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97年春,正是宋朝的紹圣四年,北宋詞壇巨匠周邦彥結束了外放生涯重返汴京。
這位因黨爭被貶廬州十余年的才子,漫步在熟悉的街巷中,梅花零落、桃花初綻的早春景象,與曾經的記憶形成鮮明的對照。
重游舊地,重訪舊友,追憶往日的生活,當年歌舞升平的坊陌如今寂靜無人,唯有燕子依舊歸巢。
在這物是人非的感傷中,他揮筆寫下一首獨特結構的三疊長調詞《瑞龍吟》,如同一幅精心繪制的工筆畫,將個人際遇與時代悲歡熔鑄成一體,每一筆都仿佛蘊含著深沉的情感與精妙的藝術構思。
《瑞龍吟》是周邦彥最具代表性的詞作之一,不僅是周邦彥個人藝術成熟的之作,更是整個宋代慢詞的代表之一。其構思之精巧,感情之曲折纏綿,在藝術上之獨具匠心,唯有仔細品讀,方才能見其妙處。
原詞如下:
瑞龍吟·大石春景
周邦彥
【章臺路。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
黯凝佇。因念個人癡小,乍窺門戶。侵晨淺約宮黃,障風映袖,盈盈笑語。
前度劉郎重到,訪鄰尋里,同時歌舞。唯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吟箋賦筆,猶記燕臺句。知誰伴、名園露飲,東城閑步?事與孤鴻去。探春盡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
小注:愔愔(yīn):幽深靜謐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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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就來逐句分析一下周邦彥的這首長調。
上片:春景如舊,人事已非
“章臺路,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以寫景起,梅花謝了,桃花開了,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了,但是周邦彥卻不這么簡單處理,他構建了一個時空交錯的場景。
章臺路本是漢代長安的煙花之地,此處暗指汴京的街市。
用"還見"二字,巧妙地傳達了物是人非的感慨。道路依舊,春景如舊,而人事已非。
"褪粉梅梢"以擬人手法描寫梅花凋零,暗含青春易逝的悲涼;"試花桃樹"則用"試"字捕捉到桃花初綻的嬌怯,與后文所述少女形象形成巧妙呼應。梅花、桃花交相出現,生動而又不著痕跡。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周邦彥在此運用了倒裝句式,將"梅梢褪粉"改為"褪粉梅梢",將"桃樹試花"寫成"試花桃樹",這種語言上的“小把戲”不僅增強了詞的音樂性,更凸顯了物我交融的藝術效果。
杜甫有一個名句,"香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也是用的這種倒裝手法,而成千古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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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這三句,由遠及近,由靜到動,完成了場景的建構。
“愔愔”表現了冷清之意,向我們暗示了物是人非的現狀,堪稱神來之筆。我們可以想象,曾經笙歌不斷的煙花巷陌,如今卻如此寂靜,這種對比本身就充滿了張力。
而"定巢燕子"的意象尤為精妙,燕子尚且知道歸巢,而詞人卻漂泊無依,這種物與人的對比,深化了孤獨飄零的主題。
上片作者雖寫故地重游,但是卻只寫景,不寫人,只用暗示,不用明說,有些沉郁,為下文的抒情做出了鋪墊。
中片:驚鴻一瞥
"黯凝佇,因念個人癡小,乍窺門戶。"以"黯凝佇"三字領起,從對外在景物的描寫轉向內心情感的抒發,略顯滯重,而思念之情,卻也表現了出來。
詞人那種怔怔站立、陷入沉思的狀態,與柳永"佇倚危樓風細細"的意境多少有點相通,但更多了一份沉重的滄桑感。
"個人癡小"的稱呼飽含憐愛,"乍窺門戶"的動作栩栩如生。
我們可以想象這樣一個場景:一個美麗的少女,正帶著幾分羞怯從門縫中窺探外面的世界。這個細節的捕捉,很細膩。
值得一提的是,"窺門戶"在宋代語境中,往往暗示著歌妓招攬客人的特定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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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晨淺約宮黃,障風映袖,盈盈笑語。"這三句寫女子之美。"淺約宮黃"寫女子晨妝,用"淺約"而不用"濃抹",體現出宋代審美從唐代濃艷向淡雅的轉變;"障風映袖"指少女舉起衣袖遮擋,這個動作極具畫面感。
