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大秦朝時,有個叫做叔孫通的儒生。他是魯地的薛縣人(今山東滕州),因為學問特別好,被秦二世胡亥召入宮中,封為待詔博士,也就是候補博士。按理說,他少年得志,本應是學者的榮耀,但亂世的波濤,終究會讓學問之外的東西變得更重要。
就在叔孫通新官上任不久,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揭竿而起。叛軍聲勢迅猛,消息傳到宮中,胡亥急召百官博士入殿商議。那日殿中燈火通明,三十余名儒生齊聲上奏:“陛下,叛亂者罪在不赦,應速調軍隊平叛!”聲音鏗鏘,卻刺痛了君王的耳朵。胡亥面色驟變,滿殿的肅殺氣息讓空氣都凝滯。
叔孫通察覺到了危險——那不是針對叛軍的,而是針對這些說了實話的讀書人。他低頭揣度片刻,上前一步,換了一副聲調:“陛下,臣以為諸博士之言未必為對。如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已定于一尊。民兵器械盡收,郡縣城防皆毀,他們拿什么造反?不過是些小股盜匪,地方官足以擒拿,不足為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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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像暖風,吹散了胡亥眉間的火氣。皇帝露出笑容,轉問群臣是否贊同。有人搖頭,有人口緊。很快,那些不贊同者被逮進了監牢。而叔孫通,因“高見”得賞綢二十匹、新衣一套,還抹去“待詔”二字,升為正式博士。
他帶著賞賜回家,卻迎來滿門怒罵。儒生弟子指著他鼻子斥責:“你這種趨炎附勢的人,還配談禮義?”叔孫通只是苦笑:“若不如此,我的腦袋早已不在脖子上。活著,方能行道。”
道雖在口,名已失于天下。叔孫通心知秦祚不久,偷偷帶著幾個弟子連夜離京,逃歸故里。此后,他的人生不再有靜書吟詩的日子,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權勢轉向——先投項梁、再依楚懷王熊心,熊心亡后又歸項羽,項羽敗時再降劉邦。
這位儒生,宛如驚濤間的小舟,方向從來不是由信念決定的,而是由風向決定的。
初見劉邦時,叔孫通便明白:這位從草莽里殺出來的漢王最討厭“咬文嚼字”的讀書人。于是他脫下深衣儒冠,換上楚地短襖,與士卒同席而坐,不言經義,只談實用。此舉果然贏得劉邦矚目,仕途大開。
但叔孫通的聰明不僅于此,他在薦人用事上也極為老練。身邊百余學生皆抱怨:“師尊升了高位,卻薦用市井之徒,我們多年隨侍,反倒被棄!”叔孫通淡淡一笑答道:“如今漢王尚以刀劍奪天下,你們手無縛雞之力,能助何事?待刀兵息,禮制度立,自有你們的位置。”
幾句話,說得眾人雖仍不平,但也無法再辯。劉邦聽說他此言,更加信任。
公元前202年,劉邦稱帝建漢,定都長安。叔孫通掌禮儀草創之事。秦禮繁瑣而嚴酷,劉邦厭之,命他“從簡”。朝廷新建,百官多為舊時梟雄,習氣未改,飲宴間常拔劍酣歌、大罵君臣。劉邦雖惱,卻無奈。叔孫通察覺其心,進言道:“陛下可借禮以立威。禮不可使人打天下,卻能使人守天下。”
劉邦半信半疑,問:“莫非又要像秦一樣麻煩?”叔孫通笑道:“禮者,因時制宜。夏殷周三代不同,漢禮自可煥然一新。臣愿往魯地召儒,參以今俗,制定新禮。”
劉邦準奏,卻又囑咐:“切莫太煩。”
叔孫通回到故土,邀請同道,卻反遭羞辱:“你這家奴!借諂媚登高位,如今又要以虛禮糊弄天下?禮該百年積德之后再立,非當下也。”叔孫通冷笑:“你等頑固不化之徒,終究明日黃花。”言罷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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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多被拒,仍有三十余儒生愿隨行入長安,與他舊學生百余人同研新禮。眾人以草繩為界、假人作儀,連續操演一個多月,規制井然,儀節分明。劉邦親臨觀禮,一番流程走完,龍顏大悅:“好!既不煩瑣,又見威儀!十月朝會,即用此制!”
