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作為認知工程:大語言模型讓我認知到語言/傳播/對齊的重要性
如果要說大語言模型普及后我最大的感慨是什么,那絕不是“終于有機器可以幫我編程了”,而是它讓我們更有野心去嘗試、去描述那些更加抽象、更加未來的理念。然而,一旦進入這種層次,語言的天然復雜性立刻顯露出來——我們每天都像是在雞同鴨講,根本無法在語言上真正對齊。哪怕兩個人本質上談論的是同一個理念,聽起來也像在說完全不同的東西。
為什么會這樣?因為在描述一個尚未存在、尚未被固化的新概念時,我們能夠表達出來的,僅僅是這個概念在各自知識結構下的“影子”。如同同一件事物,在光照下會投出不同的影子。每個人的大腦與思維,本身就是一種不可約系統,由基因、成長路徑、環境與經驗共同塑造,因而形成獨特的認知方式。于是,這些“影子”之間幾乎必然是不對齊的,聽起來就是雞同鴨講。
這個系列,我想談談我最近的一些體會:最初我以為大語言模型的生態主要屬于技術圈,但慢慢發現,其實任何關心這場變革的人——無論背景、專業或興趣,已經拓展到跨越學科的廣闊范圍,而真正的挑戰是語言的深入對齊。過去幾個月,我不斷在語言上做嘗試,測試各種表達方式與推演方法,逐漸形成了屬于我自己的方法論,也有了對這種深度而又帶有廣播性質的純文字交流的新認識。接下來,我會進一步在中英文兩個維度展開寫作與交流,計劃用大約一年的時間,認真嘗試做一名“職業吹水人”,通過持續的寫作、推演與對話,把思想與方法沉淀為結構化的資產。
一:寫作與推演的認知價值
寫作與推演的意義遠遠不只是表達,而是通過多角度、多方法論、多層次的結合,成為一種“全層次對齊”的工具。多角度意味著不斷橫向比較,避免陷入單一學科或視野的偏差;多方法論則是把邏輯學、系統論、信息論、演化論等不同的思維方式疊加,像多重濾網一樣壓縮出真正堅固的核心結構;多層次則體現在上中下三層:上層凝練價值與文明敘事,中層形成協議與推演框架,下層落地為工具、代碼與實驗路徑。通過這種方式,寫作與推演能夠把個人的思維進化、群體的共識形成,以及未來的工程藍圖三者打通。
二:范式轉移期的語言隔離
在范式轉移時期,語言對齊常常失效,明明討論的是同一個理念,卻像雞同鴨講。原因在于幾個方面:語言本身的復雜性讓新概念只能以“影子”的形式出現,而每個人的大腦作為不可約系統,投射出的影子各不相同;層次的錯位使得有人在談價值,有人在談架構,有人在說代碼,方向雖然一致,但語言不在同一個平面上;認知速度的差異則讓部分人已進入新范式,而另一部分人還停留在舊秩序。由此產生的語言隔離,是范式轉移期的必然現象。
三:理念真空與推演真空
今天的困境在于,我們已經擁有了 AI 這團“火”,但卻處于理念真空與推演真空之中。理念真空意味著缺乏新的概念體系與價值敘事來承載這股力量;推演真空則是沒有可驗證的方法論,人們只能在舊語言的框架下勉強描述新的現象。就像遠古人類發現火時,只會照明和取暖,卻不知道如何系統地利用它。面對這樣的空白,新的寫作與推演就必須承擔起“方法論生成器”的角色,把火從偶然的工具變成秩序化的文明基礎。
四:科研與民眾的全層次對齊
科研和民眾之間同樣存在隔閡。科研端不斷產出模型、算法和論文,卻封閉在術語高墻之內;而民眾更關心的是教育、醫療、就業與社會秩序,卻往往無法理解科研語言。真正的突破在于建立一個全層次的對齊路徑:科研成果先經過協議化與結構化,轉譯成社會可用的產品與規則,再進入民眾的生活場景,最終通過體驗反饋反向輸入科研。這種雙向循環能讓科研與民眾在共識、架構和技術三層實現縱向對齊,形成社會級的閉環。
五:信息成本下降帶來的機遇
