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終曲 (短篇小說)

文/高晨軒

嘉樂望著在墻沿來回竄動的壁虎，他不知道它從哪里來又將爬到哪里去？房間只要有稍許響動，壁虎就會警覺地停下來，同時伸伸頭一探究竟。它的眼睛仿佛凸在眼眶上，比例大得有些奇怪，嘉樂躺在床上也能清楚看見。

房間突然暗下來，笨重的窗簾顯得更加昏黃。窗外密云靠近，不遠的山間也被迷霧籠罩。懷念與憂愁頓時溢滿心頭。嘉樂覺得自己就是壁虎，困頓在房間長達十年之久的壁虎。

小時候聽長者說壁虎的身體有防御機制。當(dāng)受到攻擊時，會立即將尾巴脫落然后揚短而去，不久又會有新的尾巴長出來。嘉樂數(shù)不清這些年自己被攻擊了多少次，再長出來的尾巴難道就沒有一點裂痕嗎？嘉樂回顧的同時，雨聲伴著敲門聲傳入耳簾。

“哎呀，這雨說下就下，再晚點全身都要濕透！”

“哥，快進來。”嘉樂同時接過行李箱，告知曉嵐島上天氣無常，一會兒下雨、一會兒大太陽。

“來這里也太折騰了吧！我算了下時間一共花了16個小時！”

“平時倒不用這么久。今天飛機停飛都能被你趕上！”

“運氣也太好了，只能從巴厘島坐船過來。”

“那你不如住一天再坐飛機。”

“我不想一個人在那里，哪怕只是一晚。”

“我都沒坐過快船。”

“那是真不快哈！什么快船要兩個小時！”曉嵐說完就陷進窗邊的沙發(fā)上，“咦，我們有很久沒見了吧？”

“是啊。我在這島上都快待倆月了。”

“這么久你也待得住！”

“反正現(xiàn)在也沒工作，我還不如天天往海里鉆。”嘉樂嘆了嘆氣，“好在這邊物價低，真的比北京的生活成本低很多。”

曉嵐認真打量了一圈房子，房間很大，落地窗正對著院子，“環(huán)境還不錯。”

“跟北京那房子的院子差不多。但這房子租金只是北京的十分之一哦！”

“真的嗎？”曉嵐不可置信。

“我這還是臨時租的，要是提早預(yù)定還會更便宜。”

“那你準(zhǔn)備一直住下去嗎？”

“再看吧！反正也沒工作，我準(zhǔn)備等合約到期后再回國。”

“真的好夸張，公司這么久都不給你排工作嗎？”

“沒有人會相信，我已經(jīng)整整兩年沒接演藝工作。除了平時直播，而且這還是靠我自己關(guān)系弄的。”嘉樂很無奈。

曉嵐也感覺到，一向陽光積極的嘉樂眼神里流露出傷感的神情。與上一次見他有些不同，有失望有疑惑；有不服也有無助。

“哥，你知道嗎？現(xiàn)在公司已經(jīng)沒我的人了，以前那些對我好的同事全都去了其它地方。”

“那公司就把你耗著嗎？”

“他們還想跟我續(xù)約，不是再過幾個月就到十年了嘛！”

“續(xù)個狗屁！都這樣對你了，而且你肯定也想自由。”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要這樣說！”嘉樂篤定。又繼續(xù)說，“我肯定是要離開的，但十年真不是說放就能放得下。這就是點到點的轉(zhuǎn)變，只是這個過程我覺得很難。”

“不管怎樣你都要往前看，過去的種種困難只是為了讓你更好地通向新的目標(biāo)。這時候需要穩(wěn)重，和舊公司談判或是和新公司合作，都要謹(jǐn)慎一些。”

曉嵐從行李箱里拿出禮物，小心翼翼地將封好的紙殼打開，“這是你喜歡的奈良美智的版畫，我前段時間剛好遇到他的展，等你到時回國了去加個邊框裱起來。”

“咦，這里面正好自帶硬紙板，我看看可以放在哪里哈？”嘉樂說完就在房間里轉(zhuǎn)悠著。

“你一直喜歡折騰屋子！”

“是的，我必須要把房間放滿我喜歡的東西。這個空間是要給我氛圍感的，要給我提供養(yǎng)分的地方。”

