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老師，為何“貸款上班”？

? Samfiru Tumarkin LLP

高校教師，曾是無數青年學人理想的職業：體面，穩定，可以繼續自己的科研夢想。但在社交媒體上，關于“非升即走”的討論熱度不減，青年學者薪資微薄，因病早逝，各種雜務擠占教學和研究……這些話題，每一個都會讓這份光鮮的工作褪去一分光環，而大學老師“貸款上班”新聞的出現，則尤為讓人驚訝。

為此，學人君聯系了在普通高校工作的一位青年教師，請TA談談TA所處學校的情況——“貸款上班”為何會出現？具體如何“貸款”？高校青年教師目前面臨著怎樣的情況？下文為某高校青年教師的自述，僅代表個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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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學也開始裁員

我所在的大學，校園氛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我們學院甚至出現了裁員的情況。裁員最大的影響是每個人的工作量大幅增加。比如，教學方面，以前每學期每位老師頂多帶只需要帶兩門課，現在有些老師要帶三門、四門課；行政方面，由于工作人員變少，原本只負責教學的老師也得分攤行政工作，大家的壓力都特別大。

學院的預算也比以前少了很多。我因為教學工作很重，所以沒太多精力做科研，但聽同事說，以前每位老師每年至少有幾萬元研究經費，今年預算一減，這筆錢直接取消了。想做科研基本沒了常規預算，只有那些能給學院爭光的好項目，學院才會勉強批點錢。今年有個學術會議，我們幾個老師本來打算去，最后因為沒有經費放棄了。以往的本科畢業生，都會從學校收到一筆畢業設計補貼費，今年卻被完全取消了。這說明學校缺錢的情況已經影響到了學生。

我知道學院的情況每況愈下，但今年的改變尤其大，學校把某個專業整個取消了——其他學校可能更早就開始了這個過程。今年領導開會時，介紹了對外籌資，開展項目研究的形式。比如，一個員工每年有二三十萬的年薪，為了保住飯碗，需要抽出約10萬元還給學校。我覺得匪夷所思，但后來了解到，原來在其他院校，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這種做法并不是明晃晃地讓老師直接掏錢給學校，而是院系領導希望老師以拉項目的形式，把項目的錢帶到學校的研究中心（假裝是外部公司支持你做項目的資金，實際上是你自己的資金），研究中心按比例扣掉一部分，再把剩下的錢給你做項目。所以，一個項目進來后，總歸得給學校一點錢，相當于老師變相給學校投錢。但是，如果老師能自己出去找項目，為什么還要在學校干活呢？我們學校很多老師對此存疑，好像還沒有人真正去做這種事情。

世界上非常有名的人文藝術院校里，不少老師的最高學歷是碩士。但學校近幾年強烈要求學校的老師一定要去進修博士，而學校又不會承擔進修的費用。相當于老師自費讀博，還要每年寫論文、完成發表指標。這種自費讀博的行為也算是在替學校付錢。

有一些研究項目是會批下來經費的，但還是需要老師先行墊付，再走報銷。報銷的環節非常痛苦，一個流程走下來基本要3~6個月：先報給你的上級審批，再拿到財務室，財務室里也有很多流程，會有三四個人去審理這張報銷單，中間還會有很多環節卡你，讓你不斷提供文件。有時候只是幾十塊的打車費，也會審成這個鬼樣子。

?Kevork Djansezian/Getty Images

大學沒錢的時候，就會想辦法“撈錢”

現在“自費做研究”不是個例了。除了鳳凰網發出的《大學老師開始“貸款上班”》那篇文章外，我也在小紅書上看到了類似的信息。如果一件事情能被報道出來，說明這件事情在一定程度上已經非常普遍了。

高校教學的工作可能已經趨于飽和，但大家還是會涌入這條賽道，這時學歷已經不是學校招聘時唯一的標準了，可能要考慮其他各方面。進入 AI 時代，學歷還會不會那么值錢？越來越多的人可能最終不會走向大學教育，那大學也就會越來越沒錢。整個大學體制肯定是支撐不住的。

在這艘船即將沉下之前，學校領導想得更多的不是怎樣去維系它，或如何讓學生和老師獲得更好的環境，而是想著怎樣去撈錢。而“撈錢”這個事情已經背離了大學的初衷，苦的還是那些在基層工作的老師。

在這種情況下，老師還愿意留在大學，可能也有自己的考慮——也不能說是“愿意”留在那里，可能老師有自己不可避免的生活成本，比如他需要供養老人，孩子要上學，或者他就是需要一份工作或編制。

之前有個同事對我說，他覺得這份工作很累，要干不下去了;如果還要帶一筆錢進學校的話，他是沒有的，何況他每個月還要還貸款。但他同時又很憤怒地說：我是本地人，憑什么走的是我，不能是其他人？他不像我們其他人，辭職了，拍拍屁股就回老家了。他是這個城市的人，除了這份工作，在其他大學都很飽和的情況下，他還能去找什么工作呢？所以很難說一個老師為什么會選擇留下來。