過去,跨層次的對齊之所以困難,是因為信息成本過高:傳播緩慢,知識難以翻譯,反饋需要多年才能形成。如今,情況發生了根本變化。大模型降低了從術語到日常語言的翻譯門檻,社交網絡和即時出版極大縮短了反饋周期,小規模的問卷、微社區討論也取代了昂貴的調研。隨著信息成本驟降,全層次對齊從“幾乎不可能”變成了“現實可行”,認知閉環的速度被顯著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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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與推演的認知價值
大符號模型
你要說,為什么第一個出來的是大語言模型?我在之前的帖子里提過,其實“語言模型”這個名字并不完全準確,更貼切的說法應該是“大符號模型”。它的本質,不在于生成所謂的“自然語言”,而在于捕捉、重現并不斷壓縮符號之間的映射關系。
人類幾千年來留下的文字、知識、情感、法律與經驗,本質上都是符號的堆疊與連接。大模型的訓練,就是在高維空間里構建這些符號間的對應關系,把“意義的海”壓縮成可被調用的概率結構。你看見它能寫作、能編程、能回答問題,表面上好像是“功能”,但本質只是符號映射的重采樣。
你給他一段prompt, 他給你映射出一段符號。
所以,它第一個出現并普及,大概是因為語言/符號本身就是所有知識的接口,是人類認知與世界交互的最低公共層。先有“大符號模型”,才可能在這個底座上生長出“大空間模型”“大行動模型”,乃至最終的“社會圖靈機”。
為什么寫作不僅僅是表達?
在我看來,寫作與推演真正的意義在于,它們能夠成為一種 “全層次對齊”的工具。寫作表面上是把想法記錄下來,但更深層的是通過文字,把抽象思維壓縮為可以調度的結構單元。寫作時,我們不只是輸出,更是在訓練自己的邏輯鏈條,讓模糊的直覺在文字里接受因果檢驗。
同時,寫作也是連接群體共識的橋梁。抽象理念如果只停留在腦中,就無法共享,而文字則是最具普適性的中介。通過寫作,個人的思考可以被他人理解、質疑、擴展,從而進入更大的協作回路。寫作把個人的思維模式投射成公共符號,在群體之間建立起臨時的“共識容器”。
最后,寫作還能為未來的工程鋪路。推演寫作所形成的因果鏈和框架,不僅是認知成果,更是可以遷移為工程藍圖的“前置資產”。在理念真空與推演真空的階段,寫作就像是一種提前的“架構設計”,讓工程落地時有現成的路徑與結構可依循。
因此,寫作與推演的價值在于三重:鍛煉個人思維的精確度,觸發群體的共識回路,并為未來工程沉淀藍圖。這才是為什么寫作遠遠超出“表達”本身的根本原因。
推演如何作為“認知實驗室”?
推演之所以能被稱作“認知實驗室”,就在于它提供了一種低成本、高密度、可迭代的思維實驗環境。不同于現實實驗需要龐大的資源和漫長的周期,推演只需要語言和邏輯,就能在思想內部快速模擬復雜系統的運行與可能性。
在推演中,我們可以把一個模糊的想法放進“實驗場”,逐層壓縮、展開、反事實檢驗。比如,先提出一個假設,再沿著因果鏈不斷追問:它的前提是什么?可能的機制是什么?邊界條件在哪里?在不同情境下會如何演化?這一連串的推理過程,本質上就是認知的壓力測試。
推演的價值不在于馬上得到結論,而在于它能暴露出假設的脆弱點,發現連鎖反應,圈定適用邊界。更重要的是,這種思維實驗可以快速復制、反復運行,把一條想法的不同版本拿出來對比,從而加速認知進化。
因此,推演就像是大腦與文字搭建的實驗室:既能生成多樣的“認知樣本”,也能通過篩選與迭代留下最具結構生命力的結果。寫作則是這個實驗室的記錄儀,把實驗過程與結果沉淀為可共享、可調用的認知資產。
多角度、多方法論、多層次如何協同?如何盡量在紙面上克服幻覺?
