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特朗普”最后的賭注

當地時間8月13日，以“企圖發動政變罪”罪名受審的巴西前總統博爾索納羅（Jair Bolsonaro）面對幾乎板上釘釘的定罪前景作出最后一搏：其代表律師在當晚提交一份聲明，完全否認一切對其指控，并表示檢察官“沒有提供令人信服的證據”

這份聲明宣稱“根據案件提供的證據，根本無法給博索納羅定罪，這些證據很大程度上表明，是他下令進行權力交接……并向選民保證世界不會在 12 月 31 日終結”。

聲明中的陳詞顯然完全不符合公眾對博爾索納羅敗選后行為的普遍印象：2022年手握執政權的博爾索納羅違背政治常識地在大選過程中反復宣稱“對方會在投票中搞鬼”（執政一方而非在野一方才更有條件這樣做），敗給主要對手、左翼候選人盧拉.達席爾瓦（Luiz Inacio Lula da Silva）后又持續質疑選舉結果，在其不斷暗示下，2022年底至2023年初，博爾索納羅的鐵桿支持者聚集在軍事基地外持續施壓，希望軍隊介入阻止盧拉就任總統。2023年1月8日，部分鐵桿支持者暴力沖擊首都巴西利亞的聯邦大樓，并在巴西全國多個地方發起騷亂，試圖強行變更大選結果，由于軍隊拒絕配合，這場震驚世界的“1.8事件”以這位“巴西特朗普”的失敗而告終。隨后，盧拉政府在穩定權力基礎后推動了對博爾索納羅的審判，指控“1.8事件”的性質“與20世紀50年代導致巴西陷入長達數十年軍管的軍事政變陰謀無異”，甚至懷疑其與據稱意在刺殺盧拉的密謀有關。2025年7月，巴西聯邦總檢察長(Paulo Gonet)提交了最后辯論，引用手寫筆記、數字文件、信息交流和電子表格，稱這些文件“揭示了壓制民主的陰謀細節”。由于盧拉政府和巴西司法當局的堅決態度，外界普遍相信，“巴西特朗普”即將面對的是“末日審判”——8月14日，最高法院法官德莫賴斯 (Alexandre de Moraes) 要求他所在的法庭小組主席安排新的庭審，觀察家普遍相信這機可能是定罪庭審。

不甘心屈服命運的博爾索納羅授權其代理律師提出了最后的辯駁，在聲明材料中他表示，博爾索納羅“授權政權過渡交接的事實與法庭的政變指控相悖”、“這一切可排除最核心的指控前提”。

然而“巴西特朗普”的法庭抗辯只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他真正寄希望的是“真.特朗普”（Donald Trump）的援手。由于政治立場乃至政治習慣高度雷同，教派也同屬保守的基督教福音派，博爾索納羅家族和特朗普家族無論在朝、在野都互動密切，在博爾索納羅看來，美國的特朗普政府絕不可能見死不救。

他并沒有押錯寶：自7月巴西總檢察長遞交最后辯論材料起，特朗普政府就持續對巴西施壓，先后宣布對巴西輸美出口實施多項制裁，對主審法官德莫賴斯（Alexandre de Moraes）發起個人制裁，甚至試圖通過施壓國際法院，逼迫巴西政府和司法界撤銷博索納羅案。就在博爾索納羅代表律師發布聲明后不到一天，特朗普便發表聲明，稱贊博爾索納羅是“誠實的人”，是“政治獵巫的犧牲品”。

然而“真假特朗普”的努力似乎適得其反：巴西民意調查機構Datafolha最近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超過50%的巴西人同意法院于8月對博索納羅實施軟禁的決定。調查還發現，大多數人認為最高法院法官德莫賴斯——這位經常遭到右翼攻擊、也是此次審判的核心人物——遵守了法律。受訪者大多不同意博索納羅因政治原因受到迫害的說法，其中 39% 的人同意，53% 的人不同意。

而特朗普赤裸裸的威脅也起到反效果：巴西朝野普遍認為此舉是“對巴西主權的粗暴踐踏”，作為美國為數不多對美出口少于從美進口的貿易伙伴，巴西政府也對特朗普的進出口制裁“大棒”渾不在意。從最新案件進展砍，博爾索納羅“挾洋自重”反倒讓勒向他脖頸的法律絞索收得更快更緊。

前《經濟學人》駐中東首席記者、著名政治歷史作假德布加斯（Christopher de Bellaigue）認為，“博爾索納羅主義”是個“融合了大企業、暴力和上帝的奇異組合”，其發展明顯克隆了特朗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甚至其上臺和敗選后掙扎的動作都如出一轍，但雷同的開頭卻并不意味著相似的結尾：“2.6事件”后特朗普最終重返白宮，使他免于因試圖推翻美國政府而受到起訴，而性質如出一轍的“1.8事件”后博爾索納羅卻面露難滅頂之災，即便特朗普親自出手也難以“江湖救急”。