在我們學校，科研、教學在考核中的占比不是很高，但行政服務的內容還比較花精力。老師需要去做排課員（給老師們排課），有時要去參與招生，有時要陪院系領導接待項目方等等。前幾年也會做一些校內作品展，也算是行政服務內容。我們學院人很少，所以每個人的工作量都很大。過去幾年我的教學工作基本會占工作量的 60%，服務內容也會占到 60%左右，這其實是超負荷的工作狀態。但因為我的教學和服務工作做得非常多，所以學院也沒有怎么考核我的科研。不過，因為我沒有怎么做科研，年終考核時，就算我的其他考核都拿了滿分，也不會給我很好的評價。

至于從外部拉項目，有相關的老師也會這樣做。但因為我們學院人很少，教學、服務任務很重，能完成科研指標的老師，整個學院加起來基本不會超過兩個人。所以院系領導說，拉項目不會成為硬性指標，但是它會成為你能不能保住工作、保住科研的指標。

總的來說，我們學院的考核指標是很模糊的。我們其實也不排斥寫論文，有些同事就覺得做項目很耗時間、精力，寧愿寫論文。近年來也有一些同事靠發論文完成了考核指標。論文發表的期刊是有排序的，但如果是一個展覽，該怎么區分呢？去了美國的展覽，也有很普通、很垃圾的，但那算是作品去了國際化市場；你在國內的某個展覽中拿了一個不錯的獎，但圈外知名度不高，怎么算呢？學院領導怎么看待這些展覽平臺也是很重要的。有些領導不是專業出身的，不知道一些展覽的含金量有多高。

院系和企業合作是另一個有趣的話題。學校幾任院系領導，都宣稱和幾百家企業建立了合作渠道，和某些企業家有深厚的交情，可實際上，其中沒有一家真正愿意同院系開展合作項目。口頭說得很厲害的社會關系，事實上完全沒有結果。甚至院系的畢業生投簡歷，想要去實習，人家都興趣寥寥。有時候院系的教職工還得低聲下氣去拜托企業，懇請對方給學生一些實習機會。最后能答應的也就屈指可數的幾家，還只接受特別優秀的畢業生。

盡管我們院系“貸款上班”的情況尚未形成風氣，但我覺得接下來可能會越來越多。

在科研這一塊，有的老師會花錢請別人幫忙做項目，好讓自己完成科研指標。這一類開銷非常大，動輒就要花一大筆錢。如果繼續這樣發展下去，越來越多普通的老師會選擇離開大學，留下來的就只能是家里條件比較好的了。但這種趨勢也會變相導致高校教師行業逐漸成為“富二代”的天下。沒有家庭的資金托舉，一個普通學者可能就沒辦法繼續做高校老師了。對于高校科研行業來說，這或許會是一個非常畸形的情況。

?Scott Eisen/Getty Images

高校，還值得去嗎？

對想要進入高校的人來說，如果可能的話，那當然是先成為“富二代”。

認真來說，我當初是抱著很大的教書育人熱情進入這個行業的。雖然現在變化很多，比如要自己花錢保障工作，或者被各種行政任務壓著，但我有一個東西是不會被逼走的，那就是對教學的熱情。如果沒有這個熱情作為動力，很多困難是撐過不去的。

可很多高校并不把教書育人放在第一位，這一點要有心理準備。青年學者進入高校后，可能要面對很多和教學無關的事情，而這些事情不會給你帶來成就感。

能支撐我走到現在的，是學生的反饋和支持。這種價值感讓我舍不得離開。要不然，以我的性格，怎么可能忍受別人指手畫腳，要求我干各種雜活？在家里，父母長輩都不會這樣對我。

對于初入高校的新人的建議——雖然我不喜歡這么說，但如果有的話，我希望自己有更強的“為領導服務”的能力。比如說陪領導跳舞、喝酒，或者在領導面前說好話。說實話，我個人就因為不會這一套，錯過了不少晉升機會。

不過我心里也清楚，就算晉升了，又有什么值得驕傲的？升上去后反而更少教書，更多應酬。我也不是沖著錢來的，錢夠花就行。

如果一位求職者正在挑選學校，我覺得首先要去社交媒體上調查。作為一個學者，基本的調查能力還是要有的。比如，去企查查看看相關領導名下到底掛了多少公司，就能看出他到底是把心思放在賺錢上，還是放在教學上。再比如，如果這個學院口碑很差，肯定會有人出來罵的，你就能看到真實情況。

另外，可以看看他們做了什么研究，發了哪些論文。如果你看了都覺得不靠譜，那就千萬不要進去。但如果你覺得研究還可以，也和你的領域相關，那大概率他們也會對你有興趣，不會強迫你去做不相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