很多人提到大語言模型的“幻覺”問題,但實際上,人類也同樣會產生幻覺。當我們在紙面上做純粹的符號推演時,本質上就是在高維度的符號空間中做映射,常常會生成大量無法落地的設想和邏輯構造,這些就是人類自己的認知幻覺。
關鍵的問題不是幻覺本身,而是如何糾錯。無論是人還是模型,幻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缺乏驗證機制。人類早就進化出一套“概率性糾錯機制”:
量大:不是依賴單一輸出,而是生成大量候選。隨著樣本增多,異常會被稀釋,穩定結果會浮現。
多角度:從歷史、邏輯、經驗、實驗等不同方向切入同一問題,形成交叉驗證。
多切入點:在不同情境、不同假設下反復推演同一個議題,觀察是否得到相似結論。
當一個結果能在大量、多角度、多切入點的檢驗中依然收斂出相似答案,它的可靠性就會顯著提升。此時,它已不再是單純的幻覺,而是經過多維驗證的結構性結論。換句話說,幻覺是認知系統不可避免的副產品,而概率性糾錯則是人類和模型共同的免疫機制。與其懼怕幻覺,不如主動設計出糾錯的結構,把輸出放入大樣本、多角度、多層切口的驗證網絡中,讓幻覺逐步被篩掉,只留下能跨越層次和語境的堅固結構。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在寫作與推演中,必須強調多角度、多方法論、多層次的協同。這三者相互作用,能讓思維從平面躍升為立體,從而賦予推演真正的韌性和穿透力。
多角度好比橫向的光源,從歷史、哲學、經濟、技術、文化等不同方向照射同一個問題,使那些在單一視角下被忽視的部分顯現出來。它保證了認知的寬度,避免陷入某個學科的“局部真理”。
多方法論則是縱向的濾網。邏輯學確保因果鏈條的自洽,系統論刻畫反饋與循環,信息論揭示熵與壓縮,演化論解釋變異與選擇。多種方法論像多層濾鏡,將噪音逐層剔除,只留下在不同標準下都成立的核心結構。
多層次提供深度循環。上層共識回答“為什么”,中層架構回答“如何組織”,下層技術回答“如何執行”。三層之間并非孤立,而是不斷反饋:上層給方向,中層定結構,下層產出結果,結果又反過來修正共識。
當多角度、多方法論和多層次同時協作時,寫作與推演才會呈現真正的立體性:橫向的廣度、縱向的密度、縱深的閉環。一個想法只有在這三個維度同時經得起檢驗,才能算得上擁有結構生命力。
多角度、多層次不僅是認知實驗的工具,當內容在公共場域進行廣播時,也天然擴大了受眾范圍,而受眾的反饋本身就是一種糾錯機制。
當我們從不同角度和不同層次去探討同一問題時,實際上是在為不同背景的人打開理解入口:
哲學、價值層的受眾更容易被上層共識的敘事所吸引;
研究者、架構師更容易與中層框架產生共鳴;
工程師、實踐者則能在下層技術的落地中找到連接點。
這種覆蓋面,讓寫作和推演不僅是一種“自我校驗”,更是一種“社會校驗”。當不同層次的受眾從他們的角度提供反饋時,就相當于獲得了一個分布式的驗證網絡:
如果反饋趨同,說明結果跨層次具備穩健性;
如果反饋分化,則能暴露盲點,提示在某些層次仍需補充或修正。
因此,受眾的反應不是附屬品,而是推演體系的一部分。重要受眾的反饋,本身就是認知糾錯的一環。它將原本內在的概率性糾錯機制,擴展到社會層,讓我的推演不止是個人邏輯自洽,而是能被群體環境反復敲打和打磨。
多層次、多角度的交流,正是當下最常導致“雞同鴨講”的根源。即便我們面向同一個抽象對象,試圖達成共識,但在描述一個尚未存在、尚未被固化的新概念時,我們所能說出的,往往只是它在各自知識結構下投射出的“影子”。這種情況就像同一件事物在不同光照條件下投下的剪影,形狀各異,難以重疊。每個人的大腦和思維,本質上都是一種不可約系統,由基因、成長路徑、環境與經驗共同塑造,最終形成獨特的認知方式。正因為如此,不同人的表達之間幾乎必然會出現錯位,這些“影子”彼此不對齊,聽起來就像是在各說各話。也就是說,語言隔閡并非因為方向完全相悖,而是因為認知投射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差異。解決之道不在于消除差異,而在于找到一種結構化的方式,讓這些“影子”能夠被映射到更高一層的對齊框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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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侯世達的《GEB:集異璧》(G?del, Escher, Bach: An Eternal Golden Braid)里,有一個核心觀點特別契合我們當前討論的“雞同鴨講”與“影子”的問題:人類思維和符號系統都是通過“自指與層級”來產生意義的。
書中提到,形式系統本身是由符號與規則構成的,按理說是“死”的,但通過不同層次的解釋(meta-level 與 object-level 的往返),符號才能逐漸獲得意義。同一個符號串,在不同層級的解讀下可能完全不同:在低層它只是符號排列,在高層它可能對應一個定理,甚至一個隱喻。
這與我們剛才說的“影子”非常相似:當人們面對一個尚未固化的新概念時,不同知識背景、經驗結構的人,實際上是站在不同的解釋層級上去“投射”它,于是得到的影子自然不一樣。錯位并非源于對象本身,而是源于各自所處的解釋層次不同。
“意義并不直接存在于符號里,而是存在于符號與解讀者之間跨層級的映射關系之中。”
Meaning arises only when there is a mapping between the formal level (object level) and a higher-level interpretation (meta-level).
