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后·農村將成為非遺
● 文 / 孫君
【全國人民都想吃農民種的菜,都想擁有農家小院,都向往鄉愁與誠信,都懷念雞犬相聞的鄉村,都涌入傳統村落,都渴望榮歸故里,結果南轅北轍】
非遺,是近二十年出現的名詞,非遺的種類與數量穩居世界第一,其方向直逼傳統農業,準確的說是“傳統文化正走向非遺”。
100年讓我們忘記了鄉村,5000年農耕文明即將退出歷史,世界上四大農耕文明唯一僅存的,在今天經濟高速發展的中國,無可奈何花落去。費孝通的《江村經濟》敲響了農業大國的警示,耕讀人家,精耕細作,二十四節氣,二十四孝道,小農經濟,鄉賢文化、傳統建筑等,這些非遺是中國人的護身符,在強大的市場經濟與工業文明下,農民既即將壽終正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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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鄉村:把炊煙還給傍晚
三十年后,我回到老石橋,村子還在,卻像一幅被雨水反復洇染的宣紙。河埠頭的青石板被苔蘚繡成綠毯,烏篷船早換成了無人機,它們懸在稻浪之上,像替風寫信。村口那棵老柿子樹還在,只是樹下打牌的老人換成了城里來的孩子,他們戴著VR眼鏡,在虛擬的松果里找“過去的味道”。
“你們找啥?”我問。
“找火塘、找炊煙、找外婆用柴火煮的南瓜。”他們摘下眼鏡,眼里有霧氣。
那一刻我明白,鄉村不是被時間推遠的,它是被我們提前典當了。三十年后,鄉村被命名為“國家鄉愁示范區”,門票二百九十八,含一頓“還原度百分之九十七”的柴火飯。而真正的炊煙,只能在博物館的玻璃罩里,被恒溫恒濕地保存,像一封不敢拆的舊信。
二、生態:讓一只螢火蟲決定GDP
我們把生態喊成口號,把口號做成PPT,把PPT貼在墻上,墻外是日夜轟鳴的產業園。三十年后,生態部終于出臺《螢火蟲指數》:一個縣域的GDP,必須由當地螢火蟲數量乘以蛙鳴分貝值再除以光污染強度來計算。
于是,農業局長半夜打著手電蹲在田埂上數蟲,像當年他爹數工分。
“一只、兩只……三十七只!”他激動得差點哭出聲。
第二天,新聞標題是《我縣螢火蟲指數飆升,生態紅利再創新高》。配圖里,他蹲在稻穗旁,笑得像個剛偷到糖的孩子。可我知道,那些被數過的螢火蟲,第二天就死了一半——它們被追光的手電嚇破了膽。
生態從來不是算式,它是一只螢火蟲的膽子,是一顆稻穗愿不愿意在夜里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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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有機:把化肥埋進詩經
三十年前,我們往田里撒化肥,像給土地打點滴;三十年后,我們把化肥埋進博物館,旁邊豎一塊牌子:“導致土壤板結、水體富營養化的元兇”。孩子們捂著鼻子經過,老師讓他們背誦《詩經·豳風》:“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背完問:“同學們,什么是‘流火’?”
“是無人機噴灑的農藥!”一個小胖子搶答。
真正的有機,不是認證標簽,是母親在菜園里彎腰時,發梢沾的露水;是父親用指甲掐一掐菜葉,聞聞有沒有蟲眼。三十年后,這些動作被命名為“傳統農事儀軌”,列入非遺,編號Ⅲ-57。
而母親老了,她坐在輪椅上,看機器人在菜園里模仿她當年的手勢。機器人很精準,甚至能還原她右手中指那道被鐮刀割傷的疤。但母親還是哭了,她說:“它不會把汗滴進土里,不會把嘆息埋進種子。”
四、溫度:讓一碗粥回到體溫
溫度是什么?是柴火灶膛里跳動的火舌,是瓦罐邊緣溢出的米油,是外婆用圍裙擦手時留下的鍋灰。三十年后,我們有了“恒溫廚房”,每粒米被控制在37.2℃,據說這是“母愛最佳口感”。
可那天,我在“鄉愁體驗中心”喝到一碗粥,突然大哭。工作人員慌了:“先生,是溫度不準嗎?”
“不,是太準了。”
真正的溫度,從來不是恒溫,是外婆在灶臺前被火烤紅的臉,是她嘗一口粥被燙得直吸氣,還要笑著說“不燙,正好”。三十年后,這些“不完美的溫度”被錄進芯片,裝進一個名叫“外婆”的機器人。它端粥給你時,會故意吹兩下,還會說:“慢點喝,別燙著。”
可我知道,它吹出的風,永遠不是外婆嘴里那股淡淡的柴火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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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文化:把方言種回舌頭
三十年后,方言保護協會規定:每個新生兒必須在三個月內接受“母語植入”,否則父母將被罰款。醫生拿著錄音筆,對襁褓中的嬰兒重復:“囡囡,叫‘姆媽’。”嬰兒咿呀一聲,父母松了口氣。
可我知道,真正的方言不是“植入”,是跌倒在田埂上時,脫口而出的那句“哎喲喂”;是外公趕集回來,把草帽一扔,喊的那聲“今朝毛豆便宜煞嘞!”
文化不是芯片,是舌頭上的繭。三十年后,我們給舌頭裝傳感器,確保每個音調都符合《方言保護條例》。可傳感器測不出“餓煞哉”里那種饞,測不出“作孽”里那種疼。
那天,我在“方言體驗館”聽到一個AI用蘇州話說:“阿要辣油啊?”我愣了半天,想起外婆在廚房邊拌餛飩邊說這句話時,窗外的夾竹桃正落了一地。
六、家國:讓一粒稻回到春秋
三十年后,國家在太空育種基地培育出“春秋一號”:據說這粒稻種里,含有孔子周游列國時落在衣袖上的塵土,含有屈原投江前系在腰間的艾草。新聞說:“這是家國情懷的基因級表達。”
可我知道,家國情懷從來不在基因里,在父親的腳板上。他年輕時挑糞淋菜,腳底板裂得像龜甲;中年時挑擔賣糧,腳底板磨得像銅錢;老年時挑水澆園,腳底板終于裂成了一幅中國地圖。
三十年后,父親的腳板被3D掃描,制成“家國印記”數字藏品,起拍價十萬。拍賣師說:“這不僅是腳板,這是行走的國土。”
可我知道,真正的國土,是父親彎腰時,脊背彎成的那個弧度;是母親納鞋底時,針腳里穿過的一千次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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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非遺
三十年后,農民終于成為非遺。不是因為他們消失了,而是因為我們終于承認:他們活過的方式,是文明最脆弱的部分。華夏文明從春秋之后一路下行,工業文明加速了農耕文明的終結。
那天,博物館開館,玻璃罩里擺著一把鋤頭、一口瓦罐、一雙草鞋。講解員說:“這是最后一批農民使用過的工具。”
人群里,一個小女孩問:“那我們現在吃的飯,是誰種的?”
講解員愣住,半晌說:“是機器人。”
小女孩點點頭,又問:“那機器人老了,誰修?”
沒人回答。
我走出博物館,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通往過去的田埂。我想起父親說過的話:“莊稼種在地上,也種在命里。”
三十年后,我們終于把莊稼種進了博物館,把命種進了芯片。而農民,成了非遺——不是因為他們不再種地,而是因為我們終于明白:
土地不是資源,是母親;
莊稼不是產品,是孩子;
農村不是市場,是
——我們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2025年7月30日于禪心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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