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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臺》講的是權力,權力對人的異化。
1、戲臺
《戲臺》的故事,是洪大帥打敗了黃大帥,進城以后,要看戲,要看《霸王別姬》,五慶班有名角金嘯天不用,就愛聽自己唐山老鄉,一個賣包子的票友大嗓兒唱唐山樂亭落子味兒的《霸王別姬》,不僅要聽落子味兒的京戲,還要改結局,洪大帥把自己代入了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項羽,不能讓項羽死,所以要項羽戰勝劉邦。
于是在戲臺上就產生了矛盾。
五慶班,一邊是丟性命的威脅,洪大帥真的敢,一槍一個窟窿眼兒,一邊是砸招牌辱沒祖師爺的恥辱,五慶班的侯班主和楊經理只能連糊弄帶騙,請送包子的伙計大嗓登臺,唱成了不倫不類的一場大戲。
《戲臺》說的是,改戲,諷刺的是當權者不懂裝懂,還要文化審核,于是就造成了我們最常看到的外行指導內行,這個戲的內核,就是侯寶林先生《關公戰秦瓊》的一個延伸。
人一旦開始擁有了權力,自然就認為自己無所不能,所以戲臺上的事,自然也要聽自己的。
戲霸洪八爺,一個北京的地痞流氓,作為戲霸自然是懂戲,但是他的懂戲,是無視演員狀態,無視舞臺規矩,一定要給自己上自己最愛看的《霸王別姬》;
徐明禮,教化處徐處長,也是懂戲的,但是作為一個標準的投機分子,他的懂戲,是為了坐穩自己教化處處長的寶座,文藝創作,在他而言,是他拍馬屁的工具,如果需要,他可以瞬間狐假虎威,為虎作倀, 讓戲園子退戲迷的票,給洪大帥包場,讓項羽過河,讓劉邦自刎,徐處長作為一個懂文化的文化人,既不為藝術負責,也不為歷史負責,只為當下的烏紗帽負責,歷史和文化都是他隨便打扮的小姑娘。
洪大帥,是北京城最高權力擁有者,他看戲是因為心血來潮,正好經過戲園子,正好六姨太提起來有個金嘯天,他的壞,完全不是什么陰謀詭計,而是因為單純覺得好玩兒,單純就是想任著自己性子來,完全是下意識的靈機一動,但是就是他的靈機一動,讓戲臺上的人疲于奔命。
他像一個三歲的巨嬰一樣,喜怒無常,要哭就哭,要笑就笑,但是這樣的巨嬰,不幸擁有了權力,所以無論是北京城的達官貴人,還是戲臺上的名角名伶,都必須跟著他的一哭一笑行動。
權力擁有者沒有敬畏之心,戲臺上的名角班主,就有敬畏之心嗎?大嗓兒作為戲迷票友,把戲臺上的喜神娃娃和祖師爺雕像敬為神明,說起戲臺上的規矩物件兒,如數家珍,把名角視為偶像一般。但是,這些名角,無非是天賦異稟,卻并不珍惜自己的天賦,金嘯天荒廢自己的功夫,去追名媛,抽大煙,侯班主,說著戲比天大,規矩比天大,但是轉頭就把每逢祖師爺誕辰,必請一名票友登臺,說成是,祖宗的規矩。
祖宗規矩,也是一種話語權,這些文化創作者,正是靠著這個話語權,拿著這些規矩,來規訓觀眾,這未嘗不也是一種權力。所以,在戲臺上,就形成一個詭異的局面,大嗓兒對侯班主楊經理敬若神明,侯班主對洪大帥如老鼠見貓,大嗓兒這個懂戲的觀眾反而對洪大帥這個不懂戲的老坦兒老鄉,可以呵斥幾句,拍打幾下。
但是沒有辦法,侯班主,是扛起整個戲班的靈魂,沒有他,戲班子得散,戲班子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任何一個人磕了碰了都是他的責任,他沒有辦法純粹,沒有辦法不是軟骨頭,因為他有「軟肋」。
