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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景祐年間,杭州有個叫劉秉義的郎中,和妻子談氏育有一兒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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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劉璞年近20歲,一表人才,已與孫寡婦的女兒珠姨定親。
劉璞自幼讀書,16歲時父親想讓他改學醫,他卻立志繼續攻讀。
女兒慧娘15歲,許給了開生藥鋪的裴九老之子,生得十分貌美。
劉公見兒子成年,就想先給兒子完婚。
剛好裴九老也派人來商議娶慧娘的事,劉公以女兒年紀小、嫁妝沒備好為由推脫,說要等兒子成婚之后,再辦女兒的婚事。
裴九老雖心急,也只能耐著性子等。
誰承想,就因這執意的安排,后來生出一段奇聞。
劉公隨后托媒人張六嫂去孫家說親,送去聘禮,定下吉日,要娶珠姨過門。
孫寡婦帶著一雙兒女守寡多年,女兒珠姨和兒子孫潤,小字玉郎,都長得俊秀聰明。
女兒許配了劉家,兒子聘定了善于丹青的徐雅的女兒文哥。
眼看女兒婚期要到了,實在是舍不得女兒,猶豫再三,還是應了。
偏偏這時,劉璞因吹風后受寒,突然病重,昏迷不醒,吃藥求神都沒用。
劉公想推遲婚期,劉媽媽卻覺得,重病之人或許能靠喜事沖一沖。
劉公擔心萬一兒子不行,會耽誤珠姨,可劉媽媽更想抓住這最后一絲希望。
劉媽媽說:
“要是現在回了孫家,兒子沒事倒還好。
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們能還一半聘禮就算忠厚了,咱們豈不是人財兩空!”
劉公問:“那依你怎么辦?”
劉媽媽道:
“聽我的,讓張六嫂別提兒子生病的事,直接把人娶回來,先當養媳婦住著。
要是兒子病好了,再另選日子正式成親。
萬一不行,等她改嫁時,咱們把聘禮和各項花費都給足,放她走,這才是萬全之策!”
劉公向來聽老婆的,趕緊去叮囑張六嫂保密。
可哪有不透風的墻?
隔壁的李都管和劉家有過節,知道劉璞病重,立刻跑去告訴了孫家。
孫寡婦一聽女婿病危,怕耽誤女兒,馬上叫張六嫂來問。
張六嫂左右為難,想說又不敢說。孫寡婦見她吞吞吐吐,逼得更緊了。
張六嫂只好含糊說:“只是偶然傷風,不算大病,到成親時估計就好了。”
孫寡婦哪里肯信:“我聽說病得很重,你別騙我!我守著兩個孩子不容易,要是含糊騙了我女兒,我跟你拼命!”
“你去跟劉家說,要是真病重,就等好了再選日子。
孩子們年紀還小,急什么?問清楚了趕緊回來告訴我。”
張六嫂剛要走,孫寡婦又叫住她:
“我知道你不會說實話,我讓養娘跟你一起去,親眼看看。”
張六嫂攔不住,只好帶著養娘去了劉家。
劉公見養娘也來了,慌得手足無措,埋怨張六嫂沒攔住。
張六嫂無奈:“我攔了,她不聽啊。先讓她進去坐著,你們再想辦法應付,別連累我以后受氣。”
養娘走過來,張六嫂連忙介紹:“這是劉老爹。”
養娘行禮后,劉公請她進屋,自己趕緊進去跟劉媽媽商量。
劉公急道:“養娘來了,怎么回話?要是她想進去看兒子,怎么掩飾?不如改日子吧!”
劉媽媽罵道:“你真是個蠢貨!她收了咱們的聘禮,就是咱家的人,怕什么!”
她讓女兒慧娘去收拾新房,留孫家的人吃點心,自己則出去應付養娘。
劉媽媽見了養娘,笑著問:“親母有什么吩咐?”
養娘說:
“我家大娘聽說大官人病了,不放心,讓我來問候。
要是病沒好,不如先別成親,等好了再選日子。”
劉媽媽道:
“多謝親母掛心,大官人就是偶感風寒,不算大病。
改日子是萬萬不行的,我們小戶人家辦次婚事不容易,親戚都請了,改日子會被人笑話的。
再說,沖喜說不定能讓他好得快些呢。”
養娘說:“大娘說的是。請問大官人睡在哪?我去問候一聲,也好回去讓我家大娘放心。”
劉媽媽忙道:“剛吃了發汗的藥,正睡著呢,我替他謝過就是了。”
張六嫂也幫腔:“我就說不是大病吧,現在信了吧。”
養娘一聽,覺得也對,就沒有再堅持,起身要走,劉媽媽攔住:“哪能就走,茶都沒喝呢。”
她把養娘領進新房,指著整齊的擺設說:
“你看都準備好了,哪能改日子?