曉嵐再遞給嘉樂一雙鞋。“你看這風(fēng)格感覺寫了你的名字，又是你喜歡的牌子。你趕緊穿上它去走花路！下一個十年越來越好，要什么有什么！”

“哥，你這情緒價值給拉滿了。哈哈！”

“那當(dāng)然。人都是需要鼓勵的，我們才能更好地堅持下去。”

窗外的雨逐漸小起來。遠處傳來穆斯林鏗鏘有力的禱告聲，附和著許久不見的二人。曉嵐推開窗，青草的清香瞬間沁入心扉，這是熱帶雨后獨有的氣息。遠處的山嵐流云霏霏，給今日的黃昏增添了無盡地想象。

曉嵐打開吉本芭娜娜的《廚房》，把頭靠在沙發(fā)扶手上。他感嘆著文中的惠理子偉大又可憐，不一會兒卻睡著了。

“哥，你剛剛睡得好香！”

曉嵐迷糊地坐起來，他聞到做飯的香味，然后惺忪著眼轉(zhuǎn)向嘉樂，“你直播完了？”

“嗯啦，今天只是和粉絲聊聊天唱唱歌。”

“我剛剛真的太困了。”

“肯定！你坐一夜的飛機，然后轉(zhuǎn)車又轉(zhuǎn)船。”

“好香啊，你用了火鍋底料？”

“厲害，這都能聞出來！不過我沒放多少，我炒了點海鮮薈。”

曉嵐看了眼剛放在沙發(fā)邊上的《廚房》，繼而轉(zhuǎn)頭看向正在廚房忙碌的嘉樂。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有點恍惚。”

“怎么了？”嘉樂不解。

“想起那次我們?nèi)タ{斯湖自駕游。在路上喝多那天，也是我倆先起來做火鍋，你還記得不？”

“記得，后來你和瀚珉吵了起來。”

“對，就是那天。”

“你倆都沒怎么吃。”

“哪有什么心情去吃，我覺得他當(dāng)時破壞了氛圍，所以跟他嗆了幾句。”曉嵐靠近櫥柜，“你看，這櫥柜的架子跟房車上那個簡直一模一樣。”

嘉樂環(huán)顧櫥柜四周，“我完全想不起來，都過去了四、五年了。”

“時間真快呀！這幾年變化太大，感覺每個人都發(fā)生了很多變故。”

“想到我們五個人再也聚不到一起心里就很難過。”

嘉樂和曉嵐兩人對視，不約而同地“唉”了一聲。

“人生無常便是常。我們要慢慢習(xí)慣。”

“那次旅途真的很開心。到了喀納斯湖居然能打兩天麻將。”嘉樂說。

“房間一邊漏水，我們一邊打麻將。”

“真沒想到其中一間屋有機麻，還設(shè)置好四川麻將的打法。”

“哈哈。除了歡歡不會，我們四個人都能直接開戰(zhàn)！”

“瀚珉打得太差了。”

“但他至少能湊人頭！還陪我們打了兩天哦，最后也沒去見他約的朋友。”

“你知道他沒去見？那他約人干嘛！而且什么叫陪我們打？他自己沒打嗎？”曉嵐翻了個白眼，又說，“我很久沒見歡歡了。”

“我也是。自從他搬去上海，現(xiàn)在很少能碰到他。我們現(xiàn)在相處很有邊界感，因為會有一些資源重合的時候。”

“良性競爭也是好事。”曉嵐低下頭，“好懷念那次旅行，每一個地方都有驚喜。”

“是每一個地方都有喝不完的酒！我現(xiàn)在經(jīng)常也會喝兩杯了，哈哈。”

“那不趕緊拿兩瓶出來。”

“我這里只有啤酒。”嘉樂說完便走到冰箱前，“這個黃色檸檬味的Bingtang比一般的好喝。”

“我現(xiàn)在不喜歡喝啤酒，容易肥。”

“喝起來就不會這么說了。”嘉樂笑了。

“那當(dāng)然。哈哈！”

曉嵐腦海里浮現(xiàn)出嘉樂從前躲酒畫面，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嘉樂。

“我昨天特意去買的酒，提前給你備好。哥，你知道嗎？這里除了香蕉，全都是高價水果，這個橘子20塊一個。”

