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的詩

1. 帕斯捷爾納克

不能到你的墓地獻上一束花

卻注定要以一生的傾注，讀你的詩

以幾千里風雪的穿越

一個節日的破碎，和我靈魂的顫栗

終于能按照自己的內心寫作了

卻不能按一個人的內心生活

這是我們共同的悲劇

你的嘴角更加緘默，你的眼神

更加倔強，你的存在

更加孤絕——

多少代人的苦難在你的名字中，

在風雪中，在掘井般

深入語言的行動中，

在獻出，卻絕不交出

靈魂的誓約中

被照亮。

你，要忍受更劇烈的風雪撲打

才能守住你的俄羅斯，你的

拉麗薩，那美麗的、再也不能傷害的

你的，不敢相信的奇跡

帶著一身雪的寒氣，就在眼前！

還有燭光照亮的列維坦的秋天

普希金詩韻中的死亡、贊美、罪孽

春天到來，廣闊大地裸現的黑色

把靈魂朝向這一切吧，詩人

這是苦難，是從心底升起的最高律令

不是苦難，是你最終承擔起的這些

仍無可阻止地，前來尋找我們

發掘我們：它在要求一個對稱

或一支比回聲更激蕩的安魂曲

而我們，又怎配走到你的墓前？

這是恥辱！這是北京的十二月的冬天

這是你目光中的憂傷、探尋和質問

鐘聲一樣，壓迫著我的靈魂

這是痛苦，是幸福，要說出它

需要以冰雪來充滿我的一生

注：“需要以冰雪來充滿我的一生”——苦修式詩學宣言 。

2. 最后的營地

世界存在，或不存在

這就是一切，絕壁聳起，峽谷

內溯，一個退守到這里的人

不能不被陰沉的精神點燃

所有的道路都已走過，所有的日子

傾斜向這個夜晚

生，還是死，這就是一切

冬日里只剩下幾點不化的積雪

堅硬、燦爛，這黑暗意志中

最冰冷的

在死亡的閃耀中，這是最后的

蔑視。高貴。尊嚴

星光升起，峽谷回溯，一個穿過了

所有港口、迷失和時間打擊的人

最終來到這里

此時、此地。一，或眾多

在詞語間抵達、安頓，可以活

可以吃石頭

而一生滄桑，遠在另一個世界的親人

及高高掠過這石頭王國的鷹

是他承受孤獨的保證

沒有別的，這是最后的營地，無以安慰

亦無需安慰

那些在一生中時隱時現的，錯動石頭

將形成為一首詩

或是彰顯出更大的神秘

現在，當群山如潮涌來，他可以燃起

這最高的燭火了

或是吹滅它，放棄一切

沉默即是最終的完成

注：“可以吃石頭”——語言極端自給 。

3. 守望

雷雨就要來臨，花園一陣陣變暗

一個對疼痛有深刻感受的人

對此無話可說

你早已從自己的關節那里感到

這陰沉的先兆，現在

它來了。它說來就來了

起風的時刻，黑暗而無助的

時刻！守望者

我們能否靠捶打巖石來承擔命運？

如果我們躲避這一切，是否就能

在別的地方找到幸福？

守望者！你的睫毛苦澀

你的雙手攤開，

而雷雨越過花園那邊的城市，陰沉沉地

來了。沒有別的

你只能讓你的疼，更疼

你只能眼看著花園，在另一個世界的反光中

變暗，更暗

一動不動，守望者！把你的生命

放在這里

讓親人們遠走他鄉

讓閃電更徹骨地進入這片土地

花園會亮起來的

而與黑暗抗衡，你只需要一個詞

一個正在到來的

堅定而光明的

注：“一個詞”——對抗黑暗的最低限度武器 。

4. 送兒子到美國

從中國東海岸，到美國西海岸

中間隔著一片夢幻的海洋；

是什么在揪住我的心？兒子

知道飛機的輪子

輕巧地落在舊金山海灣機場。

分不清是陽光還是雪光，遠山發藍，

衣領內仍留著一片北中國的寒霜；

孩子，別一直揪住我的手，

在這迷宮閃耀的轉機大廳，

你會找到你的通道。

茫茫時空已使一只小鳥暈眩

接下來會是什么？兒子，系好你的

李寧牌球鞋。讓我們再見

讓我在每一首詩中為你祝福；從此

從你到我隔開一片夢幻的海洋。

注：“李寧牌球鞋”——全球化語境下的中國商標 。

5. 轉變

季節在一夜間

徹底轉變

你還沒有來得及準備

風已撲面而來

