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工筆畫家的多元探索與跨界求新

【編者按】近日，由中國美術館、中國美術家協會、中國工筆畫學會共同主辦的“第十二屆中國工筆畫作品展”開幕式暨巡展啟動儀式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作為2025年度國家藝術基金傳播交流推廣項目，該展覽以“工成當代·固本開新”為學術定位，集中呈現了中國工筆畫在新時代語境下五年來的創作成果和整體面貌，其中中青年工筆畫家求新求變的藝術面貌引起了美術界的關注和討論。本期《中國美術報》聚焦中青年工筆畫家的創新探索與他們面臨的時代課題，與業界專家共同探討新生代工筆畫家的發展問題。

羅玉鑫?《休戚與共》?紙本水墨?240cm×200cm

近日，在中國美術館展出的“第十二屆中國工筆畫作品展”集中呈現了中國工筆畫在新時代語境下五年來的創作成果和整體面貌，也再度引發了美術界對工筆畫發展的關注和討論。

中國國家畫院院長劉萬鳴在展覽開幕式的致辭中表示，此次展覽的作品題材豐富多樣，既有對歷史文脈的深情回望，也有對現實生活的敏銳捕捉，更有對未來圖景的積極展望，全景式地勾勒出當代中國工筆畫守正創新、固本開新的藝術圖譜，令人深刻感受到工筆畫藝術的獨特魅力和時代賦予它的強大生命力。

如其所言，縱觀近年來的全國性重要美術作品展覽，工筆畫作為中國傳統繪畫的重要門類，在繼承千年技藝的基礎上，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變革與創新。從題材的拓展到新材料的應用、從技法的融合到人工智能技術的介入……工筆畫正以多元化的姿態不斷拓展自身的邊界，以適應新時代的審美需求與社會功能需要。

張見、劉瑤、劉志蕾、孟影、韓茂遠?《絲路丹青?代代相傳》?紙本重彩?193cm×240cm

突破邊界?銳意創新

在創新中拓展邊界是當前工筆畫發展的突出表現。以中青年工筆畫家為例，他們以豐富的知識結構和敏銳的圖像感知能力將工筆畫的形式語言與自身的個性感受和學術追求融合在一起，極大地提升了工筆畫的表現力。

中央文史研究館副館長馮遠認為，當代工筆畫藝術從題材到技法都已不再拘泥于傳統的翎毛、花卉、走獸、大小青綠山水和仙佛神怪、文人高士、帝王將相的范疇，其敏銳的觸角已延伸至廣袤的社會現實、深邃的生命主題和人文關懷等時代課題，繪畫主題則涉及豐富的社會發展成就、美好生活、大美自然等。同時，藝術家們以開放的胸襟積極主動吸納東西方藝術精華，大膽嘗試新材料、新語言，追求新境界、新趣味，使工筆畫從命題立意到構思內涵、從形式到制作技藝都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多樣性與包容性。

陳治、武欣 ?《尖峰食刻》?絹本設色?230cm×160cm

據中國工筆畫學會會長陳孟昕介紹，第十二屆中國工筆畫作品展針對中青年畫家設置了創新作品和新銳作品兩個板塊，在傳承作品板塊中也有不少中青年畫家。創新作品部分呈現的是藝術觀念、表現手法、材料探索方面的創新，這些作品呈現出比較多元的面貌，拓展了工筆畫傳統的外延，也為工筆畫未來的發展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新銳作品部分則限定在36周歲以下作者的作品，這批作品表現出蓬勃的生氣，是工筆畫創新發展的新生力量。傳承作品呈現的是秉承傳統程式方法，賡續傳統精神，立足傳承對傳統與創新的辯證思考。這些年輕的作者藝術觸角大膽而多元，也能掌握AI達到或追求人機協作，可以觸碰那些老一輩畫家沒有涉獵的領域，去跨界吸收藝術養分，呈現了求新求變的特質。

