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充沛的想象力是怎么涌現的。︱劉德科

曼谷：商場與美術館有染

原載于2020年4月24日「德科未來城市」

文︱劉德科

Jim Thompson故居博物館

這是叢林里一只沉睡的豹。此刻，這只豹正沉睡在這條絲巾上。這條絲巾來自Jim Thompson故居博物館，來自曼谷。

Jim Thompson是美國 CIA 特工，當然，當時還沒有CIA這么高調的名字，當時叫「美國戰略服務局」，不像現在叫「中央情報局」。二戰快結束的時候，Jim Thompson被派到泰國執行秘密任務，結果卻變成了「泰國絲綢之王」。不管一開始是不是為了掩飾特工身份，最終他真的就變成了「泰絲之王」，挽救了當時瀕臨破絕的泰國絲綢工業。

美國特工我們是摸不著的。今天我們能觸摸的，是「泰絲之王」，是叫做「Jim Thompson」的那些絲綢制品，是茶幾上的這條絲巾，是身上的這件絲綢襯衫。

我們還能觸摸的，是他留在曼谷的那座房子，就是現在的Jim Thompson故居博物館。他從泰國各地拆回了六棟柚木結構的傳統房子，用西方建筑師的方法，把它們組裝在一起，在曼谷市中心一條巷子里——窄窄的運河對岸，就是他的絲綢工廠。在成為特工之前，他是一位建筑師。

六棟泰國傳統房屋，被組裝成了西式的室內空間格局，你甚至可以說它是縮小版的白宮——我們說的是空間布局，而不是外在的風格。那些從各地收來的東方雕像，像安放古希臘古羅馬雕塑一樣，安放在客廳兩側高度對稱的壁龕里——古羅馬圖書館一般的壁龕。

干欄式建筑的底層地面，被鋪成了東方國度所沒有的黑白棋盤格圖案，用從歐洲進口到泰國的大理石；那些泰國傳統房屋的架空底層，原本是泰國人養鴨養雞的場所，現在可以坐上身著繁復束腰裙的歐洲貴婦，不會有些許的違和感。

從雞圈鴨圈到黑白棋盤格大理石地板，你能感受到的，是想象力。

美國特工，泰國絲綢之王，西方建筑師，東方古董收藏家，這些不搭界的身份，混合成了一個人，Jim Thompson先生。

一個人得有多大的容量，才能同時跟這些不搭界的身份和平相處？或許，這些不搭界的身份混合在一起，滋生了想象力。

只有極少數人的房子，有資格直接變成博物館，變成可以讓陌生人隨意調取想象力的地方。

Siam Discovery暹羅探索

從Jim Thompson故居博物館出來，從小巷轉到大道上，便是Siam Discovery（暹羅探索），像博物館一般的購物中心。

Siam Discovery有這樣的魔法：讓商品像藝術品那樣陳列，讓逛商場就像逛藝術展。

你在乘扶梯時可以看到敞亮的鞋店，鞋子擺放在高低錯落的圓柱體上。那些圓柱體陳列架才是魔法的看點，是它們讓那些鞋子變得更美更有誘惑力。

就像電動扶梯上的那句話：OWN YOUR MAGIC，擁有你的魔法。

一樓的那家 Swatch 手表店，像是少年們的藝術展，黃色與粉紅色的輪胎，堆在射燈下，堆在你的眼前。

「三宅一生」邊上那家服裝店，直接用了博物館或文獻館里常見的那種陳列柜；很多這樣的陳列柜，錯落在紋樣復雜的黑白拼花地板上，陳列的不是古董或古籍，而是首飾或襪子。

每個區域的地板都是不一樣的，同一個樓層的地板也會不一樣。你可以通過地板的變化，去辨認不同商店的氣息，就像你在不同人的身上，可以聞到不同的氣味。

這需要商場開發者與商家的共謀。

一家出色的購物中心，一定是商場開發者與商家的事先共謀，相互和解，相互激發想象力，那些想象力最終咬合在了一起。

Siam Discovery激發想象力的方法是：讓逛商場就像是逛美術館。這不僅是一種感覺，更是一種方法。

在五樓與六樓之間，有那種可以坐人的寬臺階，美術館常見的那種寬臺階。你逛累了可以隨時坐在上面休憩，聊天，拍照，看逛商場的人。你也是別人的風景。

Siam Discovery的其中一個看點，是彼此能夠看見對方的空間，很多。商場規劃設計是一門很復雜的學問，但我們可以有這樣一條評判標準：當你和你的戀人分開逛的時候，你們彼此能看見對方的幾率，有多高。幾率越高，大概就是越好的設計。

2016年5月全新開業隨即橫掃全球各種獎項的Siam Discovery，大概就是這樣的購物中心。

ICONSIAM暹羅天地

有一間Jim Thompson旗艦店，開在ICONSIAM（暹羅天地），跟愛馬仕或蒂芙尼一起，在奢侈品區。現在，Jim Thompson是一個不錯的國際品牌，是由Jim Thompson先生的后人經營。

在曼谷，如果你也忍不住要買奢侈品，該去的是ICONSIAM（暹羅天地），2018年11月開業的是ICONSIAM，比Siam Discovery大很多倍。Siam Discovery是潮，ICONSIAM是high。