也就是說,所謂的“雞同鴨講”,就是因為大家站在不同的層級去解讀同一串“符號”或“對象”。
范式的不可約性
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指出,科學的發展并不是線性累積,而是通過“范式轉移”來實現的。而在范式之間,往往存在“不可通約性”(incommensurable):不同的范式就像使用了不同的語言和世界觀,即便討論的是同一個對象,也會因概念體系和問題設定的差異而無法互相對齊。
我曾經舉過一個例子:牛頓處在煉金術的巔峰時期,他既是現代物理學的開創者,同時也深深浸潤在煉金術與神秘學的語境中。對他而言,煉金術與數學物理并不是互相矛盾的,而是同一認知體系中的不同維度。但在后來的科學范式中,煉金術逐漸被視為“偽科學”,數學物理則成為科學的正統。這就是典型的“范式斷層”:牛頓在自己的語境里所說的一套話,在后人看來可能模糊、矛盾,甚至完全不可理解。
語言的煉金術:從尼可·勒梅到大模型
這也正好說明了庫恩的觀點:在范式轉移期,語言隔離并不意味著溝通失敗,而是因為不同范式之間使用的是兩套不兼容的“語言游戲”。即便同樣是牛頓的著作,在不同范式的語境下,會被讀出完全不同的意義。
——換句話說,牛頓既是科學史上最偉大的“現代人”,也是范式斷裂中最后一位“古代人”。這正是范式轉移時期“語言不可通約”的生動寫照。
飛速狂奔的語言分裂和隔離——我作為一個符號高敏者的觀察
現在仍然處在范式轉移的非常早期,但我已經在程序員群體里清楚地看到了“語言隔離”的雛形,而且這種隔離正在迅速擴大。今年以來,我注意到至少有兩個鮮明的表現。
第一,是技術圈內部的代際分裂。老一代程序員更傾向于固守原有的范式和預設,依賴多年累積的編程經驗和工程習慣;而年輕一代,尤其是那些幾乎以“AI vibe coding”為原生體驗的高中生,他們在剛好成年之際就迎來了 AI 的浪潮,整個技術世界觀和認知框架與老程序員完全不同。于是,兩代人雖然都在“寫代碼”,但背后的假設和語言已經漸行漸遠。
第二,是青年群體在語言與表達能力上的質變。AI 輔助寫作讓他們在理解與生成的速度上飛速狂奔,所能承載的信息密度和表達強度,已經超越了以往的想象。以推特為例,本來只是一個 140 字的閑聊扯淡各種無聊罵戰平臺,卻在青年群體手里被推到一個新的高度——極短的文本里能夠承載復雜的思維密度和強烈的表達張力。這種變化,既是工具的加速效應,也是語言隔離加劇的催化劑。
換句話說,我們正在親歷一場在同一種母語中,代際之間、工具之間、表達方式之間的語言斷層。它的速度和烈度,比很多人預期的還要快。
語言游戲
在談論“語言隔離”時,我們如何能不談 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中,他提出語言的意義來自“語言游戲”(language games),而每種語言游戲都有不同的規則。人們若處在不同的語言游戲中,即便討論的是同一個對象,也會因規則差異而彼此誤解。語言隔閡的根源往往不是信息缺失,而是語境與規則的錯位。