歲首盛典之日,文武諸侯齊聚長樂宮。禮制初行,場面肅穆。百官依位而立,俯首稽首,無人敢出聲行越。宴飲亦有監察官巡視,違禮者立刻被收押。大殿之內,只有金盞與絲竹之聲。劉邦笑道:“今日我方知何為天子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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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賜叔孫通為太常,黃金五百斤。叔孫通謙詞請獎弟子,劉邦爽快允諾。獲賜黃金后,他盡數分給隨行的儒生,眾人感激涕零,紛紛稱贊:“先生真天縱之智,能隨時而變,天下無二!”拍馬聲陣陣,恰似老師昔日的影子。
幾年后,叔孫通又任太子太傅。那時劉邦寵信趙王如意,欲廢太子劉盈立之。叔孫通深知此事關天下根本,毅然進諫:“陛下可記得晉獻公之禍?寵愛驪姬,廢太子申生,遂亂國數十年;秦朝亦因太子廢立之爭而亡。太子仁厚孝順,母后又是您同甘共苦的原配,若改立,他人心惶惶,國家必危!”
劉邦訕笑推搪:“我不過玩笑。”叔孫通步步緊逼:“根基之事,不可言玩笑!”逼得劉邦連連稱是。此后呂后深謝其忠,又請張良謀策,使商山四皓出山輔太子,危局化解。劉邦心知太子羽翼既成,也不再更改。
劉邦死后,劉盈即位,是為孝惠帝。叔孫通仍任太常,繼續制禮作樂,完善宗廟制度。孝惠皇帝性情仁厚,常親往母后宮中問安,每次出行動靜太大,民間怨聲起,遂欲架橋通行以避擾民。叔孫通聞之,急諫曰:“此橋若修在高祖陵與高廟之間,豈不僭越?宗廟之途,不可踐踏于上。”
皇帝大驚,欲拆橋消禍。叔孫通又勸道:“此時撤去,反顯過失。毋寧順勢,在彼岸重建宗廟,宣示孝心。”皇帝大悅,聽從其議。
一次春游,叔孫通又諫曰:“古有春獻櫻桃之儀,今正其時,可采果以供宗廟。”自此,進獻果品之禮盛行于世。
后世史家司馬遷于《史記·儒林列傳》中記曰:“叔孫通希世度務,制禮進退,與時變化,卒為漢家儒宗。”然其后又道:“大直若詘,道固委蛇。”——言其圓滑機巧,曲以求存。
太史公并非全讃,他清楚叔孫通的聰明里夾雜著功利與機變。大道本直,若行曲線,或許更近世俗,卻遠了初心。
而在另一部《資治通鑒》中,司馬光更不留情:“叔孫生為器小,徒竊禮之糠枇,以依世諧俗取寵,使先王之禮淪沒不振。”這幾句,幾乎將叔孫通定性為“儒中市儈”。
但回望歷史,或許也正因他如此“通”,方能在禮崩樂壞之后重建秩序。只是,他所立的“禮”,未必來自信仰,而是來自求存。
叔孫通的名字,自此留入史冊。有人說他是漢家禮制之宗師,也有人罵他是儒生墮落的開端。可歷史常常如此:推崇者見其功,鄙夷者識其心。
儒者應當直道而行,孟子早有言:“君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路人;若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仇。”真正的士人,忠義有度,敬而不媚。
叔孫通或許懂,卻不守。他知道什么話能救命,什么表情能得賞。他的世界里,道理只是手段,而不是原則。
然而,即便如此,一個靠察顏觀色、能屈能伸的儒生,竟能從秦二世到漢高帝,幾度換主而不亡,還寫入《史記》,這本身就是歷史最荒謬也最真實的注腳。
他憑靈巧活著,為君王立禮,為自己謀生。那份“審時度勢”的本事,讓他做了中國史上第一位靠拍馬而著名的“博士”。后人非但沒有忘他,還一再提起,因為人人都懂——在現實世界里,叔孫通從來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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