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
(陳橋兵變)
陳橋兵變的厲害之處就在于,它幾乎是一場完全和平的兵變。
在整個兵變的過程中,沒有發生大規模的軍事沖突,沒有曠日持久的慘烈的攻城戰,后周的都城開封在一天之內就實現了權力的轉移,這在古代歷史上是特別罕見的。
趙匡胤本人治軍的素質又非常高,整個軍隊可以說是秋毫無犯,為了維持軍隊的紀律,趙匡胤還多次處決了違規違紀的士兵,這是造福百姓的,百姓的生活沒有因為改朝換代而受到沖擊,要知道歷朝歷代王朝更迭,那往往是伴隨著屠城和搶掠數日的。
新政權還沒有清算舊政權,當然趙匡胤理虧在先,他也沒有理由搞清算,因此后周幼主柴宗訓和符太后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和處理。
禪讓皇位之后,柴宗訓被降為鄭王,符太后成了周太后,母子被遷往房州,安度余生。
后周的高級官員和絕大部分人事安排得以保留,也沒有政治上的清洗和屠戮。
作者說的這些,可以視為物理上的和平,但其實趙匡胤還實現了意識形態上的和平,即政治和社會層面的軟著陸。
什么叫軟著陸?就是國家行政機器沒有停擺,從后周到北宋,政府的運作是連續的,宮里正上演驚心動魄的政變呢,宮外的百官照常上班,天下間的老百姓正常過日子,中央地方一切照舊,一點都不影響,就是說陳橋兵變的前后沒有出現權力真空,也就沒有地方割據勢力趁機作亂。
在以前,比如秦漢,隋唐,它們都經歷了長期的,慘烈的,席卷全國的統一戰爭,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而陳橋兵變,趙匡胤的開國稱帝,靠的不是暴力碾壓,而是頂級的政治謀劃,輿論操控和心理戰,代價是最小的,效率是最高的,這在整個古代政治史上,都是一個難以復刻的奇跡。
克勞塞維茲在《戰爭論》里說過一句很著名的話,他說:
戰爭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手段的延續。
而趙匡胤的陳橋兵變,恰恰是這句話的反證:
政治是戰爭通過另一種手段的延續。
陳橋兵變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是一次用政治算計,輿論壓力和儀式表演來代替刀劍的行動。
![]()
(大將韓通)
當然如果說真的零傷亡不見血,那也是不嚴謹的,這次兵變中有一個人因此而死,這個人就是韓通。
韓通,字仲達,太原人。
年少勇武,不到二十歲就從軍了,投奔于當時的后晉朝廷,因戰功而被升為騎軍隊長。
劉知遠在太原稱帝之后,韓通投奔劉知遠,跟著劉知遠討伐過杜重威,有功勞,后漢建立后任左仆射。
后漢劉承祐時期,三鎮叛亂,韓通跟著郭威打李守貞,打仗的時候更猛了,身上中了六處嚴重的創傷,仍然奮勇沖鋒,殺敵無數,因此被提拔為都虞侯,慢慢就成了郭威的心腹。
后周建立之后,韓通升職為朝廷的一線將領,在抵抗契丹和北漢的戰爭中也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可以看的出來,韓通就是五代十國時期那種很典型的武夫。
他勇猛善戰,以軍事為本,他后期的地位和權力完全建立在軍功之上,這是五代時期武人存身的根本。
他忠誠于主公,忠誠于個人,而不是效忠于朝廷,他的忠誠對象隨著時代在不斷轉移,他忠誠的是能賞識他,能帶領他建立功業的主公。
《宋史》里還有一句話評價他:
通性剛而寡謀,言多忤物,肆威虐,眾謂之“韓瞠眼”。
什么意思呢?意思是韓通這個人吶,有點剛愎自用,缺乏智謀,說話常常得罪人,而且也有肆意作威作福,行為暴躁的毛病,動不動就吹胡子瞪眼睛,因此大家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做“韓瞪眼”,這就是傳統武人在政治上的短板,缺乏謀略和手腕。
但是,說韓通典型,也不太典型,有些地方,他和五代的傳統武人還有些不一樣,那就是他這個人技能很多,能力不可謂不強。
作者特地翻了翻幾部史書里韓通的列傳,發現他實在是一個強悍的復合型人才,會打仗,只是他諸多優秀能力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首先,韓通有十分卓越的工程規劃能力和組織能力,在后周時期,他曾經被多次委任為國家級大型工程的負責人。
比如,韓通負責疏浚過胡盧河,也就是衡漳水,他一頓修,不僅讓胡盧河成為了阻擋契丹騎兵的軍事防御水利工程,還為當地帶來了漕運和灌溉農田的經濟效益。
再比如,根據不完全統計,韓通負責修筑過李晏口,柬鹿,鼓城,祁州,博野,安平,武強等多地的堡壘和城墻,后周的北部防線之建立,韓通當為首功。
![]()
(修城治河)
又比如,韓通還曾經負責過擴建開封城,本來朝廷估計這不是一個容易完成的工作,三年能干完就不賴,結果韓通半年就完成了。
擴建開封的時候,他順手還疏通了汴渠長達數百里的水路。
所以作者說韓通是個復合型人才,他又是猛將,又是工程師,還是項目經理,能干的活兒太多了。
周世宗柴榮最討厭不切實際的空談,所以他對韓通這種實干派武將特別重用,任命他為侍衛親軍馬步軍副都指揮使,這是后周軍事系統中的第三號人物,僅次于都點檢張永德和正指揮使李重進。
韓通當年就是郭威的心腹,世宗即位之后,他又頗受重用,而且他性格就比較直接,不懂權術,于是他成了陳橋兵變之際為數不多的反抗者。
其實我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那就是后周武將如此之多,如韓通一樣的牛人狠人也不少,為什么大家基本上都投降了趙匡胤,而少有像韓通這樣的反抗者呢?
