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
那年臘月的北疆，大風雪來了就沒打算走。凍了一宿的北風刀子似的削過來，把牧場封了個嚴嚴實實。我老哥巴圖天蒙蒙亮就起身，頂著透骨的寒氣去加固羊圈。
大風卷著雪粒子抽得他睜不開眼，幾乎埋了半只腿的積雪更是沉甸甸墜著他的步子。
好家伙，這鬼天氣！羊圈要是保不住，開春可就白忙活了。
就在快到圈棚時，亂舞的風雪深處猛地冒出一雙深褐色的眼睛，死死扒著白毛風盯住了巴圖。
他一個激靈定在原地，摸緊了腰間的彎刀——那是狼的眼！
等雪霧落落清楚些，巴圖心窩子一縮。
雪窩子里蜷著的哪里是威風凜凜的掠食者？
分明是頭氣息奄奄的母狼！
身子凍成了個大雪坨，肚子卻顯得格外鼓脹，正艱難起伏著，后腿上豁開一個大口子，暗紅的血漬染在雪地上，格外刺眼。她抬頭的力氣都快沒了，眼睛里像是凝著凍僵的哀求。
巴圖攥緊的拳頭松了又緊。
天冷血涼，她若死在這兒，肚子里的崽也保不住。
可萬一救的是頭“白眼狼”，轉頭就禍害羊群呢？他心里翻江倒海，風雪砸在臉上又冷又疼。
最終，凍僵的手指還是解開了腰間的皮索——人命也好，狼命也罷，他見不得這沒出世的小崽子也跟著死掉。
巴圖用足力氣才把沉重的母狼背回自家氈包。
那暖暖的爐火一照，剛踏進門的妻子薩仁嚇得魂飛魄散，臉“唰”一下白了：“巴圖！你瘋了么？！這是惹禍上身啊！”
氈包里彌漫著母狼身上濃重的血腥和野獸腥膻味兒，惹得圈里的羊也跟著不安地咩咩叫喚起來。
巴圖默默扯出塊干凈布，小心地給母狼后腿清洗、上藥、包扎。
火光下，那腿腫得嚇人，母狼卻安靜地伏著，偶爾從喉嚨深處擠出幾聲極低的嗚咽，竟似有幾分馴順順從。
一連四天，巴圖一邊忙著照料羊群，一邊留心察看草垛后面。
那母狼竟不吵不鬧，只在送肉送水時才小心翼翼探出頭來。
薩仁原本緊繃的臉也松快了些，輕輕嘆氣：“要是能安生著活下來，也算積德了。”
巴圖點點頭，心里默念：老話說狼知好歹，但愿應驗。
第五天深夜，風停得如同凍住。
巴圖剛鋪開被子準備歇息，突然，氈包外的老馬“突嚕嚕”打起了響鼻，噴出慌亂的白汽，蹄子煩躁地刨著地面。
巴圖和薩仁猛坐起身，側耳細聽——寂靜的夜里，羊圈那邊驟然傳來陣陣細微、驚惶的騷動。
不像平常羊群鬧騰的聲音，倒像一群綿羊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
巴圖心“咯噔”一沉，摸到門邊猛地掀開厚重的氈簾——刺骨的寒氣迎面撲來，凍得他一哆嗦。
他抄起地上的老馬燈，“咔噠”一聲擦亮了火苗，舉起昏黃的光往羊圈方向掃過去——
好家伙！那矮矮的圈欄外圍，不知何時，竟密密麻麻立滿了憧憧黑影！
微弱的燈光下，幾十點幽幽的綠光猛然齊刷刷轉向巴圖，像墳地里飄起的磷火！
一股濃重的野獸腥氣夾著冰冷的死亡氣息，直直拍到他臉上。
巴圖渾身一僵，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這怕不下三十匹野狼！
薩仁在他身后驚叫一聲，嗓子都劈了：“母狼！準是那母狼引來的！”
巴圖心頭一片冰涼，完了！這哪兒是什么知恩圖報？
分明是引來群狼屠羊的浩劫！
他下意識轉身要去拿掛在墻上的舊獵槍，手腕卻被薩仁死死扯住：“不能啊！狼王在，槍一響全撲上來！”
羊圈里的羊徹底炸了營，凄厲的哀鳴混著狼群壓抑的低吼撕破了寧靜的寒夜。
巴圖握著冰冷的槍管，只覺手心滾燙。
救狼引來狼，這賬竟是用全副家當償還！絕望像勒緊的索子纏在脖子上，越收越緊。
他猛地提起馬燈，又往前踉蹌了幾步——羊不能白死！總得親眼看清楚！
就在他踉蹌靠近的幾步之間，馬燈搖曳的光圈，忽然吃力地拖出了圈欄近旁地上幾處更深沉的不規則輪廓。
那赫然是兩三頭凍得硬邦邦的野豬！
看那碩大的體型，怕是山里稱王稱霸的狠角色，此刻卻被棄置在雪地里，成了無聲的戰利品。
更叫他愣神的，是狼群前頭那頭格外高大的獨耳狼王。
它脖頸處濃密蒼灰的鬃毛被風吹動，左耳有一道清晰的傷疤豁口。
此刻那雙懾人的眼睛正直勾勾逼視著他。
那不是純粹野獸的兇光，似乎……竟是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一種近乎莊重的交接。
它頸毛聳立，低吼一聲，群狼霎時如暗潮般微微后退，讓開通道，幾十匹青灰色的身影靜臥雪中，宛如冰湖封凍的水面。
羊圈里驚恐的騷動逐漸平息，像狂風突然吹散，只留一片死寂的余溫與未散的血腥氣息。
雪原上殘月當空。在狼群的最后面，一個熟悉的身影無聲無息地站起來，緩步融入更深沉的暗影。
那頭被巴圖救下的母狼，走前回頭望了一眼。
月光清清冷冷地落在它身上，它的腳步是輕緩的，仿佛背負著沉默的秘密，緩緩退入了群山的臂彎。
巴圖凝望著它沒入山影方向，只覺得喉嚨里塞著一團又硬又暖的東西。
許多年后巴圖放牧經過那片林地，偶然在巖壁的角落里瞥見一只母狼帶著幾個半大的狼崽走過，母狼后腿有一道閃電似的舊疤，巴圖便遠遠停下來不再靠近。
小狼崽們滾作一團嬉鬧，其中一個小家伙不知是否貪玩，悄悄跑前幾步，濕漉漉的眼睛好奇而試探地望了巴圖一眼，又甩著尾巴奔回了母狼身側。
天地無言，那夜雪地上的禮物與月光下的背影，讓巴圖心頭滾燙。
有些沉默的約定無需言語，卻早已在風雪的呼嘯與星月的凝視下完成。
若命運讓你我狹路相逢，救或不救，或許不是一道關于恩仇的是非題，而是對生命間隱秘紐帶的悄然識別與信任——在嚴酷的生存里，最硬的心腸也會被最沉默的善意悄然鑿穿一點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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