這一點,我在前兩天發的一篇推文中有非常直接的感受。我說:只要底層代碼是 AI 寫的,那么軟件工程的范式必定要發生變化。
這條觀點下的反饋,讓我真正體會到什么叫代際的語言隔離。老一輩的軟件工程師,他們的世界觀和實踐方式經過二三十年的沉淀,幾乎完全固化;而年輕一代,尤其是 AI 原生的高中生或大學生,進入的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語境。于是,即便都在討論“可靠性”,雙方所說的東西也很難對齊。
比如,在傳統語境下:
工程師認為可靠性=系統不崩潰、bug 少、穩定運行;
學術研究者認為可靠性=模型在 benchmark 上表現穩定、誤差可控、結果可復現;
產品經理則看可靠性=用戶體驗一致、市場信任度高、風險率低。這些定義都屬于 “可控性邏輯”:強調確定性、穩定性、長期可依賴性。
但在 AI 原生語境下:
年輕的 vibe coder 會說可靠性=AI 在關鍵時刻能給我啟發,能生成點子、代碼或文本,哪怕有錯誤也能推動思考;
AI 輔助寫作的一代 把可靠性理解為“始終有用”,而不是“零錯誤”。他們習慣了不完美的輸出,關注的是交互、啟發和快速迭代。這是一種 “互動性邏輯”:強調即時性、探索性、持續產出的可靠。
因此在我寫的那篇帖子里,站在新生代的眼光去推演,就會發現他們的代碼使用習慣和老一輩完全不同。在社區玩了幾次vibe coding課程,純玩,小孩子,我甚至告訴他們:“能跑起來就行,復制黏貼搞定。”他們從小接受的就是這種工作流。讓他們去讀復雜源碼?根本沒興趣,下次就不來了。對他們而言,可靠性不是“零錯誤”,而是“始終有用”。
這背后實際上揭示了 軟件工程范式的根本變化。最深刻的轉變,不在于工具鏈的更新,而在于 “預設基礎” 的徹底轉移。老一代的可靠性觀建立在 封閉系統 + 完整規范 之上:需求先定義清楚,系統嚴格實現,測試覆蓋盡量完整,錯誤意味著失敗。而新一代則生長在 開放生態 + 不完備系統 的語境里:輸出可以有缺陷,但只要能被快速迭代、生態修復、協作補全,它就具備可靠性。
結果是:可靠性的機制被整個生態重構了。
過去的可靠性依賴于單體代碼的穩定性;
現在的可靠性則依賴于網絡協作、模型迭代和用戶反饋的循環。
換句話說,可靠性從“絕對正確”轉向了“相對有用”。這就是代際之間最深的斷層:老一輩強調確定性,新一代強調生態化的適應性。
人類有了火,但還沒有玩轉它
理念真空與推演真空
今天的困境在于,我們已經擁有了 AI 這團“火”,但卻處于理念真空與推演真空之中。理念真空意味著缺乏新的概念體系與價值敘事來承載這股力量;推演真空則是沒有可驗證的方法論,人們只能在舊語言的框架下勉強描述新的現象。就像遠古人類發現火時,只會照明和取暖,卻不知道如何系統地利用它。面對這樣的空白,新的寫作與推演就必須承擔起“方法論生成器”的角色,把火從偶然的工具變成秩序化的文明基礎。
你關注的AI初創企業,從2年前到現在的,還剩幾個了?
