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7月上旬,新疆阿克蘇一帶驕陽似火,地面溫度逼近五十攝氏度,連蜥蜴都懶得動彈。就在這片戈壁上,阿什爾汗槍械修理所迎來三門部隊淘汰下來的120毫米榴彈炮,本意是翻修后交民兵團練手。誰也沒料到,一場看似尋常的試炮,卻埋下了一樁駭人的盜炮案。
忙碌了整整一周,修理所技師完成了兩門炮的翻新,第三門卻在試射時啞火。技術員判斷是擊發機芯少了根銷釘,要回所里取件,來回得六十公里。戈壁酷暑炙烤,加之現場已有民兵中暑暈倒,林姓事務科長決定:先撤回兩門已修好的炮,派四名民兵暫守故障炮,翌日再補件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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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晝夜溫差帶來的刺骨寒意與白日高溫一樣折磨人。四名民兵原地支起帳篷,本該輪流站崗。可就在凌晨兩點左右,值守人手陸續離崗——有的說家里孩子沒人看,有的拎著酒壺去“暖暖身子”。戈壁灘上霜白月色,風聲嗚咽,守炮成了可有可無的差事,幾杯烈酒下肚,兩條人影靠在炮架旁昏然入睡。
天色微亮,其中一人被寒風激得打了個噴嚏,猛地發現炮不見蹤影,同伴也不知所終。他嚇得騎車狂奔,直闖林科長宿舍。“科長,大,大炮沒影了!”——這句驚呼像炸雷,不到半小時,電話一路打進新疆軍區機關。那頭沉默半晌,只留下一句命令:“立即封鎖周邊,立案偵查。”
軍委電令隨即飛抵:不惜一切代價追回火炮。彼時國內局勢復雜,西北深處仍有落敗殘敵活動,若大炮落入亂軍之手,后果難以設想。阿克蘇地委連夜抽調公安處十三名精干,組成專案組,領頭的是曾在甘肅肅反中立下功勛的老刑警左先琨,他的一雙鷹眼在狹小的會議室里掃過每個人:“要找炮,先別急著抓人,先看路上留下了什么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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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常理,移動重達兩噸的榴彈炮,非機動載具不可。可附近唯一能勝任的運輸車,正好在前幾日被盜。于是偵查員花了一整天,沿著戈壁公路拉起卡口,卻沒摸到半條卡車輪印。狡猾的賊若真有車,不可能一點痕跡不留。正當討論陷入膠著,左先琨端著搪瓷缸,淡淡來了一句:“要是沒車,就剩牲口能拖走炮。掂量那幾百斤的炮管,牛騾要拼命拉才行——咱就看誰家的牲口突然病倒。”
這個思路讓大家眼前一亮。次日清晨,專案組分頭下鄉,查訪各大牲畜圈棚。果不其然,距離案發地四十里外的福冒溝村,四頭牛騾臥槽不起,肚子脹得滾圓。飼養員王子靈支支吾吾解釋“天氣熱,草料壞了”。村干部卻透露,本村就有獸醫,王子靈卻專程把牛拉到隔壁村求診,顯然心虛。
王子靈被帶至派出所。審訊室里,他雙腿發軟,剛坐下便開口:“同志,我說,我全說。”原來,他與兩個同鄉——曾做爐匠的關寶宗、錢青根——成天琢磨“發財路子”。倆人知道炮身由高品質銅鋼鑄成,若拆解融煉,能賣出大價錢。無奈苦于運輸,他們就拉上管牲口的王子靈。
三人提前踩點,看上了那門尚未運回的故障炮。7月14日夜,他們牽來兩頭牛、兩匹騾,用木轅車加滾杠強行把炮架抬上車。為防牲口中途停步,三人連灌涼井水催其快走,半夜里揚起的塵沙掩蓋了不少痕跡。天亮前,大炮被藏進福冒溝后山一間廢棄羊圈,用麥草蓋住,僅露出一截炮口。拖車翻倒時折了舵柄,他們便將殘件埋進沙丘,自覺“天衣無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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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筆錄送抵軍區,現場指認隨即展開。上午十點,搜查人員推開羊圈破門,銹跡未凈的黑色炮身橫陳,鐵皮仍泛著暑熱留下的余溫。軍區參謀長當晚復電中央軍委:“失炮尋回,人犯就擒。”三名涉案人員依法被移送軍事法庭,四名玩忽職守的民兵也受到嚴厲處分。
事后總結會上,左先琨只說了一句:“戈壁的風沙掩不住車轍,卻掩不住牲口的喘息。”此話成為后來新疆公安學院的案例教材。此案提醒駐邊部隊,守紀比鋼鐵口徑更重;也讓公安偵查內行看到了“非典型偵破”的思路——不只盯著人和車,牲畜、馱隊、甚至水源,都可能留下真兇的足跡。
120炮終究回到軍營,但那四名民兵喝下的半瓶散裝白酒,成了一則慘痛教訓。1960年代末,邊地依然暗流洶涌,哪怕是一絲疏忽,也可能釀成大禍。兵貴在嚴,器重于守,這條古老的鐵律,被撒滿星沙的戈壁又一次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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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炮聲早已歸于寂靜,可檔案里那份“阿克蘇七一五案件”仍在櫥柜里靜靜躺著。翻閱卷宗,能清晰看到每一張訊問筆錄上的汗漬,也能讀出當年辦案人的警覺——大意失炮,失的從來不是一塊鋼鐵,而是邊防的尊嚴與安全。
一門炮可被尋回,淪陷的警覺卻不易復得。槍聲響過,留下的寫滿教訓的塵沙,仍在新疆的風中滾滾漫舞,提醒后來者:守土有責,豈容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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