我們仿佛可以看到衣袖在風中飄動,映襯著少女盈盈的面容。
試比較晚唐溫庭筠"水精簾里頗黎枕,暖香惹夢鴛鴦錦"的濃艷,便見詞之清麗。
下片:追尋與幻滅
"前度劉郎重到,訪鄰尋里,同時歌舞。"下片開篇連用兩個典故。
"前度劉郎"本指東漢劉晨天臺遇仙的傳說,這里暗喻自己與歌妓的戀愛,并且化用了劉禹錫的“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的詩句,以劉郎自喻,又和前文中的桃樹等意象暗合,這也是一種巧妙的修辭筆法。這種用典方式,展現出周邦彥博學而又善于創新的藝術個性。
"唯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秋娘是唐代著名歌妓的代稱,此處用來指代當年的歌壇翹楚,可見與此人相好的那位,當年也是位聲色俱佳的紅人。
"吟箋賦筆,猶記燕臺句。"化用李商隱與柳枝的故事,將簡單的男女之情升華為知音相惜的高雅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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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當時洛陽有一位女子叫做柳枝,有一次柳枝聽到別人吟唱李商隱的《燕臺》詩,驚為絕世,后知道是李商隱所作,可巧第二天兩人就相遇了,言談甚歡,最終引出了一段神魂離合的傳奇故事。
燕臺典故的運用極其精妙,既暗示二人因文學結緣的往事,又暗含如同李商隱與柳枝般有緣無分的遺憾。周邦彥通過這個典故,將自己的情感經歷納入文人雅事的傳統之中,賦予其更深的內涵。
"知誰伴、名園露飲,東城閑步?"名園露飲,東城閑步,這些看似平常的休閑活動,因為有了知心人的陪伴而變得珍貴。如今物是人非,這些往事只能加深現實的凄涼。
"事與孤鴻去。"正如杜牧的“恨如春草多,事與孤鴻去”詩句,從回憶回到現實,卻了無痕跡,展現出周邦彥駕馭情感節奏的高超能力。此處化用杜牧詩句,將綿長的思念與遺憾,寄托于孤鴻遠去的意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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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探春盡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數句,以景結情,余韻悠長。
"官柳低金縷"的"低"字,既寫柳枝低垂的自然形態,又暗示心情的低落;"纖纖池塘飛雨"的"纖纖"二字,與中片"盈盈笑語"形成呼應,使全詞在結構上渾然一體;最后"一簾風絮"的意象,將無形的離愁物化為可見的飛絮,與賀鑄"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更為含蓄。
詞人寫官柳、寫池塘、寫院落、寫飛雨、寫風絮,其實說白了,只有“斷腸”兩個字而已,但是如此寫來,卻將離愁別恨推向了高潮,讓人感覺韻味無窮。
《瑞龍吟》的藝術價值,首先,體現在其精密的結構上。全詞三片各有側重:上片寫景,中片寫人,下片抒情,形成完美的起承轉合。
其次,在語言藝術上,周邦彥巧用典故,使個人情感體驗與歷史文化傳統相融合,拓展了詞的意境深度。
還有,就是在音樂性上,充分展現了周邦彥作為音樂好手和詞人的專業素養,平仄協調,韻腳講究,讀來瑯瑯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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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周邦彥將景物、情感、典故完美融合,達到了一種"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的藝術高度。這種藝術追求,直接影響了后來姜夔、吳文英等詞人,開創了宋代詞壇的"格律派"傳統。
《瑞龍吟》有一種深沉的滄桑感和對美好往事的執著追憶,使它超越了單純的艷詞。細細品味之下,那種對逝去美好的懷念,對人生無常的感慨,以及面對命運時的無奈,令人傷感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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