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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格斯說過,文學的意義就是要表現典型時代中的典型人物。
《封神演義》中的哪吒,70年代《哪吒鬧海》中的哪吒,以及近年來的“魔童系列”的哪吒,分別就是三個典型時代中的典型人物。
魔童系列的哪吒,能夠屢創票房紀錄,說明它是被市場認可的,如果說“時代精神”這個詞語太宏大、太拔高、一部兩部作品也不能說明,那么我們可以使用“時代情緒”“社會潛意識投射”這個兩個概念來代替。
在21世紀初的語境中,中國社會經歷著劇烈的轉型:經濟騰飛帶來的貧富分化、身份焦慮、城鄉差異與代際沖突并存,個人與宏觀之間的張力日益加劇,而年輕一代在社交媒體上成為情緒表達的主力軍。這一背景,為哪吒的崛起提供了深厚的情感土壤:電影中哪吒的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不是簡單的叛逆標語,而是當代青年對結構性命運安排的否定,是一種掙脫既定標簽的吶喊——面對越來越“出身決定一切”的固化現實,哪吒不是天選之子,卻要反向證明“我就是我”。
這種人物塑造成功的關鍵,在于它打破了傳統神話的高高在上形象,把哪吒還原為一個有情緒、有掙扎、有社會壓力的“普通人”。從影片中濃厚的生活氣息(如各地方言、煙火街巷、生活場景)到哪吒的眼神、語氣與行為方式,都在構建一種親切可感的“現實幻象”:神話英雄不再是非人的超然存在,而是你我皆有可能成為的理想型。這種“英雄普通化”與“普通人英雄化”的交織,正好回應了當前社會對“每一個被壓抑的個體”情緒認同的巨大需求。
哪吒所體現的,是這個時代“社會情緒”的核心機制。在“個體感受即真理”的語境中,電影早已不再只是線性敘事,而成為“情緒容器”。哪吒的情緒張力——憤怒、孤獨、渴望被理解、最終破繭而出——恰好對應著當下許多年輕人的心理狀態。他們或許無法改變社會結構,但可以在銀幕上看到一個比自己更極端、更強悍的投射形象,并獲得一種“被看見”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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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一篇文章中說過:戲臺所代表的“老登敘事”讓我感到反胃,藝術圈的“老登們的自我感動”已經過時了,所謂什么戲比天高、規矩最大、老祖宗的東西不能改云云,看著義正言辭,但精神內核跟管虎馮小剛拍的《老炮》是一種惡臭——
說是“規矩最大”,言下之意是“我”定義著誰守不守規矩,還是我最大;說是“戲比天高”,言下之意是“我”最懂戲,四舍五入等于我比天高;說“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不能改”,那么誰最好的繼承了老祖宗的東西呢——當然是我啦,你不尊重我就等于不尊重老祖宗。這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壟斷話語,借傳統之名,行權威之實。
《哪吒》的成功和《戲臺》的一敗涂地,用鐵一般地事實證明了:老登敘事已死,小登敘事才是時代最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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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簡單,說得好像誰沒有點社會經驗一樣。我們在社會中從來沒見過一個言行一致踐行“戲比天高”理念的人;反而以“戲比天高”為工具PUA年輕人的老登們,卻見得多了去了。
更進一步,如果我們將目光深入人物心理層次,便會發現,它遠不止是“哪吒”的個人史詩,而是一場潛藏在當代集體情緒深處的心理劇本——通過哪吒、太乙真人與李靖夫婦三組關系,影片喚醒了人們心中對“理解我的老師”“支持我的父母”“接納我的社會”的理想幻想。這不只是娛樂,而是一種社會潛意識的自我調節機制。
哪吒身上同時承載了自我認同危機、原生家庭困境與社會結構異化的三重隱喻。他既是一個少年英雄,也是無數普通人被壓抑的“內心小孩”。他破繭的過程,其實是我們每一個人渴望“被看見”“被理解”“被還原”的心理劇。
