正如本次“漏檢風波”中的主角張女士，其表示在2023年的體檢報告提示右腎存在“鈣化灶”。她找到愛康國賓醫生進行解讀時，得到的回復是，“鈣化如同手指破皮結痂，屬正常現象，無需擔心”。

真的不用擔心，還是醫生的專業性不夠或者解讀不夠仔細和客觀？甚至還存在別的貓膩？

醫健觀濤在某科普平臺檢索到，宜昌市第一人民醫院腎內科主任醫師李六生曾提到：

“右腎鈣化灶是臨床上比較常見的狀況，如果患者是單純的右腎鈣化灶，并且鈣化灶的范圍比較小，不伴有其他不適感，則不需要治療，按時觀察和復查即可。但如果患者右腎鈣化灶的范圍比較大，同時出現腎盂積水或者是血壓升高的現象，則需要進行治療，以免耽擱導致病情加重。”

2017年愛康集團的戰略升級發布會現場

二、體檢中是否盡到告知義務？

當前，癌癥高發病率與致死率持續攀升，在遺傳、環境、生活方式等多重因素影響下，再加之人口老齡化趨勢加劇，癌癥負擔在全球顯著加重。

體檢是早期發現癌癥的重要手段之一。但業內不少專家指出，由于癌癥的復雜性、篩查技術的局限性、個體差異及過度診斷和過度治療的風險，目前的體檢技術無法100%排查出所有癌癥風險。

上海百匯醫院內分泌科副主任醫師、百匯醫院內科中心主任/健康管理中心主任鄔亦華表示：

“腎癌是一種早期癥狀較為隱匿的疾病，很多患者在早期可能沒有任何明顯癥狀，或者僅有一些容易被忽視的輕微不適。因此，對于腎癌高危人群，如長期吸煙者、肥胖者、有腎癌家族史者等，建議每年進行針對性的檢查，包括高級影像學檢查（如腹部CT或MRI）和腫瘤標志物檢測。這些檢查能夠提高腎癌早期發現的概率，從而為早期干預和治療提供可能。”

恒基健康管理集團總經理范振忠也提到，任何醫療檢查都存在一定范圍的假陰性率，只要在正常范圍內就是合理的。

同時，有些腫瘤病程很快，不排除在半年或者三個月之內很快出現的可能，并且在腫瘤早期，檢查比較困難，出現漏診的概率是存在的。

即便體檢機構不存在醫療專業性問題，那是否針對“體檢套餐覆蓋不到某些檢查項”、以及“假陰”、“查不到”的可能對受檢者盡到了告知義務？

從體檢服務的風險應對層面而言，北京中醫藥大學衛生健康法學教授、博士生導師鄧勇表示，健康體檢機構及其醫務人員應當樹立以受檢者為中心的服務理念，尊重受檢者權利，善盡檢查義務。但醫學不是萬能的，囿于現有醫學檢查手段不可避免地會產生疾病早期無法明確診斷等情況。

鄧勇教授還表示，對于這些情況，醫療機構具有免責權利，需要在訂立合同時使用顯著的粗體明確列出，切實履行告知與說明義務，并讓受檢者簽字認可。此外，無論是以單位形式體檢還是個人體檢，受檢者均享有知情權。健康體檢機構應當在健康體檢全程善盡說明義務。

三、是否重營銷而輕質量？

近年，生成式AI的爆發式發展正在重塑所有行業的基本邏輯，醫療健康領域也不例外。

2023年，愛康集團聯合北京衛視打造了一檔綜藝晚會《愛康AI未來之夜》，集結影視圈、音樂圈、喜劇圈、健康圈的眾多“頂流”嘉賓，希望將AI與體檢結合的各種可能性以更加年輕化、輕量化、趣味化的方式傳遞給觀眾。

如今，愛康集團的綜藝晚會已錄到了第三部——《愛康AI煥燃之夜》。相關披露顯示，其首播觀看量超1.56億。

張黎剛在2024年《愛康AI智愛之夜》進行脫口秀表演

請了那么多明星大腕，做了那么多投放來宣傳AI，愛康集團真正花了多少錢在相關技術研發或服務創新上？是否可以通過AI技術來減少“假陰”、“查不到”的可能？

在很多領域，不少知名公司已開始進行服務質量自查公示，接受社會監督。體檢機構是否敢于以這種自揭老底的方式，倒逼自己不松懈對質的追求？

另外，近些年，在體檢業務之外，愛康集團也在努力尋找第二曲線。

2024年9月，張黎剛曾透露，體檢占愛康營收比例的八成。除了體檢之外，未來將把口腔業務作為線下第二大業務。

而在2025年6月，愛康集團與黃龍酒店管理集團聯合推出了愛康旗下首家康養中心——愛康悅養旗艦中心，其定位于世界級醫療康養中心，總建筑面積超7000平方米。

肉眼可見，在官網中“致力成為世界級的健康管理集團”“以質取信”的愛康集團，除了AI的營銷，新業務的營銷也是鋪天蓋地。

張黎剛表示，“希望三年之內，能盡快跨過100億人民幣收入的門檻。”為什么是100億元？為什么張黎剛這么迫切？

醫健觀濤翻了翻美年健康的財報：其在2022、2023、2024年的年營收分別約為85億元、109億元和107億元。是的，美年健康已經連續兩年實現100億營收了。

2018年的“假醫生”事件并沒有對美年健康的業績產生消極影響。甚至，這一年，該公司的營收和利潤雙雙實現了較大幅度的增長。

對于愛康集團來說，也許“漏檢風波”也是暫時的，也許很快要實現張黎剛的百億營收目標。

但對于包括張女士在內的千千萬萬的體檢客戶來說，哪怕百萬分之一的漏檢概率，落到自己身上，也是百分之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