“好夸張。”

“因為都需要進口。這里鴨子和咖啡倒是巨便宜，我都快膩了。”

“有好的咖啡館嗎？我想去喝麝香貓咖啡。”

“有呀！我明天帶你去。不過你以前不是不喝咖啡嗎？”

“你以前不是也不喝酒嘛！”

“所以人都是會變的呀。如果上次去自駕游時我跟你們喝酒，那我肯定會更開心！”

“不同的階段都有不同的喜好，好比我已經(jīng)很久不看電影和電視。就感覺沒什么意思，我也明明知道那是演戲，我不需要在電視情節(jié)里去尋求慰藉。”

“我感覺你劇也不怎么看了吧！以前你的朋友圈三天兩頭都在發(fā)劇，現(xiàn)在也不發(fā)了。”

“我上一次看劇還是兩年前，看艾倫主演的舞臺劇。生活中有太多苦難都體會不完，也沒有精力再去過多花時間。”

“我當(dāng)時有其它工作，沒辦法去現(xiàn)場，想想也覺得挺遺憾的。”

“那部劇反應(yīng)不如預(yù)期。可能也是壓垮艾倫的最后一顆稻草。”

“說實話，哥，我真不覺得艾倫已經(jīng)離開了。”嘉樂喝了一大口啤酒，又繼續(xù)說，“我真的不相信這是真的！”

“我也一直不能接受。”

艾倫死了。最先收到這個噩耗的是歡歡。曉嵐因為時差原因，看到這條消息時已不用再去確認真假。整個網(wǎng)絡(luò)人言藉藉，化身名偵探的媒體更是鋪天蓋地。

“你知道嗎？他出事前的幾個月，碰巧都在倫敦的我們約去漢普斯帝德荒野公園，我們在那里待了一下午。”

“我有聽你提過你們在倫敦見面。”

“其實我現(xiàn)在回過頭去想，一切都有跡可循，只是我完全沒有意識到。”

嘉樂有些不解地看著曉嵐。

“那天的倫敦雖然已經(jīng)是春天，其實還是非常冷。艾倫穿很少，明明都凍壞了，但他始終說不冷。他的臉比天色更暗沉，嘴周長了幾顆朧胞，眼睛更是空洞得對不了焦。我趕忙把圍巾取下來給他圍上，用身體貼近他的身體。艾倫的狀態(tài)實在是太差了，整個人像沒有魂魄。他也不愿多說話，但我從他幾次看我的眼神中，我能感覺到他有很多話困在喉嚨。”

嘉樂不作聲，曉嵐繼續(xù)說，“我們走了很遠的路。幾座山連接在一起的荒野，從這邊的山頭走向另外一邊，然后折返中間再去另外的方向。后來在荒野的南邊看到了湖泊，他就對著湖泊發(fā)呆。直至他看見不遠處一只瀕死的天鵝，他說想到了葉芝的《柯爾莊園的野天鵝》。曉嵐在手機相冊里翻找照片，“你看那時我還給他拍照！艾倫說很喜歡這個湖，我便隨手給他拍了背影。”

曉嵐泛起淚光，“可我當(dāng)時沒讀過葉芝的這本詩集，我沒辦法了解到他的心境！”

“雖然那段時間經(jīng)紀(jì)人和他鬧得很難看，但我始終不相信艾倫哥會觸碰藥物。”

“我也不信，可最后尸檢報告是因為注射甲基安非他命過量導(dǎo)致的死亡。”

兩人短暫地沉默。

“他那經(jīng)紀(jì)人也是夠賤的，不能繼續(xù)合作就要把他毀掉。”

“我知道他是要面子的人，都在朋友圈公告已跟經(jīng)紀(jì)人決裂，我看到時都覺得很驚訝。不過他們牽扯的利益太多，而且曾經(jīng)是情侶關(guān)系，有太多把柄被拿捏。”

“他演舞臺劇的廣告出來后，我就想到他的資源已經(jīng)變得很差。”嘉樂搖搖頭，仿佛想到了自己，“艾倫哥肯定受不了心理落差，他要是有我樂觀就好了。”