如果說哪吒是時代的“理想自我”,那么太乙真人就是理想中那個“我希望遇到的老師”:他不講大道理,不講權威,不以身份壓人,而是用幽默、包容、善意、裝瘋賣傻,以及頻繁從“社恐”與“社牛”切換的滑稽形態,成為了電影中人設最飽滿的角色。他代表的是一種后威權時代的教育愿景:教師不是訓導者,不是懲罰者,而是以“玩伴”和“信任者”的姿態,站在成長者的背后,為其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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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實中,這種形象是極度稀缺的。應試教育下真正的教育環境往往充滿規訓、績效與評比,而太乙真人則是學生潛意識中“最希望老師成為的樣子”。他不要求哪吒“成才”,只關心他“成為他自己”;他不做精神綁架,只做情緒陪伴。他是教育理想失落之后,情感補償機制中虛構出的燈塔。
李靖和殷夫人是另一種心理投射的焦點:他們并不完美,但他們始終選擇站在孩子這一邊。在哪吒被全城孤立、遭受非議、被判為妖物之時,他們沒有退縮、沒有否認,而是堅定地守護在他身邊,為他辯護、為他抗爭。這種行為,正擊中了許多人成長過程中未曾得到的那種“無條件支持”的父母之愛。
這種父母形象,是新時代“情感型親子關系”的文化投影。他們不是強加價值觀的父母,而是學會與子女共同成長、共同承擔的同行者。在一個“原生家庭”問題頻頻曝光的年代,李靖夫婦的存在本身,就是觀眾潛意識中“未竟的家庭愿景”的替代補償。
我們從來被教導如何成功,卻沒有人教我們如何成為自己。教育體系與權威機制往往塑造的是“管理者”與“評價者”,很少有人愿意也有能力去做一個“靜靜等待孩子成為他自己”的引導者。家庭關系也是如此,我們的成長歷程中,不少人經歷過的,是羞辱式管教、情緒勒索與壓抑型愛。這種親情經驗造成深遠的創傷,哪吒的家庭則成了一種心理上深刻的修復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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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還是因為我們做不了自己,不能像哪吒那樣“我命由我不由天”,沒有太乙真人這樣亦師亦友的引導者,沒有李靖夫婦這樣的家長,我們才迫切在電影中需要這種投射,并通過觀看、支持電影表達自己的立場或愿望:現實社會中的我們,大多數人從小就被困在“他人期待”之中。父母期待你考高分、老師要求你守規矩、社會希望你合群,互聯網更是在不斷塑造“應當如何”的標準人設。在這樣的環境下,哪吒的自由,哪吒的反抗,這就已經是一種無比奢侈的浪漫想象。
話又說回來,更理性地來思考:我們不能簡單地否定應試教育。恰恰相反,正是它在過去幾十年里,為千千萬萬出身寒門的孩子打開了通往更廣闊世界的大門。它是現代中國社會中最公平、最穩定的一條階層躍升路徑。批判它,并不是否定它的價值,而是提醒我們在今天這個不斷變化的社會中,教育是否仍能回應孩子日益豐富的情感與個性成長的需求。
同樣地,我們也不能苛責上一代父母的“不理解”。他們大多出生于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成長過程中并未獲得“情緒支持”這一觀念,更談不上接受系統的“鼓勵式教育”。他們的愛是樸素的、含蓄的,甚至是沉默的。正因如此,他們往往用“為你好”作為表達關愛的方式,而非真正站在孩子立場去傾聽。這不是他們的錯,而是那個年代留下的烙印。
然而,時代已悄然更替。今天的年輕人所面對的,不再是生存的焦慮,而是身份的焦慮、自我的焦慮。情緒、認同、表達、自我實現成為新的關鍵詞。而電影,恰恰成為一種社會性情緒的出口,一種時代潛意識的投影。它并不總是真實,但它能捕捉真實中“未被滿足的渴望”,從而喚醒我們內心深處的柔軟和呼喊。
不是說我們的父母師長們不愛我們,而是時代變化太快。我們那一代長輩最典型的形象就是《漫長的季節》中王響這個樣子,《漫長的季節》人物實在是太好了,我一說大家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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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我們在銀幕上看到哪吒那樣奮力掙脫命運枷鎖的少年,看到太乙真人那樣寬容幽默的引導者,看到李靖夫婦那樣義無反顧支持孩子的父母,我們眼眶泛紅,并不是因為現實多殘酷,而是因為它照見了我們的希望——一個社會變得更加理解個體、尊重情緒、鼓勵多樣可能性的希望。這種情緒無法通過政策速成,只能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觀看、表達與投射中緩慢生長。