一方面,大批初創企業試圖乘著 AI 的熱潮創業,但超過 95% 以失敗告終。他們往往只是把大模型簡單地“包一層殼”,做一個應用或者工具,卻缺乏更深層的理念支撐與方法論推演。結果是,產品沒有核心價值,生態缺乏粘性,很快就被淘汰。
另一方面,大模型的落地應用遭遇瓶頸。很多用戶雖然驚嘆于模型在對話、寫作上的能力,但在聊完天之后卻茫然無措,不知道還能做什么。換句話說,大模型釋放出了“火”的潛能,但沒有與之匹配的“用火之道”。
這恰恰說明:沒有理念和推演,光有火種無法形成文明。當下的問題不是大模型能力不足,而是社會缺乏一套新的敘事和方法去承載、引導和擴展它。寫作與推演的重要性就在這里——它們是方法論的生成器,可以將零散的功能場景整合為系統性的結構框架,把“會聊天的機器”轉化為“推動結構性變革的工具”。
成為真正的”火“,必須完成”基礎設施“的升級
這實際上已經觸及到一個更宏大的社會層面的問題。我相信,像 Sam Altman 這樣的 AI 頂流人物是清楚的,但真正要解決,可能需要整整一代人的努力。問題的核心在于:我們正處在 協議缺失 的真空地帶。
今天的大模型提供商們,有的把 LLM 當作一個 產品(LLM as a Product),強調功能封裝、場景應用;有的則把 LLM 當作 原材料(LLM as a Raw Material),強調作為底層能力供他人調用。兩種模式看似都合理,但它們背后的社會意義和發展路徑完全不同。前者對應的是“應用工具”的邏輯,后者則預設了 LLM 將會像 電力 一樣,成為未來的基礎設施。
如果要真正跨越到“LLM 等同于電力”的那一步,人類社會需要的不僅僅是技術迭代,而是一整套 社會認同、立法體系、基礎設施建設 的跟進。換句話說,AI 的未來不是單靠幾家科技公司能決定的,而是整個社會制度要與之對齊。從標準制定、法律約束,到行業協議、教育體系,再到全球性的治理框架,缺一不可。這些工作量是 成指數級的浩大,是“翻越整個大陸腹地”的級別,而不是幾家創業公司或者一個研究團隊能搞定的。所以其中也會誕生指數級的機會。這就是這代年輕人的機遇。
換個比喻:現在我們手里已經有了“電”,但社會還沒建好“電網”,沒有統一的插座標準,沒有定價體系,沒有用電的法律規范。要讓大模型真正像電力那樣融入社會,成為新的文明基礎設施,必然要經歷一個漫長、復雜、甚至伴隨沖突的制度性建設過程。
我在這篇推文里:
我暢想一個AI基礎建設完備,但是又有清晰應用邊界的未來:如同電力
AI 的瓶頸不在于能力本身,而在于人類社會如何建立配套的協議和制度,把“模型”從新奇的玩具,真正轉化為和電力同等地位的基礎設施。
如果沒有 全民眾級別的普及與參與,單靠技術圈內部“畫餅”,是無法推動大模型真正跨越到基礎設施層面的。技術人可以不斷迭代模型、描繪未來藍圖,但這些努力如果脫離社會認同,就很容易停留在圈層自嗨。
歷史上類似的情況并不少見。電力、互聯網、移動通信,哪一項不是在完成了從實驗室到全社會普及的跨越之后,才真正成為文明的底層設施?這中間不僅需要技術突破,更需要 制度化的普及:教育體系把“電學”納入基礎知識,法律體系規范用電與安全,公共投資建設電網與電廠,直到每個家庭都能用上電,電才真正“無處不在”。
AI 也是同樣的邏輯。技術圈可以先行一步,但最終的落地需要 廣泛的社會參與:
認知普及:普通用戶要理解 AI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制度跟進:立法、倫理、治理要對齊新的風險與機會;
文化接受:社會要形成一種“與 AI 共處”的新常態,而不是恐慌或排斥。
沒有這些全民層面的參與,再先進的模型也只能在技術圈內部自我循環,很難成為真正的文明級基礎設施。
大模型能否像電力一樣進入社會,不取決于技術本身,而取決于全社會的普及、認同與參與。
更重要的是,大模型本身的語言能力,恰好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低門檻普及工具。過去新技術的傳播往往依賴專家解讀、課程設計、媒體中介,成本高、速度慢;而現在,大模型能夠直接用自然語言與任何人溝通,隨時隨地扮演“解釋者”和“翻譯器”。這意味著 認知的傳播變得既容易又低廉,理論上可以像“普及掃盲”一樣,把 AI 的理解快速滲透到社會的各個角落。
