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披露將不赴印度出席“四方”峰會：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

8月30日，《紐約時報》率先援引“熟悉特朗普（Donald Trump）日程安排的人士”的話稱，特朗普將不再按原計劃于今年秋季赴印度，出席由該國主辦的美日英印“四方”（QUAD）峰會。

“四方峰會”的構想最初因應對環太平洋大海嘯于2007年被提出，卻是于2017年特朗普第一個總統任期開始之初作為所謂“印太”戰略暨圍堵中國的核心框架“落地”的，而“亞太”至“印太”的一字之變，不僅映射出“中國威脅論”者的真實目的，也在無形中抬高了印度在“對華遏制圈”中舉足輕重的地位和不菲身價——因為沒有印度的高度參與，“印太戰略”就注定只能繼續“縮微”成“亞太戰略”。2021年1月20日是特朗普第二個總統任期的第一天，僅隔一天，QUAD外長峰會就鄭重召開，這也充分表明，至少在重返白宮之初，特朗普對印度的態度仍然是“高看一眼”的。

然而這一切似乎很快開始悄悄變了味道：5月，印巴間爆發了短促卻激烈的戰爭，盡管印度政府在國際間百般試圖將之粉飾為一場“勝利”，但絕大多數國家卻相信印度是戰爭的輸家，而贏家巴基斯坦的背后站著中國——很不幸，特朗普也是這么認為的。

6月17日，特朗普和莫迪（Narendra Modi）進行了長達35分鐘的電話會晤，這次會晤本身就似籠罩著些許令人不安的意外：原本莫迪在最后關頭興沖沖接受“補上”的邀請，遠赴加拿大落基山露小鎮卡納納斯基斯列席G7峰會。印度并非G7成員，與東道主加拿大近年來關系十分冷淡，之所以急于“奔赴”，很大程度上是沖著和特朗普“奔現”去的，不料因一系列變故特朗普提前返程，“晾”了莫迪一把。

據《紐約時報》稱，電話中特朗普強調自己是促成印巴?；鸬年P鍵角色，并希望莫迪因此同意推薦特朗普獲得本屆諾貝爾和平獎，但莫迪不置可否。隨即印度外交秘書唐勇勝 (Vikram Misri)公開表示，印巴?；鸬挠懻摗笆峭ㄟ^印巴兩國武裝部隊現有的溝通渠道直接進行的，并且是應巴基斯坦的要求發起的”，印度“不會、也永遠不會接受調解”。停火是否巴方要求姑且不論，印方此言無異于公開否認特朗普對自己在印巴間“勸和促?！敝柏S功偉績”。

正所謂“世界上并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然而，對于《紐約時報》將此次特朗普取消QUAD參會安排的理由解讀，許多觀察家認為過于片面。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中國研究所所長曾銳生等認為，特朗普第二任期開始后明顯加大了其實施關稅戰的廣度、深度和密度，這對于市場海外依存度較中國更高的印度構成嚴重威脅。重新就職后，特朗普不時抱怨蘋果在印度而不是美國生產 iPhone，還罕見地在白宮高調會晤巴基斯坦陸軍司令穆尼爾元帥（Asim Munir），8月初，隨著特朗普意識到其在美俄關系及烏克蘭戰爭問題上過于親俄的立場在國內甚至鐵桿支持者中遭到質疑，試圖作出一些“強硬”姿態進行危機公關，他開始拋出“不?；鹁图哟笾撇昧Χ取钡膶Χ硗{，并將威脅制裁的落腳點定位在對進口俄羅斯石油者實施制裁上，而在烏克蘭戰爭期間大量進口、轉口俄羅斯石油的印度再次成為頭號“靶標”。8月初，印度因此被美追加25%的關稅制裁。盡管特朗普“不?；鹁图哟笾撇谩钡淖藨B性威脅隨著他與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間的安克雷奇會談變成一句笑話，但印度卻并未因此被“寬大處理”：8月27日，美國因“大量進口俄羅斯石油”而對印施加的關稅制裁翻倍至50%，近來深居簡出、大幅減少公開發言的特朗普多次斥責印度“是全球關稅最高的地方”，指責印方“沒有和美合作誠意”，甚至表示自己和莫迪“沒有深交”，這些無不引來印方強烈反應。就在外界透露出特朗普“不去印度”的傳聞之際，此前多次在涉中多邊框架內場合缺席的莫迪高調飛赴中國天津出席上合峰會，受其影響的印度機構、媒體也步調一致地轉而大談“印中友好合作”來。這一切都表明，特朗普在關稅問題上“打擊面過寬”傷及印度實際利益和自尊心，而印方由此進行的強硬反彈又同樣“反傷”了特朗普的相關，才是此次兩人、兩國交惡的根源。