“影視演員和舞臺演員還是有很大不同。那時候他真的用盡全力去準(zhǔn)備，所以我才說這是壓斷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三年接不到任何電視劇，好不容易有了打磨演技的機會，粉絲不理解，最后罵聲一片。這期間跟經(jīng)紀(jì)人的關(guān)系又開始割裂，他真的太不容易了。”

“那時我們都在自救，不能幫到他什么，也沒想到他無法從劇中完全抽離。我心里真的好難受。”

“我有幾次在北京都沒約到他，他明明都在，總是要找一些借口推脫。”

“艾倫哥不想我們看到他不好的樣子。”

“所以這也是同為雙子座但不能理解他的地方。他是需要陪伴的，但他又很矛盾，可能覺得見了面也不能寬慰到他。”

“你們每天都在微信聊天，他至少是愿意和你說話的。”

“如果和他心理層面相比，我們都是些無關(guān)痛癢的事情。只有一次，他問我他是不是一個很糟糕的人？他實在想不明白曾經(jīng)相愛的人會走到這一步。”

嘉樂看到曉嵐紅了雙眼，自己的眼眶也泛起淚光。他端起酒杯提議，“我們一起敬艾倫哥一杯！”

“遠去者去了遠方，愿他都安心！”曉嵐直接將這句歌詞唱了出來。

“我一直以為艾倫哥會和瀚珉發(fā)生點什么的。”

“他配嗎？”曉嵐不屑。

“哥，但是你想過嗎？如果他們真發(fā)生了，艾倫哥也許就不會那樣了。”

“說到他我真的就來氣，明明當(dāng)初就是他先靠近艾倫，艾倫有了心意后他又走遠。”

“對呀，當(dāng)時我們都知道瀚珉的狀態(tài)，只是沒想到后來他都不敢正視自己的情感。”

“我去年把他微信都刪了。”

“哥，我覺得你心里也是有愛的，不然不會做那么多事。”

曉嵐并不否認。哪怕最后自己遠離，亦希望艾倫這如水晶般純粹的情感能折射出美麗的虹彩。他說，“我是真的希望艾倫和瀚珉會好下去。我很懂他，他在瀚珉面前的狀態(tài)完全不一樣。他不僅樂在其中，而且變成了小孩子。”

“瀚珉也沒有什么大問題，畢竟他的立場和我們不同。”

“我不理解，但是尊重。”

“哥，你原諒他吧。大家那么不容易，而且他那么沖的性格從來都讓著你。”

曉嵐對嘉樂的改變有些吃驚，“好了，不說他了。我們干杯。”

“明后天你想去哪里玩？要不去吉利島？正好我沒有學(xué)生。”

“你這跨度也挺大，除了演藝事業(yè)，還能當(dāng)潛水教練。”

“我是為了把在島上的生活成本打走！哥不也一樣嘛，好幾個事情同時做著。”

“現(xiàn)在大環(huán)境不同了，只有多做才能多得。”

“不過我來這倆月，發(fā)現(xiàn)沉香可以搞一下。這里是原產(chǎn)地，利潤也很可觀。而且專做沉香的品牌不多，好像是個很好的機會。”

“你太需要副業(yè)了！這兩年如果不是靠直播，你完全沒法支撐你的生活。”

“對呀，我還有一大家人要我養(yǎng)。”

“好好琢磨下，你一定可以做好！你也有現(xiàn)成的直播資源。對了，這次來還有一個目的，我很想了解這邊的珍珠渠道，龍目島畢竟是原產(chǎn)地，估計有什么可以推動的機會。”

“島上有很多珍珠工作室，其實就是諸暨過來的珍珠商販，他們虛假宣傳源頭優(yōu)勢，吸引代購過來收貨。很多珠子是他們從島外帶進來的，并且嚴(yán)重影響當(dāng)?shù)刂檗r(nóng)的利益，所以有工作室經(jīng)常被查封。”嘉樂把聽到的關(guān)于珍珠的事宜詳盡說了一遍。

“之前有看到一個澳大利亞品牌，它非常巧妙的將檀木和珍珠設(shè)計成手串，我找給你看看，很有創(chuàng)意！”

“那把檀木換成沉香木不是更好嘛！”嘉樂的審美一直在線。

“對呀，所以需要有創(chuàng)意。”