就算成了親,大官人也先在我房里歇著,等病好了再同房。”
養娘見新房確實齊備,信了大半。
劉媽媽叫丫鬟端來點心茶水,又讓女兒慧娘作陪。
養娘看著慧娘,心想:“我家珠姨夠標致了,這姑娘也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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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茶,養娘告辭回去,劉媽媽又叮囑張六嫂:“一定要來給我個準信啊!”
養娘回去后,把情況告訴孫寡婦,孫寡婦拿不定主意:
“答應吧,怕女婿真有事,害了女兒;不答應吧,又怕耽誤了吉期。”
她跟兒子玉郎商量,玉郎想了個主意:
“就依他們的日子,但妝奩一點不帶,成親后第三天就接回來,等他病好了再送妝奩過去。
這樣就算有變故,也不受他們牽制。”
孫寡婦搖頭:“他們要是假意答應,過了三天不肯放回來,怎么辦?”
她想了想,“除非讓你假扮姐姐嫁過去。箱子里帶套道袍鞋襪,要是不讓回來,你就穿上道袍自己走,誰攔得住!”
玉郎急道:“這怎么行!被人知道了,我以后怎么做人?”
孫寡婦怒道:“不過是被人笑幾句,有什么大不了的!”
玉郎向來孝順,見母親生氣,只好答應,又發愁:“我不會梳頭啊。”
孫寡婦道:“我讓養娘跟著你去。”
第二天張六嫂來問回音,孫寡婦說了條件,張六嫂回劉家一說,劉家竟全答應了。
只因劉璞病得越來越重,他們只想先把媳婦哄進門再說,哪想到孫寡婦早有準備,送了個假貨過來。
到了成親那天,孫寡婦把玉郎打扮得跟女兒一模一樣,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還教了他些女人的禮數。
可還有兩件事難遮掩:
一是腳,玉郎是男人,腳比女子大很多,雖然用長裙遮著,走路還是有點怪;
二是耳環,女子都戴耳環,玉郎左耳有個小時候穿的孔,右耳卻沒有。
孫寡婦想了個辦法,讓養娘找塊小膏藥貼在玉郎右耳上,要是有人問,就說長了疳瘡,戴不了耳環,用左耳的孔掩飾。
一切準備好,孫寡婦把珠姨藏進一間房,等著迎親的人來。
黃昏時,鼓樂聲傳來,迎親的轎子到了門口。
張六嫂進來,見“新人”打扮得漂亮,高興地問:“小官人呢?”
孫寡婦道:“他今天身子不舒服,在屋里睡呢。”
張六嫂沒多想,孫寡婦犒賞了迎親的人,儐相念完儀式,請“新人”上轎。
玉郎戴上頭巾,向母親告別。
孫寡婦假意哭著送他出門,上了轎子。
養娘跟在旁邊,隨身只帶了一只皮箱,沒任何嫁妝。
孫寡婦又叮囑張六嫂:“跟你說過的,3天后一定要送他回來,別失信!”
張六嫂連連答應:“這是自然!”
迎親隊伍一路吹吹打打,燈火通明,到了劉家門口。
儐相進來問:“新人要下轎了,沒新郎迎接,難道讓她獨自拜堂?”
劉公說:“這可怎么辦?要不就不拜了!”