說起《漫長的季節》,羅美素有一段話很經典,其實與我們本文的主題相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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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上一代人所面對的,是一種顯性的束縛。他們被終身雇傭、城鄉壁壘、戶籍制度、物質匱乏等清晰而剛性的社會結構所限定。而我們這一代人,所承受的是一種更隱秘、更柔軟卻更深刻的枷鎖。
我們被“自由”所裹挾,被“選擇”所綁架。看似人生擁有無數可能,但每一條“自主選擇”的路背后,都潛藏著社會結構悄無聲息的引導與篩選:學習要拼死努力,不為熱愛,而為高考;工作要拼命內卷,不為事業,而為KPI;婚姻是年齡催促出來的決定,生育是家族和體制的聯合期待;而買房、車貸、社保、996、降本增效、裁員潮,這些現代社會“合理運作”的代價,幾乎一個都逃不掉。枷鎖不再外露于鐵鏈,而是內化為生活的默認選項,成為了“規則感”本身。
正因如此,“人生而自由,卻無時無刻不處在枷鎖之中”這一盧梭式的悖論,才顯得格外切中人心。我們渴望自我,卻被訓練去服從;我們以為可以掌控命運,卻一生都在試圖迎合。在這樣的背景下,哪吒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才會如此震顫人心。它并不是一句熱血動漫口號,而是我們被壓抑的潛意識,在銀幕上短暫獲得釋放的一聲吶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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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的反叛,并不是對父母、老師、神明的反抗,而是對命運機制的抗爭。這正是我們當代青年無法在現實中完成、卻在藝術中反復追尋的理想型行為。他替我們完成了那場無法發出的質問,也替我們喊出了那句被大他者與秩序所壓下的“不”。他不是超人,也不是神童,而是被誤解、被標記、被預設命運的人,卻仍敢于說出“我是誰由我說了算”——這,就是我們最深層的投射。
我在這篇文章中說過這個問題:既然我都看電影了,我還要啥理性?我就是爽。而魔童系列的哪吒做得最好的就是爽。
這是我們在社會中被規訓努力變成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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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被壓抑潛意識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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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被規訓的自我和被壓抑的本我糅合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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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看電影中的人物形象,如果說哪吒代表的是我們渴望成為的“理想型”,那么敖丙,恰恰就是我們現實生活中正在成為、甚至已經成為的“真實自我”:他溫和、克制、規矩、有禮貌,看似是“別人家的孩子”,實則是那個在社會結構與家族期待中被規訓得極其完美,卻也被壓抑得幾乎失去自我的個體。他是我們在現實世界中不斷妥協、不斷“表現好”、不斷掩蓋內心沖突的隱喻性人物。
敖丙從出場開始,就顯得格外安靜、冷靜、自持。他對哪吒并無敵意,甚至帶著同情與理解;他講話謹慎、動作規范、立場明確,從不“越界”。他在行為邏輯上是完美無瑕的:尊重規則、忠于命令、忍讓不爭。
但越是這樣“完美”,我們越能看到他身上的悲劇——那是一種深藏在規矩之下的壓抑與孤獨。他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情緒空間,他所有的行為都圍繞“責任”“使命”“家族榮光”而展開。哪怕在最痛苦的時候,他也只允許自己靜靜承受,而不敢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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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極了那些被裹挾進考試成績、工作績效、家庭責任、父母期待之中的青年,他們在單位是螺絲釘,在家庭是驕傲的孩子,在朋友圈是永遠樂觀的存在,卻從未有人問過他們:“你累不累?”