“加里曼丹就是沉香的原產(chǎn)地，不過和珍珠一樣都是一手采購，需要國內(nèi)的工藝，也不存在品牌概念。”

“那正好這就是機會！”

“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我會直播。”

“一樣，我現(xiàn)在做的事情以前也沒想過。”

默契碰了下杯的兩人，都已明白夢想需要現(xiàn)實來托底。無論是音樂，抑或是文學(xué)，時間給予饋贈的同時，它往往也帶著摧毀的力量，每個階段都需要有接納的過程。

曉嵐輾轉(zhuǎn)不能入眠，他干脆直接從床上坐起來。他看著房間另一邊熟睡中的嘉樂，淺黃色微光下的臉龐比之前成熟了不少。他很開心嘉樂的經(jīng)歷讓他變得更加堅韌。相反自己卻變得非常茫然，不知到底要怎樣去面對將來？艾倫此刻要是在就好了！他在心里暗忖，同時輕輕打開房門走向庭院。

在艾倫不好的那段時期，曉嵐收到艾倫經(jīng)紀(jì)人發(fā)來的消息。他希望曉嵐轉(zhuǎn)告艾倫不要離開他，因為手里掌握著毀滅性的證據(jù)。曉嵐即刻有了不好的預(yù)感。那是關(guān)于艾倫注射甲基安非他命之后的視頻，艾倫已經(jīng)完全喪失意識，任由房間另外兩人擺布。他的臉白得讓人害怕，身體被不停地晃動著，一會兒尖叫，一會兒嘴里不清不楚地說著什么。曉嵐屏住呼吸，短短的幾分鐘仿佛是一出漫長的電影。視頻的最后，近乎虛脫的艾倫被扔在沙發(fā)上，他滿足地吮吸著自己的嘴唇。而恐怖的是那個場景竟是在艾倫家的客廳，艾倫亦全然不知自己掉進了被偷拍的陷阱中。

曉嵐雖然異常憤怒，但他立刻理智地選擇咨詢律師并尋求幫助。在那一瞬間他只想保護艾倫，就像剛才面對嘉樂的疑問，也只字不提。他不知道嘉樂是否看過視頻？但他想為艾倫留存最后一點體面。

曉嵐凝視夜空，想起當(dāng)年繾綣星光下的五個人。大家一起對著星空許愿，奈何五年后的今日，澹月高懸卻不照艾倫。他不相信人死后會化作星星的鬼話，他只希望艾倫已經(jīng)放下了執(zhí)著與不舍，在另一個空間開始了嶄新的篇章。

“哥，再下去潛會兒？”

“不去了，沒多大意思。”曉嵐一邊搽頭發(fā)一邊回答嘉樂。

“看來你是真不喜歡。”

“體驗一次就夠了。剛剛也看到了大海龜。”

“我還說給你在水下好好拍拍照。”

“穿著救生衣都沉不下去！而且我也游不來泳，沒辦法擺出好看的姿態(tài)。”比起浮潛，曉嵐更喜歡在小船上搖搖晃晃的那份愜意。

正午的海面泛著此起彼伏的銀光。世界各國的人聚集在這片海上嬉樂，仿如來到時間可以暫停的烏托邦。嘉樂說要再去水里玩會兒，曉嵐則閑散地從環(huán)保袋里拿出小說書。

“注意安全！”

不遠處的嘉樂比出“ok”的手勢。

惠理子真的好可憐！美影和雄一以后要怎么辦？曉嵐合上書，胸口感到一陣難受。他似乎明白艾倫之前為什么會推薦這本《廚房》，因為他想成為惠理子那樣勇敢做自己的人。即使意外比明天先來，惠理子也熱烈地活過。

小船在浪中恣意調(diào)轉(zhuǎn)方向，海里聚集著無法數(shù)清的人頭。曉嵐覺得有些昏沉，遠處起伏的山巒如同海市蜃樓，他在夢里見到了惠理子那樣裝扮的艾倫。