德布加斯針對特朗普7月9日起致盧拉那封充滿威脅的公開信（宣布對巴西產品征收50%的關稅，這是他征收過的最高關稅之一。盡管特朗普大談公平競爭，但這與其說是貿易——美國對巴西有順差——不如說是打倒全球左翼巨頭，并幫助一位陷入困境的右翼同胞。特朗普稱巴西對博索納羅的待遇是“獵巫”。他曾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在法律上的困境）指出，曾飽受“政治獵惡之苦并被博爾索納羅百般迫害，好不容易翻盤的盧拉絕不會對特朗普的威脅屈服（7月18日，他在向全國發表的電視講話中譴責特朗普“令人無法接受的敲詐”和“對國家主權的侵犯”，并在接受CNN采訪時補充道“如果特朗普是巴西人……他也會接受審判”），而美國也確實缺乏足以要挾巴西在這一敏感且關鍵問題上就范的籌碼，相反，被“制裁”的德莫賴斯（綽號“大個子亞歷克斯” Big Alex）對美國科技公司和博爾索納羅的支持者處以罰款和其他限制，這些人曾從美國發出惡意帖子。與此同時，去年，他封鎖了巴西境內X平臺的訪問，直到該平臺遵守他的命令，封禁傳播2022年總統大選舞弊謬論的賬戶。逃到美國華盛頓的小博爾索納羅（Eduardo Bolsonaro）氣急敗壞大罵德莫賴斯是“失控的精神病患者”，但又能如何？

7月30日，美國政府對德莫賴斯的制裁生效，后者的回應是軟禁博爾索納羅并沒收手機；8月6日，特朗普的關稅措施正式生效，但巴西航空工業公司的飛機、橙汁、鐵礦石、木漿和石油等產品除外，巴西農產品價格受到一定影響，但圣保羅報紙《國家報》（Estadao）報道，政府正在為今年晚些時候的額外關稅做準備，屆時對博索納羅的審判可能會得出一個對他本人造成政治致命打擊、并令特朗普感到不滿的判決——分析家普遍相信，巴西龐大的國內市場使其能夠很好地抵御外部沖擊。畢竟，去年巴西的出口占GDP的不到五分之一，其中只有12%銷往美國，而銷往中國的出口則高達28%。此外，正如盧拉辦公室前職員薩爾托拉托（Diego Sartorato）告訴我的那樣，雖然農業綜合企業——博索納羅的天然支持者——將因新關稅而受到影響，但“其對通脹的影響已經是積極的”。薩爾托拉托指出，一包500克咖啡的價格已從9美元以上降至7美元左右——“而且巴西人熱愛咖啡”。一位美國政治評論員辛辣表示“特朗普正在讓盧拉再次偉大”：在發出針對巴西的威脅后，盧拉國內民調支持率首次再度突破50%。

分析家們指出，對于博爾索納羅來說，要將他的“巴西高于一切！（Brazil above everything！）”的口號與他對一位意圖摧毀巴西經濟的外國領導人令人尷尬的忠誠相協調，無疑越來越困難。

然而說他“瀕死”似乎也為時尚早：8月3日圣保羅市中心支持博爾索納羅的示威人數高達3.7玩，是6月份他本人出席的、在同一場地舉行的示威人數三倍，一些鐵桿支持者仍表現出“任爾東南西北風”，不顧一切也要支持博爾索納羅的一切的頑固性。

但大格局已不可逆：他顯然越來越難以將他的‘巴西高于一切！’口號與他對一位意圖摧毀巴西經濟的外國領導人令人尷尬的忠誠相提并論。他的核心支持者們縱然盡心盡力，盧拉政府卻乘著愛國主義浪潮的東風，而美國對巴西一種廣受歡迎的支付系統展開調查，理由是該系統可能歧視美國的替代方案，這更增添了愛國主義的火力。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博爾索納羅支持者無疑也在作兩手準備，一方面繼續嘗試扶持比乃父更“右”的小博爾索納羅，另一方面嘗試將個人形象相對清新的圣保羅州長德弗雷塔斯（Tarcisio de Freitas）塑造成新一代保守派領袖。爾博爾索納羅本人也仍在繼續竭力掙扎。

無論如何，巴西社會仍然充滿危機和動蕩，十年間有60萬人被殺害，截至2024年7月，該國報告的強奸案高達83988起，所有這一切都為新一代的博爾索納羅或與之政見相反、邏輯雷同的左翼激進政客的崛起提供了溫床——因為不論博爾索納羅或盧拉都是在同樣溫床上崛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