孫娟娟?《世界之焦》?絹本設色?180cm×220cm

不難看出，題材的拓展、表現手法的突破、新材料的運用，以及科技的賦能是當前工筆畫發展的幾個鮮明趨勢。

今天，工筆畫題材的廣度可以用前所未有來形容，在近些年的大型美術作品展覽中，聚焦鄉村振興、科技發展、國防軍事、工程建設、文博考古、生態保護、體育競技、非遺文化、美好生活等現實主題的作品成為主流，充分體現了工筆畫的時代性，歷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的獲獎工筆畫作品便是其中的代表。如藝術家陳治和武欣合作的作品參加了第十一屆至第十四屆全國美展，他們的作品《零點》《兒女情長》以細膩的筆觸和淡雅的色彩刻畫了普通家庭的溫馨瞬間，分別獲得了第十一屆全國美展銀獎和第十二屆全國美展金獎；描繪餐廳后廚忙碌景象的《尖峰食刻》獲得第十三屆全國美展銅獎；表現少年舉重運動員刻苦訓練的《少年強》獲得第十四屆全國美展銀獎。李玉旺創作的消防員題材作品《使命》和建筑工人題材作品《筑夢》分別獲得了第十三屆全國美展金獎和第十四屆全國美展銅獎。第十四屆全國美展金獎作品——羅玉鑫的《休戚與共》則通過冰雪中的北極熊家庭和冰層下的獨角鯨、虎鯨等海洋生物構成的極地生態圖景表現人與自然的共生關系。第十一屆、第十二屆中國工筆畫作品展也體現了極為豐富的創作題材。這些作品以敏銳的視角聚焦社會現實、回應時代主題，提升了工筆畫的文化特質與當代屬性。

孫震生?《芳華初醒》?木板重彩?120cm×92cm

在表現手法方面，工筆畫也有一些新突破。很多青年藝術家廣泛吸收了一些西方繪畫和現代設計的構成手法與色彩運用，并將其與中國畫傳統的寫意精神進行融合，形成了既有時代特色又有個人風格的表現手法。如劉山花的人物肖像作品“留學中國”系列吸收了典型的西方肖像畫圖式和色彩，同時加入竹子、梅花等中國文化符號，在傳統工筆重彩的審美中注入新的造型語言和形式語言。雷苗的“陸離”系列作品力圖用當代審美意識及理念駕馭傳統工筆花鳥畫技法，通過對玻璃器皿與花卉的光影刻畫形成了東西方古典藝術的交融之美。孫娟娟的《世界之焦》《對話》用具有空間感的構圖來描繪世界各國人民參觀中國文物的場景，以虛實交疊的渲染營造出別有意趣的美感。毛冬華、黃紅濤、趙方方、韓非等畫家的作品則在觀念意識與形式語言層面進行了深度探索，形成了極具個人特色的圖式與風格。

崔強?《涉事·朱耷遇見侏羅紀》?宣紙、絹、水墨、化石?180cm×215cm

工筆畫家在材料運用上的新探索也值得關注，比如礦物顏料的運用，包括金箔、銀箔等金屬材料，以及各類綜合材料的運用等。同時，多種材料的結合也對作品的創作技法與表現形式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張見、劉瑤與劉志蕾、孟影、韓茂遠合作的作品《絲路丹青?代代相傳》表現了絲綢之路沿線的壁畫修復與保護工作，作品使用礦物顏料，采用壁畫創作技法，并在左側配以壁畫泥板做不規則裝裱，給觀者帶來石窟壁畫的直觀感受。崔強的《涉事·朱耷遇見侏羅紀》使用了宣紙、絹、水墨、化石等材料，作品分為三個部分，在八大山人的魚和作者的魚之間鑲嵌遠古魚類化石，以跨越時空的對話將傳統水墨技法與現代藝術觀念相結合，產生了獨特的視覺效果。孫震生的《芳華初醒》使用木板礦物色創作，以“留線填色法”探索材料語言與表現語法的雙重革新……

此外，AI等新技術的迅猛發展對近五年的工筆畫創作產生了不可小覷的影響。中國工筆畫學會副會長徐惠泉表示，第十二屆中國工筆畫作品展呈現出很多使用數字技術輔助創作的作品和表現科技發展的作品，這體現了工筆畫與時代同步發展的特點。這些探索雖然尚不成熟，但一定程度上豐富了工筆畫的視覺表現力，為當代工筆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審視問題?回歸本體

在蓬勃發展的同時，工筆畫創作也面臨著一些不容忽視的問題，如程式化、同質化、意象性不足、材料的過度使用、科技與藝術的轉換融合生硬、理論建設不足等。

在近年來的各大展覽中，我們可以看到年輕一代的工筆畫家在作品的題材選擇、表現手法上多有雷同。如現實題材在生活場景選取上的相似性和照片化，中國傳統文化符號與西方現當代繪畫圖式疊加的泛濫等——相似的場景、相似的構圖、相似的面部表情、相似的文化元素隨處可見。這或許要歸因于藝術家對生活認知的廣度與深度的不足。中國工筆畫學會副會長安佳表示，藝術家在追求個人風格性和藝術性的同時，如何直面社會現實，以家國情懷為精神內核，為當下社會發展注入積極的文化能量并以此為創作導向，是每個工筆畫家必須面對的創作課題。