從ICONSIAM底層進去，撲入眼簾的是一幅狹窄河道上販賣商品的景象，很有煙火氣。

很容易想起英國作家毛姆當年寫在他書里的曼谷景象：一位灰白亂發的和藹老婦，靈巧地劃著獨木舟穿梭河上，有條不紊地購物，沒有看慣的人會很驚訝……

穿過這樣的煙火氣，上了扶梯，就會是場面盛大的愛馬仕或LV。

ICONSIAM最好看的地方是什么？大概是「盒子里還有高樓與街道」。我們把購物中心想象成是一個盒子：為了讓它更有街巷感，可以把盒子打開，比如成都太古里；ICONSIAM的做法是直接在盒子里做高樓與街道——你在封閉的盒子里逛，高樓的形象與街道感仍然會撲面而來。

曼谷的購物中心設計水準，即便不是世界第一，也是第二。跟泰國創意廣告一樣，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曼谷的購物中心，是想象力的前線陣地。東京的購物中心也很厲害，也很有想象力，但日本人更厲害的點在于TOD，在于跟軌道交通的美妙交融。

泰國的這種想象力，是怎么來的？

這種想象力跟他們從未被殖民，有關系嗎？

泰裔美國歷史學家通猜·威尼差恭在《圖繪暹羅》中說：「與其他國家不同，暹羅（泰國舊稱）從未正式成為殖民地；對于這一與眾不同的現象，泰國人常常引以為豪……他們明智而又及時地應對了歐洲力量的威脅。」

我常常在想，是什么樣的心態使得他們從未被殖民？或許，是因為他們善于跟自己和解吧。從未被殖民，表面上看是善于跟別人和解，但其實是善于跟自己和解。

善于跟自己和解，才能接納更多不同款式的事物；接納更多不同款式的事物，自然就會滋生出充沛的想象力。

曼谷充滿想象力的購物中心也好，泰國蜚聲全球的創意廣告也罷，或許可以追溯到他們「善于跟自己和解」的民族性。

或許，我們還可以把Siam Discovery電動扶梯上的那句「OWN YOUR MAGIC」，翻譯成：善于跟自己和解。

毛姆套房

ICONSIAM的隔河對岸，就是曼谷文華東方酒店，毛姆曾住。就是那個寫了《月亮與六便士》的英國作家毛姆。

文華東方沒有放過毛姆：現在，曼谷文華東方酒店不僅有「毛姆套房」，還有「作家酒廊」（Author's Lounge）。

80多年前，毛姆入住曼谷文華東方酒店時，突發瘧疾，差點死在那里。酒店怕不吉利，想把他攆走。毛姆賴著不走，病竟然就好了起來。

毛姆把這個故事寫在那本東南亞游記隨筆里——就是這本《客廳里的紳士》。他似乎是刻意不把酒店的名字寫進書里。但文華東方酒店反倒賴上了毛姆：以毛姆命名了一套豪華套房，「毛姆套房」。

韓國跟日本一起在曼谷拍了一部電影，《再見，總有一天》：男主角穿過曼谷文華東方酒店的「作家酒廊」，走進「毛姆套房」；穿著睡袍的女主角，在等他。

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面。她說：她喜歡他身上微汗的氣味。

曼谷文華東方酒店用了四位英美名作家來命名豪華套房，除了毛姆，還有寫了《黑暗的心》的康拉德；另外兩位，我不識他們的大名，好像是電影編劇。

為什么是「毛姆套房」而不是毛姆紀念館呢？這樣，更泰國。紀念館太莊重了，還是套房更貼近日常生活，可以偷情，可以拍偷情的電影。

套房可以是博物館，酒廊也可以是博物館，購物中心也可以是博物館。在曼谷，仿佛一切都可以博物館化。不是真的弄成莊重的博物館，而是用博物館的方式來呈現日常空間。

毛姆與 Jim Thompson

1960年，也就是Jim Thompson蓋完房子的第二年，英國作家毛姆又去了曼谷。他在Jim Thompson家中吃過一頓晚餐，還留下了字條，用于贊美Jim Thompson收藏的那些古董：「你不僅擁有這些美妙的物件，更難得的是你把它們擺放得耐人尋味。」

Jim Thompson是二戰期間被派往東南亞的美國特工，毛姆是一戰期間被派往東南亞的英國情報員，他們倆一起吃晚餐的場景，看起來就很像諜戰劇。

曼谷適合他們這種身份錯亂的人。他們可以在曼谷，隨意調取想象力。

那只沉睡在叢林里的豹

1967年3月，美國特工兼泰絲之王Jim Thompson先生從曼谷家中前往馬來西亞的金馬侖高原度假，神秘消失，至今杳無音訊，成了20世紀東南亞的一宗懸案。

或許，他就是那只沉睡的豹，永遠地沉睡在了馬來西亞的叢林里，沉睡在這條絲巾上。

主編-何玲 影像總監-費嘉

編輯-盧丹婷 編導-沈奕飛 攝像-王德正

商務總監-周慧慧 總策劃-王冬鶯 總編輯-劉德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