據此一些美國分析家，如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能源問題顧問小組組長、曾任美國國務院國際能源事務特使和主管國際事務的能源部助理部長的戈德溫（David L. Goldwyn）和大西洋理事會全球能源中心資深研究員、曾擔任美國負責能源和自然資源事務的助理國務卿以及駐烏克蘭和希臘大使，在美國駐印度大使館任職過長達7年并擔任過副大使和臨時代辦的皮亞特（Geoffrey Pyatt）聯合撰文，呼吁特朗普“應念及‘四方’機制對遏制中國影響力的重要性，以及印度對QUAD的重要性”，“基于在亞洲獲得可靠的合作伙伴，建立有韌性的供應鏈，并維持一個能夠遏制中國影響力戰略聯盟的需要”，重新考慮目前對印度暨莫迪的強硬態度，并認為這樣做是“不可持續”的。

但特朗普顯然并不這樣想。

他當然對遏制中國念念不忘，卻恪守“輕易不捏硬柿子（前提是有同類更軟的柿子可捏）”的原則，在對華“對等關稅”一度瘋狂升至劃時代的245%卻宛如踢到鐵板后，這種直接針對中國的“關稅發燒”迅速降溫，甚至在需要通過遏制俄羅斯石油出口彰顯自己外交手腕之際，他也將目標對準了印度而非同樣保持這一貿易關系的中國，甚至為“洗白”這一厚此薄彼的做法作出了一系列解釋。

他仍然需要代理人和“打手”去挑釁和試探中國，但寧愿挑選更少“腦筋”卻更多荷爾蒙的對象，如菲律賓，因為這樣的代理人“風險可控”且如臂使指，而在他及他部分親信看來，印度一貫在參與多邊機制過程中“偷奸耍滑”，不論是“聯美”性質的“印太”、“四邊”，還是抗美性質的上合、“金磚”，印度都心照不宣地扮演著“機制內拆臺”和兩頭下注的角色。

印巴沖突中印方出乎意料的糟糕表現也可能動搖一貫“慕強”的特朗普對“印度伙伴”的信任度：既然事實證明你是只比預想中更軟的柿子，那么不妨把對你的期望值降低一點，再降低一點。

不僅如此，正如許多國際貿易專家所指出的，印度自獨立以來不論哪個政黨執政，其基于“甘地手紡車精神”的自給自足、封閉排外理念從未動搖，印度對外資之苛刻不友好長期如此且變本加厲，“希望美國減少對印關稅壁壘，但不希望印度減少對美關稅壁壘”是印度的一貫國策，而莫迪及其印度人民黨在這一方面事實上是印度各主要政黨中走得最遠的。出于對其核心支持群體“紅脖子”的承諾，特朗普一直希望在打開印度對美農產品、乳制品市場準入方面取得突破，而這恰好犯了莫迪的大忌——后者在弄到雞飛狗跳的“農村改革”后，就對這一關乎其最重要選民支持群體的最敏感話題退避三舍。

于是還有什么好假以辭色的？印美在市場準入這一焦點問題上立場和利益南轅北轍，幾乎不可調和，置于“亞洲可靠伙伴”，鑒于印度在幾乎所有多邊機制、框架中一貫扮演的攪屎棍角色，特朗普大約會相信“有他一個不見得多，沒他一個也不見得少”，具體到QUAD，強拉印度在內它未必會賣力幫忙，但對它愛搭不理它也未必就不能當你的槍使。

當然，印度嘴硬歸嘴硬，現實利益是冷冰冰的一串數字：印度每年向美國出口超過870億美元的商品。印度出口商擔心關稅增加將減少訂單、逼使企業遷離導致就業崗位流失。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在7月底預測，2025年印度經濟將增長6.4%。且不說印度增長數據一貫“水汪汪的”，經濟學家估計，假如美印之間無法達成協議，關稅可能會使印度的經濟增長率跌破6%。所以不排除一種可能，在莫迪“強項”同時，另一組專門扮演“弱項令”的印度特使已經“上崗”了（雖然即便斡旋出個什么大概率日后也是一紙空文，但一紙空文未必不能滿足特朗普的“階段性需求”）。

所以也別現在想太多，沒準《紐約時報》墨跡未干，特朗普又跑到“新德里之秋”和莫迪秀恩愛去了——畢竟他最大的確定性，不正是他的不確定性么？所以“不去新德里”也是不確定的，一如此前“俄羅斯必須立即在烏克蘭停火”的威脅（很大程度上美印關系的進一步惡化于此有關）的存與廢，也同樣是不確定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