劉媽媽道:“我有辦法,讓女兒陪著拜。”隨即叫慧娘出來迎接。
儐相念完儀式,請新人下轎,養娘和張六嫂左右扶著。
慧娘迎上前,一起進了中堂,先拜天地,再拜父母親戚。
兩個女人一起拜堂,旁邊的人都忍不住偷笑。
見過眾人后,姑嫂又相互行禮。劉媽媽說:“現在去房里給兒子沖喜。”
樂人在前引路,把新人帶到床邊。
劉媽媽掀開帳子喊道:“兒子,今天娶媳婦回來給你沖喜,你得打起精神啊。”
連叫幾聲都沒回應。劉公拿燈一照,見兒子頭歪在一邊,已經昏迷了。
原來劉璞病得虛弱,被鼓樂聲一震,才暈了過去。
老夫妻趕緊掐人中、灌熱湯,折騰半天,劉璞出了身冷汗才醒過來。
劉媽媽讓劉公看著兒子,自己帶新人去了新房。
掀開頭巾一看,新人美得像畫里的人,親戚們都贊不絕口。
只有劉媽媽心里不是滋味:“這么俊的媳婦,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要是兒子有個三長兩短,也是空歡喜一場。”
玉郎也在打量眾人,見慧娘生得漂亮,心里暗想:“這么好的姑娘,可惜我已經定親了,不然一定求娶她。”
慧娘心里也在想:“張六嫂說她標致,果然不假。可惜哥哥沒福氣,今晚只能獨睡。要是我丈夫有這么俊,就好了。”
劉媽媽請親戚們吃過喜酒,各自散去。
張六嫂沒地方住,也回了家。
玉郎在房里,養娘幫他卸了首飾,兩人對著蠟燭坐著,不敢睡覺。
劉媽媽跟劉公商量:“媳婦剛到,讓她獨自睡不好,叫女兒去作伴吧。”
劉公道:“怕不太妥當,讓她自己睡吧。”
劉媽媽不聽,對慧娘說:“你今晚去新房陪嫂嫂睡,免得她冷清。”
慧娘本就喜歡這位“嫂嫂”,立刻答應了。
劉媽媽帶慧娘進房,對玉郎說:“娘子,只因官人有點小病,不能同房,讓小女來陪你睡。”
玉郎怕露餡,忙說:“我向來怕生,不用麻煩了。”
劉媽媽道:“你們年紀相仿,就像姐妹,有什么好怕的?要是不放心,各蓋各的被子就是。”
又對慧娘說:“你去把被褥拿過來。”
慧娘應聲去了。
玉郎又驚又喜:喜的是正喜歡慧娘,沒想到有機會同睡;驚的是怕她不樂意,叫喊起來壞了大事。
他心想:“不能錯過機會。看這姑娘年紀,應該懂些事了,慢慢撩撥,不怕她不上心。”
正想著,慧娘讓丫鬟抱來被褥,鋪在床上。
劉媽媽帶著丫鬟走了,慧娘關上門,走到玉郎身邊笑著問:
“嫂嫂,剛才沒吃什么東西,是不是餓了?”
玉郎道:“還不餓。”
慧娘又說:“嫂嫂想要什么,盡管跟我說,別不好意思。”
玉郎見她熱情,心里暗喜,答道:“多謝姑娘。”
慧娘見燈花爆了個大的,笑道:“嫂嫂,好大一盞燈花,正對著你,肯定有喜事呢!”
玉郎也笑:“姑娘別取笑,該是你的喜事才對。”
“嫂嫂真會開玩笑。”
兩人閑聊了一會兒,慧娘說:“夜深了,睡吧。”
“姑娘先睡。”
“嫂嫂是客,我是主,哪能搶先。”
“這房里,姑娘才是客。”
慧娘笑著:“那我就不客氣了。”便解衣先睡了。
養娘見兩人說笑,覺得玉郎不對勁,低聲說:“官人,你可得想清楚,這事不能鬧著玩!要是被大娘知道,我也遭殃。”
玉郎道:“不用你說,我知道。你自己睡吧。”
養娘就在旁邊打了個鋪睡下。
玉郎提著燈走到床邊,掀開帳子看,慧娘卷著被子睡在里側。
見他照過來,慧娘笑道:“嫂嫂睡吧,照什么呢?”
玉郎也笑:“看看姑娘睡在哪頭,我好睡另一邊。”
把燈放在床前小桌上,進了帳子,對慧娘說:“姑娘,我們睡一頭吧,好說話。”
慧娘道:“好啊。”
玉郎鉆進被里,脫了上衣,還穿著貼身小衣,問:“姑娘今年多大了?”
“15歲。”
“許了哪家人家?”
慧娘害羞,不肯說。
玉郎把頭湊到她枕上,輕聲道:“我們都是女兒家,有什么好害羞的。”
“是開生藥鋪的裴家。”
“定下日子了嗎?”
慧娘低聲道:“最近媒人常來,爹說我年紀小,讓再等等。”
玉郎笑道:“回絕了他們,你心里不氣嗎?”
慧娘伸手把他的頭推開:“你不是好人,套我話來取笑。我要是氣,你今晚心里才更氣呢!”
玉郎又湊過去:“你說說,我氣什么?”
慧娘道:“今晚成親卻沒有新郎,能不氣嗎?”
“現在有姑娘在,不就是伴兒了,有什么好氣的。”
“這么說,你是我娘子了?”