風已冷得使人邁不出院子

你回轉身來，天空

在風的鼓蕩下

出奇地發藍

你一下子就老了

衰竭，面目全非

在落葉的打旋中步履艱難

僅僅一個狂風之夜

身體里的木桶已是那樣的空

一走動

就晃蕩出聲音

而風仍不息地從這個季節穿過

風鼓蕩著白云

風使天空更高、更遠

風一刻不停地運送著什么

風在瓦縫里，在聽不見的任何地方

吹著，是那樣急迫

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落葉紛飛

風中樹的聲音

從遠方濺起的人聲、車輛聲

都朝著一個方向

如此逼人

風已徹底吹進你的骨頭縫里

僅僅一個晚上

一切全變了

這不僅使你暗自驚心

注：“身體里的木桶”——空心人隱喻 。

6. 倫敦隨筆

1

離開倫敦兩年了，霧漸漸消散

桅桿升起：大本鐘搖曳著

在一個隔世的港口呈現

……猶如歸來的奧德修斯

在山上回望

你是否看清了風暴中的航程？

是否聽見了那只

在詩琴上瘋狂彈奏的左手？

2

你試圖向自己講述

那些黑雪、鐵鍬、停電的廚房

講述在黑暗中

怎樣摸到火柴，怎樣用凍僵的手指

點燃一支蠟燭……

但語言早已破碎

雪從墻上落下

像一封被撕碎的信

你怎樣拼湊它？

怎樣從雪里打撈

那一聲被壓抑的呼喊？

3

你來到倫敦，來到

一個更大的霧中

泰晤士河緩緩流動

像一條被熨平的緞帶

而你在橋上站著

像一根多余的柱子

你帶來漢語，帶來

一顆被鋸斷的心

你試圖翻譯雪

卻發現自己

就是雪的一部分

4

你走進大英博物館

那些石雕、木乃伊、破碎的陶罐

都在看你

它們不說話

卻比你更清楚

什么是永恒

你在一具埃及面具前停下

它的空洞的眼眶

像兩個

被挖去的月亮

你想起故鄉

想起母親

想起她臨終前

緊緊抓住的

那只空枕頭

5

你回到旅館

打開窗戶

霧涌進來

像一群無家可歸的貓

你坐在桌前

寫下一行字：

“我在這里，

但我不屬于這里?！?/p>

然后你把筆放下

像放下一把

生銹的鑰匙

6

第二天清晨

你離開倫敦

霧仍然低垂

像一頂

從未摘下的帽子

你回頭望了一眼

望見自己

在霧里

像一座

移動的廢墟

注：“移動的廢墟”——自我流放者形象 。

7. 日記：從一棵茂盛的橡樹開始

從一棵茂盛的橡樹開始

園丁推著他的鋤草機，從一個圓

到另一個更大的來回。

整天我聽著這聲音，我嗅著

青草被刈去時的新鮮氣味，

我呼吸著它，我進入

另一個想象中的花園，那里

青草正吞食著泥土，

而泥土正吞食著

一個園丁的腳。

注：“泥土吞吃腳”——勞動反向吞噬 。

8. 旅行者

他在生與死的風景中旅行，

在眾人之中你認不出他；

有時在火車上，當風起云涌，

我想他會掏出一個本子；

或是在一個燭火之夜，

他的影子會投在女修道院雪白的墻壁上。

螞蟻會爬上他的膝蓋，

他不動，他像

另一個世界寄來的包裹，

無人簽收。

注：“無人簽收的包裹”——存在被懸置 。

9. 一九九八年春節

一

鞭炮再次響起，禮花升得更高，

這一次高過了人們所能望見的星星。

而我在燈下讀著奧登：

十四行的擔架，一個臉部肌肉下垂的老人，

像下賭注一樣，在時間的輪回中押著韻。

忽然我放下書，走出戶外，

看見積雪在院子里閃著幽光，

像一塊從未被書寫的碑。

二

我回到屋里，電話響了，

是母親從故鄉打來的，

她說：“你聽，

咱家的那只老貓

又在房脊上叫春了?！?/p>

我放下電話，

仿佛看見那只貓

在黑暗中移動，

它的眼睛像兩粒

被凍住的星星。

三

我回到桌前，繼續寫詩，

我寫下的每一個字

都像一塊冰，

在紙上融化，

而紙

卻漸漸變得透明。

注：“紙變得透明”——寫作反向暴露寫作者 。

10. 古詩：北京的樹木就要綠了

在長久的冬日之后