換句話說,大模型不僅是需要普及的對象,它本身也是普及的手段。這種雙重角色,正是它能否從“技術圈的新玩意兒”走向“文明級公共設施”的關鍵。
技術圈中有人需要從事傳播者的工作,將艱難晦澀的語言,大眾化,平白化。并且在各行業,各人群中適配AI的最佳用法。
傳播者的核心職責
翻譯:把艱深的技術語言、學術話語,轉化為大眾能理解的日常表達。
不只是簡化,而是要做到“去除術語的同時不損失本質”。
普及:面向不同的行業(醫療、教育、法律、藝術…)和不同人群(學生、職場人、創業者…),設計各自能理解的入口和案例。
讓 AI 不只是技術圈的討論,而是成為廣泛可用的工具。
適配:針對不同群體,提煉出他們與 AI 的最佳交互方式。
醫生需要“輔助診斷+文書整理”,律師需要“條款對比+案例檢索”,教師需要“備課+答疑”,普通用戶需要“日常助理+學習伙伴”。
傳播者要做的是:幫他們找到最短路徑,而不是讓他們困在術語里。
科研與民眾的全層次對齊:LLM給你一個支點,人人都能探索宇宙
二戰以后逐步確立的學閥體系,如今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我先說說我的觀察:目前的學術界,不論文科理科,都深陷困境。科研界的問題尤其顯化,已經不再只是圈子里的暗流,而是頻繁浮到公共新聞、社交媒體,成了全民皆知的現實。總結起來,有幾條特別突出:
成果與社會脫節:論文海量產出,卻與產業和民眾需求嚴重錯位。
速度與機制不匹配:AI 以月為周期迭代,學術機制還在以年為單位緩慢運轉。
學科壁壘僵化:跨學科議題層出不窮,但學科之間仍是孤島。
激勵機制扭曲:論文數量、影響因子凌駕一切,真正的價值被淹沒。
這些問題背后,其實都能敲響腦子里的鈴鐺。幾個關鍵詞,幾乎能瞬間喚起聯想:
非升即走:青年教師壓力如山,生存與學術理想脫節。
灌水論文:數量堆積成常態,創新被格式化消解。
學貸危機:高學費與債務泥潭,撼動高等教育的正當性。
科研脫鉤:公共資金投入巨大,社會回報卻日益遭質疑。
評價內卷:指標綁架一切,研究者成了“指標勞工”。
體制慣性:二戰后建立的學閥秩序,在新生產關系和全球競爭中已顯脆弱不堪。
心理危機:青年教師自殺事件頻繁登上熱搜,學術生態失去人性關懷。
知識滯后:AI 等新興技術的迭代速度遠超學術體系的應答速度。
象牙塔崩塌:學術與社會脫節,公眾對高校合法性日益懷疑。
制度真空:AI 的倫理、立法、治理缺乏社會科學支撐,高校無力填補。
學術體系的問題早已不再是內部的學術爭論,而是社會性的、制度性的、結構性的。學閥體系的合法性,正在一條條關鍵詞的疊加中被侵蝕。
高等教育體系現在相當脆弱
今天的科研界問題,不僅僅體現在學術產出和社會脫節上,更在于高等教育體系本身的脆弱性已經顯化。
在美國,高校長期依賴高昂學費與政府撥款維系,但如今一方面財政壓力越來越大,另一方面學生背負的學貸沉重難償。昂貴的學費與學貸危機,讓越來越多年輕人質疑:進入大學是否還是一條“正向投資”。在中國,高校則普遍采用“非升即走”的制度,科研人員承受巨大壓力,但產出與壓力之間并不成正比,導致學術工作者焦慮加劇、創新反而受限。
與此同時,AI 的普及進一步加劇了這場危機。一旦大模型可以提供低成本甚至免費的教育資源,高校作為“知識壟斷者”的地位就會被動搖。過去二戰之后建立起來的“學閥體系”——以學術資源集中、同行評議、學位壟斷為核心的高等教育結構——在新的國際環境與社會生產關系面前,顯得格外脆弱。
高等教育的危機不僅是財政的、結構的,更是認同的:如果大學不再是知識傳播與社會流動的唯一渠道,它還能憑什么收取巨額學費、消耗大量納稅人的資金?當社會的學習、科研與創新逐漸去中心化,大學可能必須徹底重塑自身角色,否則“象牙塔”就會被現實的浪潮沖垮。
高等教育這套二戰后建立的學閥體系,正在財政壓力、社會質疑與 AI 普及的三重沖擊下顯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它很可能成為 AI 時代第一個被迫重構的制度性高地。