“我比你大,該我做丈夫。”
“我替哥哥拜堂,該我做丈夫才對。”
玉郎道:“別爭了,就當是女夫妻吧!”
兩人說笑打鬧,越來越親近。
玉郎覺得時機差不多了,說:“既然是夫妻,不如同蓋一床被?”
說著就掀開慧娘的被子靠過去,伸手想抱她。
慧娘此時已被撩動春心,任由他靠近,沒半點抗拒。
慧娘忽然摸到不該有的東西,嚇了一跳,縮手道:“你是誰?假扮嫂嫂來這里?”
玉郎忙道:
“你先別喊,我告訴你。我是你嫂嫂的弟弟玉郎。
你哥哥病重,我母親不舍得姐姐,又怕誤了吉期,才讓我假扮過來。
等你哥哥好了,再送姐姐過門。沒想到緣分如此,倒和你成了夫妻。
這事只有我們知道,千萬不能說出去!”
慧娘起初以為是女子,本就有好感,一聽是男子,又驚又喜,半推半就道:
“你們怎么這般騙人!”玉郎不再說話,緊緊抱住了她。
兩人依偎著睡了。
養娘擔心出事,在旁邊鋪位上一夜沒合眼。
聽著兩人起初說笑,后來又聽到了不可描述的聲音,知道事情成了,只得暗暗叫苦。
2
第二天一早,慧娘去母親房里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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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娘給玉郎梳妝時,低聲埋怨:“官人,你昨晚說的話不算數,怎么做出這種事!要是被發現了,怎么辦?”
玉郎道:“又不是我主動,是她自己過來的,我怎么推得掉!”
養娘道:“你可得拿定主意。”
玉郎道:“那么美的人同床共枕,鐵石心腸也忍不住。你不說,誰會知道?”
收拾好后,他們去見劉媽媽。
劉媽媽問:“兒媳婦兒,你怎么忘了戴耳環?”
養娘忙說:“不是忘了,右耳生了疳瘡,貼了膏藥,戴不了。”劉媽媽這才沒再問。
親戚女眷都來見新媳婦,張六嫂也來了。
慧娘梳洗好過來,和玉郎相視一笑。
當天劉公請親戚吃喜酒,吹吹打打直到晚上,大家才各自散去。
慧娘依舊來陪玉郎,這一夜兩人更加恩愛,還許下了海誓山盟。
眼看過了三天,養娘急得不行,催玉郎:“已經過了三朝,該跟劉大娘說要回去了!”
玉郎和慧娘正難舍難分,不想分開,假意道:“我不好開口,得讓我母親叫張六嫂來說才好。”
養娘覺得有理,就先回了家。
孫寡婦心里本就不安,等了4天都沒消息,見養娘回來,趕緊追問。
養娘把劉璞病重、慧娘陪拜、兩人同睡相好的事說了一遍。
孫寡婦跺腳叫苦:“肯定出事了!你快去把張六嫂找來。”
沒多久,養娘就和張六嫂一起回來了。
孫寡婦道:“六嫂,之前說好三朝就送回來,現在都過了,勞你去說一聲,趕緊把我女兒接回來!”
張六嫂帶著養娘到了劉家,正好劉媽媽在玉郎房里閑聊。
張六嫂說明來意,玉郎和慧娘心里暗暗祈禱——劉媽媽不答應。
誰料劉媽媽怒道:
“六嫂你做媒這么久,難道不懂規矩?哪有三朝就接媳婦回家的道理?
既然到了我家,就是我家的人,哪能由著他們!
我好不容易娶個媳婦,三朝就想回去,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她也有兒子,將來娶媳婦,三朝肯放回去嗎?虧她還是個知禮的人,這話也說得出口?”
一番話堵得張六嫂啞口無言,沒法回孫家。
養娘怕有人闖進房里撞破事,死死守著房門,也不敢回家了。
而那劉璞,自打成親那晚驚出一身汗后,病情漸漸好轉。
聽說媳婦娶回來了,長得還很美,心里高興,病好得更快了。
過了幾天,他能掙扎著起來坐一會兒,身體日漸康復。
能梳妝后,就想去房里看媳婦。
劉媽媽怕他累著,叫丫鬟扶著,自己也跟在后面,慢慢走到新房門口。
養娘正坐在門檻上,丫鬟說:“讓大官人進去。”
養娘站起來,高聲喊道:“大官人進來了!”