艾倫的告別儀式選在遠離市區(qū)的鎮(zhèn)上。根據(jù)家人的心愿沒有通知很多人，他們只想艾倫靜靜地離開。等火化結(jié)束，便會帶著艾倫回新疆。

瀚珉安靜地坐在現(xiàn)場的角落。心里不知該如何向艾倫告別，他甚至從來沒想過會與艾倫告別。

在艾倫很久不回他的信息，在群里也忽視他的存在之后，瀚珉才覺察出問題。他用漫長的時間反復(fù)去探索自己，卻不曾想到三年后再次見面時，艾倫已經(jīng)跨向了黑色海浪的另一方。

瀚珉不停琢磨告別卡片上的文字——“投出冷眼。看生，看死。騎士，向前！”（《柯爾莊園的野天鵝》）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從沒能真正了解過艾倫。第一次見到一襲白衣的艾倫，他從心底萌生出想要去保護的念頭。他主動向艾倫靠近，關(guān)心著艾倫的一切。他陪他工作到最后，他自然地將疲憊的艾倫摟進自己懷里，在他眼里，艾倫如同需要被保護的孩子。他接受艾倫對他的所有嬉笑與打鬧，他亦明白艾倫藏隱不住的心思，只是最后，他沒能接受自己真實的心意。

瀚珉走向室外，深秋的寒氣將淚水凝結(jié)。他聽著陣陣拍打枯葉的蕭瑟冷風(fēng)，再轉(zhuǎn)頭望向掛在墻上的艾倫，他恨不得自己有斂骨吹魂的能力。霎時挽歌從心底奏響，曾經(jīng)的一切如同是春夜里的一場夢。

回去的路上，嘉樂帶曉嵐來咖啡莊園。咖啡廳坐落于幽靜深邃的道路盡頭，如果沒人帶領(lǐng)，曉嵐一定不會知道這里藏著咖啡館。他剛笑完嘉樂已經(jīng)變成了當(dāng)?shù)厝耍捅滑F(xiàn)場烘焙的豆子散發(fā)出的馥郁芳香所吸引。

“你要帶些豆子回去嗎？”嘉樂問。

曉嵐說麝香貓咖啡雖然好喝，但自己確實不愿每天手沖。

“哥，你就是懶。”

“我不是懶，是不想浪費。哈哈，我現(xiàn)在真的不愿對很多事情花時間。買現(xiàn)成的就好！”

“每天起床為自己沖杯咖啡很有儀式感。”

“咖啡對于我來說可有可無，我倒沒有每天喝的習(xí)慣。”

“只有喝酒是習(xí)慣。”

“我雖然喜歡喝酒，但現(xiàn)在喝的頻率真不高。”

嘉樂不可置信。

“你沒發(fā)現(xiàn)昨天我喝酒的興致就不高嗎？”曉嵐看著嘉樂，“我覺得喝酒也是分階段性的。以前想著好朋友聚在一起一定需要酒，我現(xiàn)在覺得只要聚在一起就夠了，陪伴這個行為比酒更重要。就好比見到你我心里非常開心，但已不必再用酒精來提升心境。”

“但我這兩年反而很喜歡喝點酒。或許是因為壓力太大了吧，喝完了才覺得很放松。歡歡也是，朋友圈發(fā)的都是各種酒。”

“誰都有壓力。你是因為有對象陪你喝，所以每天都可以喝！”

“這幾年真的是太難熬了！以后我再簽公司絕對要慎重選擇。”嘉樂搖頭，又繼續(xù)慨嘆，“我們現(xiàn)在這個年齡階段真的好難！說不想太拼，現(xiàn)實不允許，但有時拼了也沒用呀。命運是沒法去對抗的，我們只能和順自然地去接受。”

“都會過去的。”曉嵐已經(jīng)不想再去贅述自己的境遇，他不清楚命運的軌跡何時才能走到正確的位置。但是他深信一定可以。

“哥，幫我給歡歡和瀚珉帶兩包豆子回去。”嘉樂說完就轉(zhuǎn)身去跟老板買單。

“歡歡到底要不要跟我們?nèi)ハ愀劭囱莩獣俊?/p>

“誰知道呢！他現(xiàn)在圈子那么多，每天都那么忙。”

“換了新的環(huán)境都會這樣。”

“主要是他對象對他的影響太大了。”

“或許這就是他原本的樣子。”

“也對哈。我們?nèi)ブ袊性儋I點食材，我有一個朋友晚上會過來吃火鍋。”

