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智化的“連滾帶爬”，丈量著公共討論的灰度空間

昨天，11月五號，澎湃官網上發表了一篇《言短意長｜一次將公共討論引向制度改進的契機戛然而止》，指出當前公共討論空間存在的一些問題，

圖片來源于澎湃網截圖

對此觀點，頗以為然。

幾天前，鄭智化大概不會想到，在發表“水手”、“星星點燈”約三十年后，他會以“連滾帶爬”這四個字，再次成為輿論的焦點。

這位曾經唱著“風雨中這點痛算什么”的歌手，在深圳機場的登機橋上，真切地體會了被多人“熱情攙扶”的狼狽，以及隨后在輿論漩渦中被反復撕扯的無奈。

事情本不復雜。一位輪椅使用者，在登機時遭遇了設備與艙門之間的高度差，用“連滾帶爬”形容自己的窘迫。

機場方也迅速道歉，承認不足，這本該是一個推動公共服務進步的典型案例。

可機場卻連監控視頻也流出，畫面顯示有工作人員在旁協助時，輿論于是發生了180度的反轉。

批評的矛頭瞬間調轉，從指責機場服務不周，變成了聲討鄭智化“夸大其詞”、“不懂感恩”。

古羅馬法庭上的天平，好像擺在網絡的廣場上，一端是“完美受害者”的砝碼，另一端是“絕對正確”的標尺。

鄭智化不幸落入了這個審判體系，既然有人攙扶，何來“連滾帶爬”？既然得到幫助，為何還要抱怨？

甚至，有人說，說了“連滾帶爬”，視頻中為何沒有“爬”；

說出這樣話人，許是共情能力的缺失，是個人也是這個時代的悲哀之一。他們熱衷于核查“事實”的精確度，卻對情感的真實視而不見。

對于一個依靠輪椅行動的人而言，任何迫使他離開那個代表自主和安全的座駕，在他人攙扶下完成身體轉移的過程，都可能在內心體驗為一場“連滾帶爬”，這種感受，不應該因為現場有幾位工作人員、花了多少時間完成登機而被否定。

就像“難過得要死”，難道真的得掛了才算？

“理解的基礎是感受。人能感受別人的時候，心就軟了”（柴靜《看見》）。在批判鄭智化的用詞是否過度時，是否曾試著感受那一刻他的無力與尷尬？

更令人遺憾的是，央視網、經濟觀察報等多家媒體下場，說輿論的焦點不應停留在鄭智化的措辭上，而應關注殘障人士無障礙出行的普遍問題時?，效果好像也有限，不知從何時起，我們網絡上的公共討論好像失去了灰度，變成了非黑即白的站隊游戲。

就如此事件，要么完全支持，認為機場服務毫無人性；要么徹底，覺得他無理取鬧、嘩眾取寵。

而那些關于情緒合理性、隱私邊界、服務改進與殘障權益的核心議題，卻在熱搜的喧囂中，黯然失聲。

關于殘障人士出行權益的嚴肅議題，被簡化成了一出“名人打臉”的鬧劇；對公共服務體系的建設性批評，被扭曲為對一線工作人員的感情傷害。

支持或反對，贊美或抨擊，站隊或取關，這種二元對立的思維，常將平常的事情 討論引發為輿論風波；

就像一條被擠壓的彈簧，失去了緩沖的空間，只能在兩個極端之間來回彈跳，每一次震蕩都更加劇烈。

一端是“幫助”，一端是“尊嚴”；卻很少人思考，這其間，當“幫助”變成一種單向的施與，當“服務”成為一種居高臨下的恩賜，接受幫助的一方其實已經付出了尊嚴的代價。

這也是為何鄭智化會感到“連滾帶爬”，不僅因為身體的移動，更因為在那一刻，他作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個體被消解了，變成了一個需要被搬運的物件，這或許也是許多人對幫助的誤解。

真正的人文關懷，從不是用“為你好”的名義強行攙扶，而是提供那些能讓每個人保持尊嚴、自主生活的條件——比如一塊設計合理的連接板，一套完善的無障礙設施。

當鄭智化道歉離去，當熱搜更新換代，那些真正需要被關注的殘障人士出行問題，依然在許多地方懸著，等待著下一個“鄭智化”的“連滾帶爬”。

回頭再看這場風波，最悲哀的或許不是鄭智化刪空了微博，也不是網友們的唇槍舌劍，而是我們又一次失去了寶貴的機會——

一個可以認真探討如何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包容、更體貼的機會。

一個健康的社會，應該能夠容納鄭智化的憤怒，也能理解機場的困境；能夠看見工作人員的辛苦，也能體會殘障人士的不便。

在這個空間里，“而且”應該比“或者”更常見，“理解”應該比“評判”更優先；緩沖地帶的消失，不只是討論方式的改變，也是文明尺度的縮減。

登機橋上的高度差，通過一塊連接板就可以彌合；而我們輿論場中那道日益擴大的裂痕，又需要什么樣的連接板？

或許，它是在發聲前對事實多一分的求證，是在評判時對他人處境多一分的體察，也是在討論中愿意超越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共同追尋建設性解決方案的耐心，了解更復雜、更真實，更有人性溫度的可能。

注：素材來源于公開新聞，個人觀點，僅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