整個《戲臺》,一個五慶班,說起來都是名角,但是卻是真正的草臺班子,只有一個鳳老板,算是一個對戲最純粹的人。
2、六姨太
另一個特殊的觀眾,是六姨太,很多人看不懂六姨太,覺得六姨太在《戲臺》中的兩場床戲,純屬低俗,其實是沒有看懂。
六姨太,其實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物,六姨太這個人,其實是女性的象征,不愛武裝愛紅妝,作為洪大帥的女人,洪大帥送金鋪子都看不上眼,她本可以擁有一切,卻只喜歡京戲,只喜歡金嘯天,不惜獻身金嘯天,與之約定私奔。
這是她比大多數人物可愛的地方,她固然不愛權力,甚至因為被權力控制,她討厭擁有洪大帥印跡的一切,無論是唐山口音,還是別的。
她的好處在于,她對權力完成了祛魅,但是她的眼界也止于此,她不愛權力,卻愛《戲臺》上的楚霸王,她厭惡現實中的權力,卻一頭扎進了另一種權力的懷抱。
六姨太不愛政治動物,只因為這些政治動物是大老粗,卻不懂得名角、小鮮肉,也是一種權力,所以她避開了一種權力,又迫不及待地投入了另一種權力的懷抱。
更荒誕的是,她獻身金嘯天,還算睡了偶像,但是陰差陽錯之下,她把同樣化霸王花臉的賣包子的大嗓兒也睡了,這個大嗓兒卻是另一個大老粗,還是洪大帥的老鄉。
這大概是命運給她開的一個玩笑,但是我們也不必嘲笑六姨太,是誰讓她如此膚淺,是誰讓她甚至分不清金嘯天身上的大煙味兒,和大嗓兒身上的包子味兒?
不正是擁有權力的洪大帥,不正是,擁有藝術解釋權的金嘯天們嗎?他們讓她成為金絲籠中的金絲雀,她得到信息的渠道,只有聽戲看戲,所以一看見戲臺,一看見戲裝,一聽見唱腔,她就淪陷了,酥麻了。
她固然膚淺淺薄,甚至你可以說她墮落,但是,當你剪掉她翅膀的時候,她的墮落就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一件事情,而且她又有什么錯,洪大帥戰敗的時候,根本不管她的死活,金嘯天當然也不會跟她一起私奔,她的一腔深情,到底是錯付了。
3、京劇
很可惜的是,陳佩斯和戲臺的諷刺停留在當權者的批判,把故事的諷刺意味停留在所謂的「戲比天大」,「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兒真好啊」這種京爺似的感嘆,這個故事其實可以承載得更多。
京劇,其實何嘗不也是一個戲臺,五慶班侯班主、戲園子老板嘴里說著戲比天大,卻跟著洪大帥的指揮棒,頻繁改戲,這是為了生存,可以理解,金嘯天作為名角,抽大煙,追女人,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也無可厚非,鳳小桐一直在跟金嘯天明爭暗斗撕番位,這也在情理之中。
升值計請大家想一想,什么叫京劇?梨園行的那些規矩來自哪里?
京劇的產生本身就是權力的作祟,京劇來自于乾隆年間四大徽班進京,為乾隆祝賀80壽誕,后來與湖北的漢調合流,形成了所謂的京劇,京劇的巔峰,是慈禧五旬壽誕,因為慈禧特別喜歡京戲,所以產生了所謂的「同光十三絕」。
劇中侯班主、金嘯天、鳳小彤,自以為一板一眼,一個腔調都不能改的京腔,其實不少來自于湖北安徽地方方言。京劇的產生,本來就是權力的產物,更確切地說,是兩個老佛爺的喜好造成的,那么這兩個老佛爺,又是什么?他們不就是兩個大帥嗎?