玉郎正摟著慧娘說笑,聽見聲音趕緊分開。
劉璞掀開門簾進來,慧娘道:“哥哥,梳洗好了?只怕還不宜多走動。”
劉璞道:“沒事,我就走會兒,馬上回去睡。”說著就向玉郎作揖。
玉郎背過身,回了個萬福。
劉媽媽道:“兒啊,別急著作揖!”
見玉郎背對著,又說:“娘子,這就是你官人,病好了特地來看你,怎么轉過身去了?”
她走上前,把兒子拉到玉郎身邊:“你們倆真是天生一對。”
劉璞見媳婦貌美,十分開心,病都好了幾分。
劉媽媽道:“兒還是回去睡吧,別累著。”
又叫丫鬟扶著他回去,慧娘也跟著進去了。
玉郎見劉璞雖然帶病,卻也相貌周正,暗想:“姐姐嫁給她,也不算委屈。”
又想到:“姐夫病好了,要是想來同床,事就敗露了,得趕緊走!”
晚上,他對慧娘說:
“你哥哥病好了,我不能再住了。
你勸勸母親送我回家,換姐姐過來,這事就能瞞過去。再住下去,肯定會被發現!”
慧娘道:“你要走容易,可我的終身怎么辦?”
玉郎道:“我想了很久,可你已經許了人,我也定了親,實在沒辦法啊。”
慧娘哭道:“你要是沒法娶我,我就只有一死,決不會再嫁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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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郎幫她擦淚:“你別難過,讓我再想想。”
兩人只顧著留戀,把回家的事拋到了一邊。
一天午飯后,養娘去了后邊。
兩人關上門商量,想不出辦法,只能抱著暗暗流淚。
劉媽媽見媳婦來了后,女兒整天跟她形影不離,一到晚上就關門睡覺,直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心里很不高興。
起初以為姑嫂關系好,沒在意,后來天天這樣,就起了疑心。
但想著媳婦剛嫁來,還沒和兒子同房,是嬌客,就忍著沒說。
這天,她碰巧從新房前走過,聽見里面有哭聲。
從墻縫里一看,只見媳婦和女兒互相抱著低聲哭。
劉媽媽覺得事有蹊蹺,想發作又怕兒子生氣,只好先忍著。
她走到門口叫道:“開門!”
兩人聽見是媽媽的聲音,擦干眼淚趕緊開門。
劉媽媽進來道:“大白天的,關著門抱在一起哭,是怎么回事?”
兩人被問得滿臉通紅,說不出話。
劉媽媽更確定有事,氣得手腳發麻,一把扯過慧娘:“做的好事!跟我進來!”
她把慧娘拉到后面一間空屋,丫鬟不知緣由,閃到一邊。
劉媽媽關上門,拿起一根木棒罵道:“丫頭!快說實話,不然打斷你的腿!”
慧娘起初還想抵賴,被問得答不上來。
媽媽舉起棒子要打,又舍不得下手。
慧娘知道瞞不住了:
“孫家知道哥哥生病,怕耽誤女兒,讓爹媽另選日子。
爹媽不答應,他們就把兒子玉郎假扮成女兒嫁過來。
母親讓我作伴,我們就成了夫妻,情深義重想過一輩子。
現在哥哥病好了,玉郎怕事敗露要回去換姐姐,我覺得一女不嫁二夫,讓他想辦法娶我,可沒主意,又舍不得分開,才哭的。
被母親看見了,女兒說的句句是實話。”
劉媽媽聽完氣得把棒子扔了,跳著腳罵:
“這老東西太黑心,騙得我好苦!
怪不得三朝就想接回去,現在害了我女兒,我跟她沒完!”
她開門就往外沖,慧娘怕母親去打玉郎,不顧羞恥上前拉住,卻被母親一推,摔在地上。
等她爬起來,母親已經沖出去了,慧娘趕緊跟上去,丫鬟也跟在后面。
玉郎見劉媽媽把慧娘拉走,知道事敗露了,正在房里著急。
養娘進來說:
“官人不好了!出事了!我在后頭聽見空屋里吵鬧,看見劉大娘拿棒子打姑娘,逼問這事呢!”
玉郎聽說慧娘被打,心疼得落淚,沒了主意。
養娘道:“現在不走,就大禍臨頭了!”
玉郎趕緊卸下釵環,挽起頭發,從皮箱里拿出道袍鞋襪穿上,走出房門帶上門,跌跌撞撞往家跑。
3
孫寡婦見兒子這副模樣回來,又驚又喜:“怎么這樣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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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娘這才把事情說了一遍。
孫寡婦埋怨:
“兒啊,娘讓你去只是權宜之計,怎么做出這種事!要是三朝就回來,也不會敗露。
張六嫂這老東西,去了就沒消息,你也不回家報信,讓我 日夜擔心!
