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蒸騰的綠意裹挾著泥土氣息迎面而來，憶與姐姐割草

晴朗的日子浮著云，天空藍得刺眼，我抬頭看著，只覺得那片片云絮無來由地親切，宛如舊識。在風撕扯過處，云團被吹出細長的須角，輕輕漾開，如棉絮般輕薄而溫柔，陽光為它們描了溫潤的金邊?；秀遍g，仿佛又踏進了故鄉的田地——仿佛那蒸騰的綠意裹挾著泥土氣息迎面撲來，我又變小了，蹲坐在玉米林的深處，姐姐的身影就在綠意涌動的不遠前方。

野草在夏天的玉米地里發了瘋，茂密得鉆入人的眼底。葉子綠得發燙，如一片躁動的海，漫過粗壯的玉米稈。我和姐姐彎著腰，在玉米林構筑的窄巷里行進，如同兩滴滑入綠葉脈絡的水珠。她總能一眼挑出作物間滋長的雜草，鐮刀一勾一轉，干脆利落。豆大的汗珠從她額角滲出滾落，浸濕頸旁碎發；她卻毫不在意，抬手匆匆擦過，前襟便留下一小片深色印痕。

而我呢，鐮刀在手里沉甸甸、笨拙得很，像不馴服的木棍。每勾一下，刀刃便軟綿綿地滑過葉柄，野草挺直了腰桿，甚至輕蔑地晃了晃。幾番糾纏之下，我索性丟了鐮刀，賭氣般俯身蹲下，伸指掐草莖，一點一點用力摳挖起來。草汁染透了指甲縫，土腥氣混雜著草汁的微澀鉆入鼻孔。

抬頭尋她時，視線須穿過玉米葉層層疊嶂的影壁。闊大的葉片縱橫交錯，有時恰好遮住她半邊身子——偶爾她察覺我的視線，在那縫隙后面投來一笑，汗濕的臉頰在陽光里明亮地一閃，隨即又沒入翠色的迷宮中去了。

記得最真切的，莫過于疲憊時躺于地壟上休憩的時刻。玉米地宛如一塊巨大的綠翡翠，鑲嵌在大地之上。玉米枝葉在上方撐開了天，遮天蔽日，縫隙間漏下的光碎金般灼灼刺目。我側頭看著草葉被風搖擺的姿勢，聽著莖葉在微風里擦肩而過的沙沙聲，如同田野的秘密絮語。那偶爾傳來的蛐蛐叫與蟈蟈叫，宛如大自然譜寫的樂章。蛐蛐的叫聲，像細碎的月光，灑落在玉米葉的脈絡間；又好似一縷輕柔的炊煙，裊裊地升騰在玉米地的上空，帶著淡淡的鄉愁；蟈蟈的鳴叫，似靈動的星辰，閃爍在田野的幽夢之中；又猶如一顆流星劃過夜空，瞬間點亮了田野的寂靜。它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陽光與綠葉之間穿梭，奏響了一曲關于田園、關于時光的唯美戀歌，讓每一個傾聽者的心靈，都沉浸在這如夢如幻的自然之境里。讓整個玉米地都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唯美氣息。

姐姐坐在壟邊，撿兩根草莖，十指翻飛纏繞。只一瞬工夫，一只綠螞蚱躍然指端，竟被賦予了纖毫畢現的生命力。我伸手接過這份小小的奇跡，指尖能觸到草莖的倔強柔韌。她眼中映著勞作后的疲憊微光，也映著因我歡喜而生的平靜滿足——這神情比任何玩物都更深刻地嵌在我記憶的縫隙里?；蛟S田野沉默的生機就在這無言的手作之中，悄然完成了交接。我們不再說話，四周只有葉片的碰撞聲和呼吸聲起伏如潮。

時光流轉，我們終像兩顆蒲公英種子一樣飄散各處，被季風吹向各自的天涯。城市拔起的巨廈遮蔽了童年的天空，鋼筋水泥的牢籠隔斷了青草氣味。有時站在高處凝望云絮，看其悠然浮過參差的樓頂，它們依然如舊時那般潔白溫柔地飄蕩，拂過遠天一角——可那片玉米深林濃蔭下彌漫的、與姐姐一同勞作流汗的午后，卻終歸被蒸騰的時光焐干了記憶的顏色，只留一抹濕痕烙在心壁。

多年后，每當我疲憊抬頭望見的云，已不再是姐姐當年回眸處的那片天了。童年田野里的陽光，或許都熔成了此刻心上的金斑——而姐姐俯身勞作的身影，永遠凝定在綠色迷宮的折光深處，如無法歸返的、永恒的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