我又看到長安街上美妙的黃昏

孩子們涌向廣場

一瞬間滿城飛花

一切來自泥土

在洞悉了萬物的生死之后

我再一次啟程

向著閃耀著殘雪的道路

陰暗的日子并沒……

（未完，引文至此）

注：“一瞬間滿城飛花”——政治核心地的自然反諷 。

11. 葉芝

我再一次從書架上取下你的書

端詳你的照片；

你詩人的目光仍洞察一切

使人忍不住避開

我投向大街。

（我們在逃避什么？）

你終生愛著一個女人

也仍在這個城市走著，

在燈與霧之間，在

一顆被反復錘打的心

與它帶來的寂靜之間。

你寫下的每一行詩

都像一道

被劈開的波浪，

而我們在里面

看見自己的臉，

看見它

被海水撕碎，

又被海水

拼攏。

注：“被劈開的波浪”——詩行即創傷 。

12. 斯卡堡

又是登陸危崖與古堡

向海，向著萬里巨風

它早就這樣等著你，一步一步……

終于得以放眼大海了——

從時間里出來一剎那

狂風劈面而來！

你站穩，像一根

被海水削尖的柱子，

你說話，但風

把你的話

又塞進你的喉嚨。

你只有沉默，

像一塊

被海浪反復咀嚼的

巖石。

注：“被海水削尖的柱子”——語言被自然暴力塑形 。

13. 邊界

我來到邊界，

不是國與國的邊界，

而是生與死的邊界，

語言與沉默的邊界，

我與非我的邊界。

我站在那里，

像一張

被撕成兩半的紙，

一半寫著“我”，

一半寫著

“無人”。

注：“被撕成兩半的紙”——自我身份裂解 。

14. 無題

我寫下的每一個字

都像一塊石頭

被扔進水里，

而水

卻從不發出

聲音。

我寫下的每一個字

都像一道傷口

被縫上，

而血

卻從針腳

繼續滲出。

注：“血從針腳滲出”——書寫無法止血 。

15. 致一位尊敬的漢學家

你把我譯成英文，

把我詩里的雪

譯成雪，

把我詩里的疼痛

譯成疼痛，

但你無法譯出

我詩里的

“無法翻譯”。

它像一塊

留在紙上的

空白，

像一道

無法愈合的

裂縫。

注：“無法翻譯的空白”——語言剩余物 。

16. 挽歌

為一位從未謀面的詩人

我寫下一首挽歌，

我寫下的每一個字

都像一塊

從他墓上

撬下的石頭。

我寫下的每一行

都像一道

從他身上

抽出的骨頭。

而我

卻在他留下的

沉默里

聽見自己的

心跳。

注：“撬下的石頭”——寫作為盜尸 。

17. 布羅茨基之死

他死了，

像一塊

被海水磨平的

石頭，

像一道

被風吹散的

煙。

他死了，

卻留下

一個詞語的

黑洞，

每天

都在往里

掉。

注：“詞語的黑洞”——死亡繼續吸納閱讀 。

18. 尤金，雪

雪落在尤金，

像一封

從未被拆開的

信，

雪落在尤金，

像一層

被反復涂抹的

空白，

雪落在尤金，

像一場

從未下完的

下法。

我站在窗前，

看見雪

把我

也下進去，

像把我

也寫進

一封

從未被拆開的

信。

注：“把我下進去”——觀看者被自然文本化 。

19. 坐火車穿過美國

火車穿過美國，

像一道

被拉長的

傷口，

從東海岸

到西海岸，

從白天

到黑夜，

“我”

“我們”。

我坐在窗邊，

看見風景

像一塊

被反復翻動的

面包，

每一頁

都夾著

不同的

饑餓。

注：“被翻動的面包”——風景成為可食用記憶 。

20. 冬天的詩（節選）

冬天，

我把手伸進口袋，

摸到一張

被揉皺的

紙條，

上面寫著：

“你不必再寫

雪了，

已經

把你

寫進

它自己的

白。”

注：“雪把你寫進白”——自然反向書寫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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