現在害了那姑娘,怎么辦?我白養你了!”
玉郎被母親罵得又驚又愧。
養娘解釋:
“小官人本來也想回,可劉大娘不答應。
我怕出事,天天守著房門不敢回家,今天剛到后邊就被發現了。
幸好趕緊跑回來,沒吃虧。讓小官人躲幾天,等他家沒動靜了,就是萬幸。”
孫寡婦就讓玉郎躲了起來,等劉家的消息。
劉媽媽趕到新房門口,見門閉著,以為玉郎還在里面,在外罵道:
“天殺的!你把老娘當成什么人了?敢來耍花樣,敗壞我女兒的名聲!
今天我跟你拼了,讓你見識見識老娘的厲害。趕緊滾出來!要是不開門,我就打進去了!”
正罵著,慧娘過來了,就去拉母親進去。
劉媽媽罵道:“死丫頭,你還有臉來勸我!”
使勁一甩,沒想到用力太猛,把門撞開了,母子倆都摔了進去,滾作一團。
劉媽媽罵罵咧咧,趕緊爬起來找,卻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她找不到玉郎,說道:“天殺的,算你跑得快!你就算跑到天上,我也非把你揪下來不可!”
又對慧娘說:“如今出了這種丑事,要是被裴家知道了,咱們還怎么做人?”
慧娘哭著說:
“是女兒一時糊涂做錯了。求母親可憐我,勸爹爹想辦法退了裴家的親事,讓我嫁給玉郎,或許還能彌補過錯。
要是不答應,我只有死路一條!”說完,就哭倒在地。
劉媽媽急得跳腳:
“你說得倒輕巧!人家下了聘禮,定下的媳婦,現在平白無故要退親,誰會肯?
要是問為什么退親,你爹怎么回答!難道說我女兒自己找了個漢子不成?”
慧娘被母親說得滿臉羞愧,用袖子擋著臉痛哭。
劉媽媽終究心疼女兒,見她哭得這么厲害,又怕哭壞了身子,安慰了女兒一番。
但是,不同意退了裴家,嫁給那小子。
慧娘見母親不答應,哭得更厲害了。劉媽媽又心疼又生氣,沒了主意。
正鬧著,劉公看病回來,經過房門口,聽見女兒哭,還有老伴說話的聲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里納悶。
忍不住掀開簾子問:“你們這是怎么了?”
劉媽媽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劉公氣得半天說不出話,緩過神后,就不斷埋怨起老伴。
劉媽媽因為玉郎跑了,又舍不得女兒為難,一肚子火沒處發,見老公數落自己,急得跳腳罵道:
“老東西!照你這么說,我女兒就該被那小子騙?”
說完,一頭撞過去。
劉公正氣著,揪過她就打。
慧娘趕緊來勸,三人攪在一起,滾作一團。
丫鬟急了,跑到房里告訴劉璞:“大官人,不好了!大爺大娘在新房里打架呢!”
劉璞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新房,上前拉架。
老兩口見兒子來勸,又心疼他病剛好,怕累著,才停手,嘴里還在互相罵著。
劉璞把父親勸到外邊,問:“妹妹怎么在這房里鬧,我娘子呢?”
慧娘被問得心慌羞愧,捂著臉哭,不敢出聲。
劉璞急道:“快說怎么了?”
劉媽媽這才把事細說,劉璞氣得臉色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家丑不可外揚,要是傳出去,會被人笑話。事到如今,再想辦法吧!”
劉媽媽這才住口,走出房來。
慧娘拉著不肯走,劉媽媽一把扯著她走了,還拿把大鎖鎖了門。
到了房里,慧娘覺得沒臉見人,坐在墻角直哭。
李都管聽見劉家吵吵鬧鬧,趴在墻上偷聽,但聽不清楚細節。
第二天一早,劉家丫鬟出門,李都管把她叫到家里問。
丫鬟起初不肯說,李都管拿出四五十個銅錢給她:“你說了,這錢就給你買東西吃。”
丫鬟見了錢,動了心,接過來藏好,就把事情從頭到尾告訴了李都管。
李都管暗自高興:“我把這丑事告訴裴家,挑唆他們來鬧一場,他們肯定沒臉在這兒住了,這房子不就歸我了?”
趕緊跑到裴家,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還添油加醋,把裴九老惹火了。
裴九老夫妻本來就因為之前娶親被拒,心里惱著劉公。
現在聽說媳婦出了這種丑事,哪能不氣!