這種“情緒自緘”的設定,正是當代社會中大多數年輕人的真實寫照。他們知道怎么做人、怎么說話、怎么不惹事,但也因此逐漸與真實的情感世界隔絕。他們內心的自我越來越微弱,直到最終——如敖丙——需要一場爆裂的災難,才能被迫正視。
為啥哪吒和敖丙這對cp這么般配呢?因為一個是壓抑潛意識的我們,一個是我們被壓抑的潛意識。
哪吒是火,代表著未經馴服的欲望、反抗、真實情緒與自我認同的吶喊。他如同弗洛伊德所說的“本我”——原始、沖動、直接,渴望打破命運的鎖鏈,拒絕服從任何權威。這正是每一個人在青春期、在面對不公、面對束縛時,心底升起的野性與勇氣。
而敖丙是水,他是被訓化后的自我,是現實社會中那個循規蹈矩、懂得分寸、壓抑真實情緒以獲得安全感與認可的我們。他代表的是“超我”——內化的社會規則、家庭期待、權力話語。我們在成長過程中學會了像敖丙那樣說話、行事、微笑、隱忍,以適應這個充滿規訓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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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哪吒與敖丙不僅是角色上的亦敵亦友的關系,更是人內心結構的兩極象征。他們的并肩攜手,不是愛情的象征(盡管二創中常以此調侃),而是我們內心最渴望的一種心理整合:既有哪吒的感性,不喪失熱烈與本真,又有敖丙的理性,保有責任與溫柔。他們的“合體”,就是榮格所說的“人格陰影與自我對接”的過程,是我們終其一生都在追求的那個完整而自由的“自性”(Self)。
哪吒是我們渴望成為的自己,敖丙是我們正在成為的自己。當哪吒抱住敖丙沖向命運的雷劫時,那一刻觸動人心,因為它象征著:我們終于不再切割自己,而開始試圖把真實的渴望與現實的角色縫合為一體。
所以,他們不是“天生一對”,而是“彼此成全”。他們不是戀人,而是自我完成過程中的彼此鏡像。而我們在觀影落淚時,其實是在為自己鼓掌——我們渴望的不就是這樣一個:既能活出哪吒的鋒芒,又不失敖丙的溫度的完整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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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談談劇情:從劇情結構而言,《哪吒之魔童鬧海》在核心框架上的設計確實頗具“套路”:正義一方往往形同邪惡,反派卻閃現人性光輝,而最終大boss不過是披著領導外衣的利益機器——這種“正派即邪派、反派反而有情”的設定,放在50年前可能是創新,如今看則顯得陳舊。
《哪吒之魔童鬧海》中,正派仙界、闡教高層表面上維護秩序,實則冷血到不如妖族,煉命為丹、隨意屠城;而反派如申公豹、妖族等人,反倒承擔起情感深度與道德重量。這種強行對調式的設定早已失去了批判結構的鋒芒,剩下的只是為了制造“情緒共鳴”而犧牲邏輯的一種敘事偷渡。
“正派即邪派、反派反而有情”這一設定最初或許有顛覆權威、揭示道貌岸然偽善本質的先鋒意味,但當它被反復濫用,成為所有劇本的“快捷鍵”,就變成了一種機械、廉價的反轉制造機,甚至演化為審美上的虛偽與創作上的偷懶。遠了不說,就拿最近幾部封神的動畫來說《姜子牙》師尊是反派,《楊戩》的師尊是反派,到哪吒這里是師尊的師兄,看都看煩了。
久而久之,觀眾對這種“正派必然虛偽,反派自然深情”的劇本公式已經產生了疲勞感——它并沒有真正挑戰結構性不公,而只是用情感洗白一切復雜性,將本應復雜的社會結構與豐富的人性變成符號對沖。這不是反套路,而是另一種套路的自我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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