梨園行認為臺上不能唱唐山落子,但是殊不知,京劇的出身,就是落子一樣的漢調徽州戲。
京劇本身也是地方戲種,正是因為兩個大帥,兩個老佛爺的喜歡,才凌駕于地方戲之上,成為所謂的京劇,這些梨園行的后人,說起來為皇上老佛爺唱過戲,也仿佛開了金身高人一等。而這一切,只不過得了八旗貴族的歡心罷了,試想一下,如果是大明朝到今天,那么京劇一定不是今天這個樣子,而是江南士大夫,最愛的昆曲。京劇這東西,同樣是權力動物任性產物,你說它有藝術成分沒有,有,但也不多,至于被捧成國粹,也不過是權力的又一次小小任性。
無他,權力耳,梨園行所謂的「戲比天大」,其實從來都是如六姨太一樣是人盡可夫的妓女,戲臺從來也不過是更大妓院罷了。戲臺之上,梨園行里,這規矩,那規矩,其實只有一條規矩,誰當權唱誰愛聽的,大帥是唐山的,就唱落子。
4、北京城
梨園行拜的祖師爺,是唐明皇,為自己貼金也就罷了,唐玄宗自己,又何嘗不是戲臺的小丑,安史之亂的長安城,何嘗不是民國的北京城,都是一個更大的戲臺。
戲院老板擔心拉著金嘯天和鳳小彤的五慶班的火車進不了城,洪大帥進城那場大戰,洪大帥大戰黃大帥,仔細看雙方的武器,都是外國的,火車緩緩駛來,眼看就要被亂軍沖殺,一個英國人站立車頭,正在混戰的兩軍立刻停火,讓英國人火車進城。
城頭變幻大王旗,今天是黃大帥來了,掛的是黃大帥的頭像,明天洪大帥戰勝了,就掛洪大帥的畫像,后天藍大帥進城,掛的就是藍大帥。
人們嘲笑戲子骨頭軟,婊子人盡可夫,可是北京城,又何嘗不是一座大戲臺,這些城里的人,何嘗不是戲子?北京的徐處長甚至總結了一套生存經驗,誰來了奏誰的曲,洪大帥是德國人支持,奏的就是普魯士軍歌。
偌大一個北京城,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這么多達官貴人尚且在權力的淫威下瑟瑟發抖,予取予求,又怎么能保證戲臺之上,不是荒腔走板?
而一個個大帥們,借著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的武器,一個個打進北京城,再一個個被打出去,風光過后,是黯淡離場,甚至橫死疆場,他們何嘗不也是戲臺上的小丑。
現實是一出比戲臺更荒誕的喜劇,當你迎合戲臺上的主角,追求他的字正腔圓時,有沒有想過,他唱的可能是落子?當你過度迎合的時候,其實你已經過擬合了,你就無法適應下一個版本。
5、結語
這就是世界的荒謬之處,你越是迎合這個荒誕的世界,你越是落后于這個世界。影片的最后,鳳老板自殺了,他迎來了喜歡男旦的藍大帥,只是他喜歡的方式不一樣。
權力的荒謬之處,權力腐蝕了所有人,也傷害了所有人,《戲臺》上映的這個暑期檔,可能會是最黯淡的暑期檔,自2004年開始的影視黃金時代,在這個夏天戛然而止,但是我們也要知道的是,這個所謂的黃金時代,也是指揮棒越來越任性的20年,在這20年里,有無數流量明星、80后知名作家、東北喜劇人,都可以在這個舞臺上分一塊蛋糕,賺得瓢滿缽滿,這是狂飆激進的時代,到處都寫著人傻錢多速來,最終,這些都結束了,由一個幾十年無法登上大銀幕的陳佩斯來作為這個時代落寞的注腳,我認為再好不過。
我曾經寫過《霸王別姬》的影評(公眾號鏈接),程蝶衣對段小樓怒吼,「段小樓,你當是小人作亂,禍從天降?不是的,是我們一步一步走到了這步田地,報應。」
一個時代結束了,我想,我們都應該學會謙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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