直接沖到劉家,叫出劉公罵道:
“當初我托媒人來提親,你千推萬阻,說女兒年紀小,不肯答應。
原來是把女兒藏在家里,私養漢子!要是早依了我,也出不了這種事。
我們是清白人家,絕不要這種敗壞門風的東西。
趕緊還我當年的聘禮,我好另給兒子找親,別耽誤了我兒子的大事。”
劉公被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想:我家昨晚的事,他今天早上怎么就知道了?真奇怪!可又不好承認。
“親家,這是哪里說起的?造這種謠言侮辱我家!
要是被外人聽見,真當有這事,咱們臉面往哪擱!”
裴九老罵道:“該死的東西!你女兒干出這種丑事,誰不知道?還好意思在我面前遮掩!”
說著上前一把按住劉公的臉,“老東西,不害臊嗎?我給你個鬼臉戴戴去見人!”
劉公被羞辱得忍無可忍,罵道:“老東西,今天憑什么上門欺負我?”一頭撞過去,把裴九老撞倒在地,兩人打了起來。
屋里的劉媽媽和劉璞聽見外面吵鬧,出來一看,趕緊把他們拉開。
裴九老指著劉公罵:“老東西打得好!咱們去官府理論!”罵著就出門了。
劉璞問父親:“裴九老一大早來鬧什么?”
劉公把裴九老的話學了一遍。劉璞納悶:“他家怎么會知道?太奇怪了。”
又問,“現在事情傳開了,怎么辦?”
劉公想起裴九老的羞辱,越發生氣,跺著腳說:“都是孫家那老東西害的!我家丟了門風,受這種氣!不告她難解心頭恨!”
劉璞勸不住,劉公就找人寫了狀子,往官府趕去。
4
剛好喬太守在大堂受理案件。
這喬太守是關西人,又正直又聰明,斷案如神,大家都叫他“喬青天”。
劉公剛到府前,迎面撞見裴九老。
裴九老見他拿著狀子,以為是告自己,罵道:
“老東西,縱容女兒做丑事,還敢告我?我跟你去見太爺!”
上前一把扭住他,兩人又打了起來,狀子都打丟了。
兩人扭打著到了堂上。
喬太守喝令他們各跪一邊:“你們叫什么名字?為什么打架?”
兩人一起嚷嚷起來。
喬太守道:“不許搶話!那老頭先說來。”
裴九老跪上前訴道:
“我叫裴九,兒子裴政從小聘了劉秉義的女兒慧娘。
我想早點讓他們成親,幾次托媒人去說,劉秉義總說女兒年紀小,拖著不答應。
誰想他縱容女兒和孫潤私通,還想賴掉我的親事!
今早我去說理,反被他打罵。求大人做主!”
喬太守讓他下去,喚劉秉義上前:“你怎么說?”
劉公道:
“我有一兒一女,兒子劉璞聘了孫寡婦的女兒珠姨,女兒許給了裴九的兒子。
之前裴九要娶親,一來女兒還小,嫁妝沒備好,二來正忙著給兒子辦婚事,就沒答應。
誰想兒子臨婚時病了,沒讓媳婦跟他同房,讓女兒去陪嫂子。
哪知道孫寡婦黑心,藏起女兒,讓兒子孫潤假扮過來,還玷污了我女兒。
我正要告官,裴九就來上門打罵。
我不是想賴他的婚事啊!”
喬太守聽說男扮女裝,覺得稀奇:“男扮女裝總有不同,你們沒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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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公道:“婚嫁是常事,誰想到會有男人假扮?再說孫潤長得比女子還美,我們夫妻見了都喜歡,哪會懷疑?”
喬太守道:“孫家既然把女兒許給你家,為什么讓兒子假扮?肯定有原因。”
又問,“孫潤還在你家嗎?”
劉公道:“已經跑回去了。”
喬太守立刻派人去抓孫寡婦母子,又派人去叫劉璞、慧娘來聽審。
沒多久,人都到齊了。
喬太守打量著眾人,見玉郎和珠姨長得一樣俊,劉璞也清秀,慧娘十分艷麗,心里暗暗贊嘆:
“多好的兩對年輕人!”
便有了成全他們的念頭。
他問孫寡婦:“為什么讓兒子扮成女兒,騙劉家,害了他女兒?”
孫寡婦就如實說了一遍。
喬太守道:“原來是這樣!”