“好。”

嘉樂回到家剛整理完冰箱，手機便提示有視頻電話。他隨即叫來曉嵐。

“本來昨天就想打給你們，但是喝太多。”電話那一頭的歡歡說。

“你的臉都還有些腫。”

“是嗎？”歡歡的臉更靠近手機，“現(xiàn)在還好，今天下午醒來時腫得都嚇到我了。

“你少喝點，不要搬去上海之后就徹底放飛自我。”

“我哪有！你們都不知道我好忙呀，搞個人工作室真的事兒巨瑣碎。”

“忙還天天喝。”嘉樂嘲諷。

“當(dāng)然是因為本寶寶人氣比較高！”

曉嵐朝他翻了個大白眼，“把你背景音樂關(guān)小點，好吵。”

“你們今天好玩嗎？”

“我當(dāng)然覺得好玩，但曉嵐哥可能覺得不好玩。哈哈。”

“只去浮潛了？”

“沒，我們還去吉利島上溜了一圈。”曉嵐回答。

“吉利島怎樣？”

“到處都是人，自行車，馬車。”嘉樂接過話。

“馬車？現(xiàn)在還有馬車？還是島上？”

“是的，非常原始。”

“嘉樂非要我去騎自行車，說那家自行車行的老板他認識，感覺他可以吃回扣那種關(guān)系。”

“今天特別搞笑！我包了一條船從圣吉吉碼頭出發(fā)，把我們送上吉利島后，船員說12點來接我們，結(jié)果12點船沒出現(xiàn)。正午的太陽直曬我們身上，曉嵐哥都說要熱暈了。”

“船員放你們鴿子嗎？”

“不知道呀，我們沿著沙灘找了一圈，就是找不到。嘉樂聯(lián)系租船公司的老板也一直不回復(fù)。你知道最后多夸張嗎！我們重新找了一條船，都去浮潛完，也回到出發(fā)的碼頭了，那老板才告訴我們說發(fā)動機壞了。”

“太不靠譜了吧。”歡歡皺著眉頭說。

“對呀，最起碼的問題都解決不了，就更別說服務(wù)了。真不知這種人來做什么旅游行業(yè)。”

“曉嵐哥今天沒涂防曬，你看他直接黑了幾度。”

“寶貝們，我跟你們說，你們知道我有遇到誰嗎？”歡歡霎時的嚴(yán)肅讓嘉樂和曉嵐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

“我碰到了李裴洲那個賤男人！”見二人沒說話，歡歡繼續(xù)說，“不知道是誰把他叫到局上來的。他簽了一個新人，估計二十來歲，很有艾倫年輕時的氣質(zhì)。他居然還領(lǐng)過來跟我打招呼，我都沒理他。”

“他本來就是上海人，你們碰到也不奇怪。”

“是不奇怪，但是他好意思嗎？而且這么快就簽了新人，他真的一點都不內(nèi)疚嗎？”

“這些小孩都不知道他的事嗎？”嘉樂疑惑。

“小孩子哪管這些，覺得有機會就想抓住。而且李裴洲有點資歷，給新人找資源倒是不難。”

“后來都玩兒很晚了，那小孩自己跑來跟我敬酒，我喝了，但我也跟他說了句——擦亮眼睛，保護好自己。我本來覺得沒必要去提醒，但又怕那小孩單純，會重蹈艾倫的覆轍。”

“現(xiàn)在的小孩子哪里還單純呀，你說是吧，哥。”嘉樂轉(zhuǎn)頭問曉嵐，曉嵐偏了下頭，不知該怎么回答。他覺得歡歡的“提醒”是出于某種目的。

“但你們知道嗎？他臉上的疤還沒好，能清楚看到縫針的痕跡。”

“活該！”

“他到底是被誰打的？我反正不相信是自己摔的。”嘉樂問。

“我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跟他們玩兒到了最后。等那個賤男人離開后，局上有幾個人就開始對他議論紛紛。其中一個人說他是被瀚珉打的。”

嘉樂和曉嵐對視，然后滿臉疑問的看著屏幕里的歡歡。

“那人說是確切的消息，已經(jīng)被證實了。”