五代有個叫做安重榮的軍閥,曾經說過一句堪稱是本時期最經典的名人名言:
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寧有種乎?
只要有兵,有權,有實力就能做皇帝,皇帝難道是天生的么?
安重榮的這句話,其實在某種程度上道破了那個時代的真相,在半個多世紀的時間里,中原換了五個朝代,地方上嚴格意義上講出現了不止十個國家,這其中絕大部分都是手握重兵的軍事統帥篡位的,篡著篡著都成習慣了,那對于當時的武將來說,他們很多人自己就經歷過不止一次兵變,他們的官職和富貴,并不依賴于對某一姓皇帝的忠誠,而是依賴于自己在軍隊中的位置。
剛才我們說,趙匡胤牛就牛在,他幾乎是和平兵變,他沒有影響當時幾乎任何武將的利益,不僅沒影響,搞不好很多人還因為從龍之功而升職了,既然如此,大家干嘛反對他?
包括韓通早年也是這樣的人,他也只忠于自己,而不忠于朝廷,那問題來了,為什么這個節骨眼上,韓通卻堅決抵抗起了趙匡胤呢?
《聞見近錄》:太祖將北征,過韓通飲。通子欲弒之,通力止乃已。
《涑水記聞》:其子少病傴,號韓橐駝,頗有智略,以太祖得人望,嘗勸通為不利,通不以為意。
這里有兩段記載,一個是趙匡胤行軍的時候路過韓通的駐地,找韓通喝酒,韓通的兒子想要刺殺趙匡胤,被韓通制止了。
另一個是韓通的兒子素有智謀,人很聰明,一直對韓通說趙匡胤吶,這人很有名望,很得人心,對父親早晚是不利的,但韓通并不在意兒子的話。
那看起來,好像韓通和趙匡胤其實沒有直接矛盾,頂多是他兒子一直針對趙匡胤。
沒有矛盾,沒有沖突,韓通為什么選擇了反抗?
![]()
(宋太祖趙匡胤)
面對這個問題,作者曾經百思不得其解,但作者后來想明白了,與其找到原因,不如說,根本就沒有原因。
一個人的行為動機是很難研究和判斷的,我們學習歷史,也只不過是通過史料記載上的蛛絲馬跡來姑妄言之,韓通不是電視劇,小說里的人物,也不是故紙堆里的紙片人,他不是一個符號,他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
人的內心,人的想法,人的人性,就如浩瀚的宇宙一樣不可探索,我們有時候往往因為過于要研究動機而忘記了問題的本質——
趙匡胤陳橋兵變是非合法的,他也是篡位,他也是食俸祿受君恩,侵占了后周的江山,辜負了世宗的期待,那些草偃風從,望塵拜伏的武將才是不正常的,韓通則是不正常人中的正常人吶。
追隨強者,保全自身,利益交換,所以大部分將領投降了趙匡胤,這是符合那個時代“游戲規則”的理性選擇,在這個語境下,他們是“正常人”。
為了一個虛幻的“忠君”概念,對抗無法逆轉的大勢,犧牲自己和家族的性命,韓通的抵抗,在那個時代看來是“不識時務”的,是“不正常”的。
但當我們跳出那個特定的,道德淪喪的歷史時期,用一個更普世,更恒久的價值尺度來衡量韓通的行為時,一切又不一樣了。
集體性的背叛了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君主和王朝,轉而擁戴篡位者,這才是不正常。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尤其是在被委以“托孤”重任的情況下,誓死捍衛,這才是社會賴以維系的,最根本的忠義,這才是正常啊。
陳橋兵變的當天,當大部分人都泥首銜玉時,韓通選擇了悄悄離開,他從內廷里飛馬而出,想要召集軍隊抵抗,要和趙匡胤做殊死一搏,只可惜韓通才走到大街上,就被趙匡胤一個叫做王彥升的親信發現,王彥升立刻帶兵追趕韓通,韓通不敵被殺,韓通一家也被全部殺害。
開封,是韓通親自擴建的,為此他勞損了不少心力,可終究還是向世宗交上了一份滿意的答卷。
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這座宏大的都城,御街兩旁的榆柳在微風中舒展著嫩綠的枝條,整座城市從沉睡中蘇醒,炊煙裊裊,坊市間開始傳來人聲,一切都與往常無數個清晨別無二致,平靜的仿佛只是歷史上微不足道的一天。
皇城大內,氣氛更好,崇元殿上,昔日的后周臣公們身著朝服,黑壓壓的跪伏一地,丹陛下那位剛剛披上黃袍的新天子面容沉靜,接受著山呼海嘯般的朝拜。
與此同時,不遠的一條街巷里,沒有陽光普照,只有高墻投下的冰冷陰影,空氣中彌漫腥甜的血味,巷口一株老槐樹,幾片新葉被震落,悄無聲息的覆蓋在逐漸凝固的鮮血上...
韓通的一生,被輕輕掩去。
但屏幕前的你,將會重拾他最后的忠誠。
參考資料:
《宋史·卷四百八十四》
《舊五代史·卷一百二十》
郭冰.五代時期韓通墓志考釋.中原文物,2021
周舟.從韓通墓志看陳橋兵變.大眾考古,2021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