又對劉公道,“當初你兒子病重,就該改日子。你執意不肯,才有后來的事。要是依了孫家,女兒怎會出這種事?都是你自己惹的禍,連累了女兒。”
劉公道:“我一時聽了妻子的話,現在后悔也晚了!”
喬太守道:“胡說!你是一家之主,怎么能聽婦人的話?”
他又喚玉郎、慧娘上前,對玉郎說:“孫潤,你男扮女裝就不對,還騙了人家女孩兒,該當何罪?”
玉郎磕頭道:“我雖然有罪,但不是故意的,是劉親母讓她女兒來陪我的。”
喬太守道:“她不知道你是男人,才讓女兒來陪,是好意,你怎么不拒絕?”
玉郎道:“我苦苦推辭過,可她執意不肯。”
喬太守道:“按律法,本該打你一頓板子!但念你年紀小,又是兩家父母造成的,就饒了你。”
玉郎趕緊磕頭謝恩。
喬太守又問慧娘:“事情已經做錯了,就不說了。現在你是想回裴家,還是跟孫潤?實話實說。”
慧娘哭著說:
“我沒經過媒人就和人茍合,已經失了名節,怎能再嫁別人?
何況我和孫潤情深義重,發誓不再改嫁。
如果大人一定要判我們分開,我就自盡,絕無臉茍活,讓人笑話。”
說完放聲大哭。
喬太守見她情真意切,很是憐惜,讓她先站到一邊,又對裴九老說:
“慧娘本該判給你家,但她已失身孫潤,名節有虧。
你若娶回去,反而傷了門風,被人恥笑。
她也會背負二夫之名,兩邊都不得安寧。
不如判她給孫潤做妻子,保全她的體面。讓孫潤還你當年的聘禮,你兒子再另娶吧!”
裴九老道:
“這媳婦做了丑事,我自然不要。但孫潤破壞了我家婚事,如今反倒讓他們成了親,成全了這對奸夫淫婦,我怎么甘心!
我情愿不要聘禮,求大人判她另嫁別人,我這口氣才能消一半。”
喬太守道:“你既然不愿娶她,何苦再結冤家!”
劉公也上前說:“大人,孫潤已經有妻子了,我女兒怎能做他的妾?”
喬太守原以為孫潤沒妻子,才想這樣調解,聽劉公一說,便問:“這可怎么辦?”
又對孫潤說:“你已有妻子,更不該害人家閨女!如今讓這姑娘去哪里?”
玉郎不敢回答。
喬太守又問:“你妻子是哪家的?過門了嗎?”
孫潤道:“是徐雅的女兒,還沒過門。”
喬太守道:“這就好辦了。”
對裴九老道:
“孫潤原本有未婚妻沒娶,如今他占了你的兒媳婦,我就把他的未婚妻判給你兒子,消你的氣!”
裴九老道:“大人明斷,我不敢違抗。只怕徐雅不肯。”
喬太守道:“有我做主,誰敢不依!你趕緊回家帶兒子來,我派人去叫徐雅帶女兒來當堂婚配。”
裴九老連忙回家,把兒子裴政領到府中。徐雅和女兒也被叫來了。
喬太守看這兩家男女相貌都端正,是般配的一對,便對徐雅說:
“孫潤誘騙了劉秉義的女兒,現已判他們為夫妻。我做主把你女兒配給裴九的兒子裴政。限你們三家即日完婚,如有不服從的,定當重罰。”
徐雅見太守做主,不敢不依,都答應了。
眾人都心服口服,磕頭道謝。
喬太守從府庫取來六段紅綢,讓三對夫妻披掛起來,又叫了三隊樂人、三頂花轎,抬著三位新人。
新郎和父母們各自隨轎而出。
這事轟動了杭州府,都說喬太守辦事周全,人人稱頌他賢德。
各家完婚后,都相安無事。
李都管原本想挑唆孫寡婦、裴九老和劉秉義爭斗,自己坐收漁利。
沒想到太守處理得當,反而成全了孫玉郎的好姻緣。
街坊都把這事當美談,沒人覺得是丑事,他心里很不高興。
沒過一年,喬太守又推薦劉璞、孫潤做了秀才,送他們去參加科舉。
李都管自感慚愧,在城里待不下去,躲到鄉下居住。
后來劉璞、孫潤同榜考中進士,都在京城做官,還扶持裴政也得了官職。
一家親戚,富貴雙全。劉璞官至龍圖閣學士,連李都管的家產后來都歸了劉家。
可見刁鉆小人,終究沒什么好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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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編自《三言兩拍》,為虛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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