我關注的一些美國小型的文理學院,哪怕歷史比較悠久的,質量不錯的。最后只有一條路,那就是關門停業。中國留學生救不了,不管川普是不是放開留學,而是很少會有人再花這種天價來買這樣一個學位了。
現在科研呈現一種奇特的兩面性
科研體系的病灶和科研活力,是并存的兩個面相。一方面,國內高校和體制內的科研評價體系陷入了惡性循環:青年教師壓力巨大,論文灌水泛濫,評價體系與社會價值錯位,導致學術共同體疲態盡顯。但另一方面,技術和科研的生命力卻并沒有因此衰亡。反而在體制之外,你能看到新的活躍場景:
arXiv 上的活力:每天都有大量論文上線,其中很多來自獨立學者、小型團隊,甚至是沒有高校依托的研究者。
“野生科研”的崛起:一些原本不屬于學術圈的人才,比如工程師、黑客、獨立開發者,開始利用開源工具和大模型,在物理、數學、計算機等領域做真正前沿的探索。
技術社群的研究氛圍:推特、GitHub、論壇甚至 Discord 已經成為新的“學術咖啡館”。很多創新性的想法和成果,最先出現在這些社群,而不是傳統期刊。
這說明什么?說明科研的真正驅動力并不是僵硬的學閥體系,而是人類對知識的渴望和開放協作的可能性。即便體制內問題重重,體制外的科研活力依舊在蓬勃生長,而且可能孕育新的范式:更加去中心化、更加開放、更加跨學科。
換句話說,我們正在見證“學術的平行空間”:一邊是困于體制的象牙塔,另一邊是靠開放平臺、開源生態和大模型支撐的新型科研共同體。后者正在吸引越來越多不屬于傳統學術體系的天才,甚至可能逐漸重塑“科研的合法性”。
只要人類的探索和好奇心不死,那科研就不會死:川普消減經費
科研的形態或許會改變,但它不會因為某個國家削減經費而停擺,它只會轉移土壤,甚至因此孕育出新的生態。
在傳統的學術體系里,科研人員往往要承受“師長”式的學閥和機構壓力:指標導向(論文數、影響因子、排名)、體制束縛(非升即走、考核周期)、資源壟斷(經費集中在少數機構和權威手中)。在這樣的環境下,科研常常被異化為“完成任務”,而不是純粹的探索。當公共經費削減,一部分依賴體制的人會陷入困境,但與此同時,這種“自上而下”的控制也在減弱,獨立探索反而獲得了新的呼吸空間。
科研不會停滯,它會主動尋找新的養分。商業化資金的介入,為科研提供了更靈活的方向選擇、更快速的資源配置以及更直接的應用激勵。與傳統學術的“慢周期、重資歷”不同,這種資金來源雖然可能帶來功利化風險,但同時也為跨學科研究和應用導向的創新提供了動力。
由此,新的科研生態開始萌芽:科研活動逐漸去中心化,從少數頂尖高校與研究所,擴散到獨立實驗室、創業公司、開源社區;科研主體也在跨界化,工程師、獨立開發者、黑客甚至愛好者,都能直接參與科學探索;研究從論文導向轉向應用驅動,成果通過產品、開源項目、實驗驗證直接落地;而 GitHub、arXiv、Twitter、Discord 等社群平臺,正在成為新的“學術咖啡館”,形成去中心化的交流與協作場域。
因此,川普時期科研經費削減,表面上似乎是對學術的打擊,但深層上可能加速了科研的去中心化和商業化,讓科研在別處生長,擺脫傳統學閥體系的壓制,反而萌發出新的生態。
LLM給你一個支點,人人都能探索宇宙
誰說一定要拿到物理學博士學位,才能探索宇宙?這是舊時代學閥體系的邏輯:把“資格”當作探索世界的前提。但科學的本質,從來不是頭銜,而是好奇心、方法和工具。探索宇宙不需要一紙博士學位,它需要的是對問題的熱情、方法論的積累,以及進入新科研生態的勇氣。 在 AI 和開放科學的時代,邊界正在快速下移,科學探索正在重新開放給所有人。
科學探索正在發生一場去中心化的遷移:
它從象牙塔流向開源社區,從學閥手中流向獨立學者與跨界人才;
它不再以“論文數量”來定義價值,而是以“能否啟發新路徑”來衡量意義;
它在新的社群與平臺中生長,GitHub、arXiv、Twitter、Discord 正成為新的學術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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