雷苗?《陸離.16》?紙本設色?96.5cm×182cm

意象性追求是當前工筆畫創作的另一個重要時代課題。對此，陳孟昕表示，工筆畫要用意象性來傳達情感，傳達中華民族的美學追求。意象性是什么？比如來自客觀但又有主觀升華的“有意味”的造型，意中之色、心構之色、充滿審美理想的色彩表達，以及詩性構圖、境外之境的構建等，這些方面都可以體現工筆畫意象性的圖式和心底情感的表達。總之，工筆畫雖然講究制作的工謹，但還是要有氣韻生動的效果。

在工筆畫創作材料越來越多樣的今天，徐惠泉認為，工筆畫家需要警惕材料的過度使用。他指出，丙烯、油漆等新材料進入工筆畫創作后，如何克服它們跟水墨材料的相融問題，如何保留中國傳統繪畫的藝術特色是值得思考的。尤其是新材料的過度使用會導致作品從樣式上跟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產生背離，而消解了工筆畫的本體語言。

趙方方、趙梓西?《在懷疑中批判》?紙本設色?140cm×200cm

如果說上述問題是工筆畫發展中始終存在的，那么科技與藝術的轉換融合則是人工智能時代工筆畫家需要深入思考的問題。中國藝術研究院國畫院院長、《美術觀察》主編牛克誠認為，談工筆畫這五年的發展新趨勢，離不開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突飛猛進的發展，ChatGPT、Deepseek等大語言模型已越來越深度參與工筆畫的創作。工筆畫界也從開始討論AI能否取代工筆，而逐漸轉向思考如何接受它、融通它。事實證明，工筆創作主體與筆、墨、色對話中的情感潛入，物質性的顏料、紙絹等經由精勾細染而上升為蘊藉的精神性，層層遍遍積染罩色而產生的時間痕跡，以及工筆畫2000多年積淀的“物我一體”“心物合一”的哲學理念……這些工筆特質具有“不可計算性”，工筆畫因此能夠面對以數據、算法、算力邏輯制勝的AI而保持不敗金身。我們已經看到，AI基于此前投喂圖像的圖像再生成，正在不覺中重塑我們的視覺，過度精致的、平滑的甚至無瑕疵的圖像，正在成為一種新的視覺質感而具有時尚的合法性，并與精微性、偶然性、有呼吸感的手工繪畫的“天然”審美相對峙。面對日益膨脹的工具理性，工筆畫家要學會駕馭技術而非被技術吞噬，以人機協同的創作姿態探索精進，創生出工筆新語言，凝練出工具理性時代的新工筆美學。沖破數據結殼的圖像空間，從時代沃土中汲取營養，從現實生活中發現美性與詩意，用手工性的語言系統建立起工筆與人的心心相映——這將不失為工筆畫擺脫技藝迷戀、技術堆砌而進入精微廣大、筆工意深的實踐路徑。

陳孟昕表示，AI對繪畫的介入不可小覷，它可能為工筆畫帶來創作方式乃至創作機制的改變。它是一個非常好的技術手段或工具，但是最終還是要通過人的鮮活情感來引領它。畫家應該走到工具的前面，這是當今時代工筆畫家面臨的挑戰。“同時我們也要相信，發展了2000多年的工筆畫會以它自身強大的生命力、包容度和發展邏輯實現自身的反省和突破，延續民族繪畫的代際傳遞和國際傳播。”

面對這些時代課題，相較于創作實踐的蓬勃，針對工筆畫當代轉型、美學價值、批評標準的深度理論建構也存在滯后問題。對此，馮遠表示，今天的工筆畫理論研究還難以為創作實踐提供足夠堅實而具有前瞻性的學理支撐和精準坦誠的批評。他指出，面向未來，我們尤需繼續深耕“技道合一”之境；繼續踐行“兼容并蓄”之途，在立足本體語言和精神內核的前提下，積極借鑒其他藝術門類乃至現代科技的有益成果，持續探索新表現可能和審美維度，使工筆畫永葆鮮活的青春之力。■

編輯 | 黃家馨

制作 | 殷 鑠、劉根源

校對 | 王密林

初審 | 殷 鑠

復審 | 馮知軍

終審 | 金 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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