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約翰·厄普代克的《夫婦們》：空虛的靈魂和放縱的欲望

約翰·厄普代克

約翰·厄普代克是美國20世紀下半葉最具批判現實主義的代表人物，代表作《兔子跑吧》《兔子歸來》《兔子富了》《兔子歇了》《夫婦們》。約翰·厄普代克不僅是最多產的作家之一，也毫無疑問是最優秀的作家之一。跟約翰·契弗一樣，約翰·厄普代克主要聚焦美國中產階級這個群體，描寫了這個群體遇到的現代性困境。

《夫婦們》

《夫婦們》發表于19698年，是約翰·厄普代克第一部成名作。小說以新英格蘭地區的塔博克斯小鎮為背景，圍繞幾對中產夫婦展開敘事。他們年輕、受過良好教育、經濟寬裕，日常的生活仿佛一場永不落幕的派對：滑雪、航海、雞尾酒會和深夜沙龍。然而，在這種浮華喧囂的背后，卻是這群人無法擺脫的精神困頓。他們開始以自由和自我實現之名，不斷越出婚姻的邊界，追求刺激與快感，最終使整個社群陷入情感錯亂與倫理混沌之中。

主人公皮埃特·哈內瑪某種程度上成為整個群體的縮影。他幽默、外向，是一名成功的建筑商，也是眾人眼中的好父親、好丈夫。然而在平靜的家庭生活背后，他卻不斷陷入婚外情的漩渦。他與牙醫的妻子喬治娜保持著曖昧關系，又在惠特曼夫婦加入社區后迅速迷戀上福克茜——一個對婚姻不滿、渴望激情的女性。他們的關系從調情發展到密會，最終導致兩個家庭的破裂。尤其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當福克茜因懷孕請求皮埃特幫忙安排墮胎時，中間人弗雷迪提出的交易條件，竟是與皮埃特的妻子安吉拉共度一夜。婚姻、忠誠與倫理，在欲望面前仿佛成了一場可隨意交換的游戲。

空虛的靈魂和放縱的欲望

而厄普代克的高明之處在于，他并未停留在情欲敘事的表面。他通過這群人的沉淪，實際上指向了一個更宏大的主題：在一個“上帝已死”的時代里，人該如何為自身的存在確立意義？

正如尼采所預言的那樣，一旦宗教信仰失去約束力，人類很容易陷入價值虛無所導致的精神危機。厄普代克筆下的人物正是如此。他們生活在一個物質極大豐富、技術快速進步、傳統教條逐漸松綁的美國，表面上擁有無限的自由與選擇，但實際上卻失去了方向的坐標。沒有上帝，沒有永恒，也沒有終極審判——剩下的只有身體，只有此刻的快感，只有欲望的即時滿足。

于是，欲望成為新的宗教，身體成為最后的圣殿。書中人物不斷通過情愛關系確認自己的存在，試圖在與他人的身體交匯中捕捉一絲實在感。然而越是如此，他們越發現這樣的行為帶來的只是更深的斷裂與孤獨。就像皮埃特最終被妻子驅逐、與福克茜結合并離開小鎮那樣，看似達成了欲望的完成，實則仍是在無盡的漂流中尋找落腳之地。

《夫婦們》所映射的，是上世紀60年代美國的整體精神氛圍。那時，二戰后的經濟繁榮讓美國站上世界之巔，消費主義大行其道，信貸膨脹，享樂主義被推向極致。“今朝有酒今朝醉”成為許多人的生活信條。然而，也是在這個時期，越南戰爭撕裂了社會的道德共識，民權運動挑戰了舊有的秩序，女權主義重新定義兩性關系，嬉皮士文化試圖以“愛與和平”的口號對抗物質至上的主流價值——但卻往往陷入另一種形式的放縱。

在這一背景下，中產階級尤其陷入一種尷尬的處境：他們既有資源享受物質繁榮，又無法在新舊價值的斷層中找到穩固的身份認同。于是，像《夫婦們》中的角色一樣，很多人轉向私人領域，試圖在情愛、家庭和社群中重建意義。可惜的是，在沒有更高價值引導的情況下，這種嘗試往往演變為欲望的混亂與關系的崩解。

厄普代克并未給出明確的道德評判，而是以近乎人類學般的冷靜筆觸，記錄下這一時代樣本。他讓讀者看到，那些看似荒唐的行為背后，實則是整個時代在面臨意義危機時的艱難摸索。也正因如此，《夫婦們》不僅是一部關于婚外情的小說，更是一部關于現代人精神狀況的寓言。

當下的讀者重讀厄普代克，或許也會不禁自問：在當今這個物質依然過剩、信息無限爆炸、價值卻愈發多元甚至破碎的時代，我們是否也在以某種方式重復著塔博克斯小鎮居民的生活？在上帝退場之后，什么才能成為我們新的信仰？欲望是否真的能夠支撐起人的全部尊嚴？這些問題，或許就是厄普代克留給我們的、仍未過時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