“真的嗎？”嘉樂不可置信。

曉嵐倒不覺得奇怪，似乎是情理之中。他了解瀚珉的性格，也知道他能干出這事兒。

“你清楚具體細節(jié)嗎？李裴洲也有點背景，最后怎么會和解？并且也沒有被爆料出來。”

“據(jù)說是在艾倫葬禮那天，瀚珉提前離開是為了尾隨他。他被瀚珉狠狠揍了一頓，瀚珉還找了塊磚頭直接把他頭敲破了。那天其實鬧得很大，兩邊都有找人，不過瀚珉這邊的關(guān)系更厲害，不知怎么還搞到了李裴洲偷稅的證據(jù)，最后壓下來才不了了之。”歡歡停頓一下，繼續(xù)說，“所以在瀚珉內(nèi)心深處，他是在意艾倫的。只是我真的搞不懂，為什么當(dāng)初明明已越雷池，卻又要刻意避嫌地疏離。”

“我覺得瀚珉雖然很酷，卻對內(nèi)心深處真正的愛持有恐懼。但真是西北男人，悶聲干大事。”嘉樂說。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曉嵐嘴上雖然這樣說，但是聽到瀚珉的做法還是感到很欣慰。

“那一刻他真是什么都不顧了，可能連最后的結(jié)果都沒去考慮一下。”

這可能是瀚珉一輩子不能言說的傷口。”歡歡感嘆。

“其實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只有活著的人才會難過，我想艾倫他肯定不會在意了。”

歡歡告訴二人應(yīng)該不去香港。他表示雖然很想去看一直想看的演唱會，但他更想把這些錢花到有用的地方。二人非常理解，并約好下次在上海見，還笑他自己當(dāng)老板后立馬就變得摳搜起來。

“哥，你先跟歡歡聊著，我去準(zhǔn)備一下，等會兒開飯。”

“你朋友多久到？”曉嵐移動了座椅，把手機支架轉(zhuǎn)到能對著自己，也能框得到廚房的地方。

“他應(yīng)該快到了吧。”嘉樂看向別處。

“你長期一個人，不覺得孤獨嗎？”歡歡問曉嵐。

“孤獨不是一件壞事。它就是一面鏡子，可以讓我更好地了解和接納自己。再說交個對象沒多大意思，我已經(jīng)想開了。我現(xiàn)在除了搞事業(yè)，對其它事物都不抱興趣。”

“我也是，只想掙錢。我現(xiàn)在要做事業(yè)型選手，畢竟上海生活成本也挺高。”

“當(dāng)然。活著的成本都很高，更別說在上海活著。”曉嵐笑了。

“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方向迷失的時候，那就停下來好好思考。”

“比起北京我更喜歡上海。在這里我靈感挺充沛的，前幾天我寫了幾首新Demo，等我編好發(fā)給你聽。”

“好呀。我都快忘記你是歌手了。”

“畢竟現(xiàn)在是全民賣貨的時代，搞直播是我現(xiàn)在首要工作，其次才是歌手。你也知道現(xiàn)在歌手想要出圈也太難了！”

“的確也是。現(xiàn)在做什么都難，我上本書才賣了百位數(shù)。”

“現(xiàn)在的人都很浮躁。但我還是很想看到你的新作。”

“我也很想聽你的新歌！”

“這次寫的其中一首跟艾倫以前有首歌風(fēng)格很像，可能是我心里覺得應(yīng)該為他寫一首歌吧，自然而然就變成紀(jì)念友情的歌。”

“像哪一首啊？”

“《位置》。”歡歡拿起旁邊的Ipad，播放艾倫多年前的這首單曲。“你聽完艾倫這首再聽我寫的那首。”

時光的痕跡從音頻傳出來，顯得不那么真實。艾倫的聲音明明這么近，卻又遠在另一個時空。曉嵐深信艾倫身處不遠的位置，他一直在看得見我們的地方，與我們同在。

“好懷念喀納斯湖。”

“我也是。以后有機會還想再去一次。”曉嵐頓了一下，“當(dāng)然要以另外一個心境。”

“我下次找時間跟我對象去。”

想到歡歡沒理解到自己的意思，曉嵐只好附和，“不然咧！你肯定和對象去才有意思！當(dāng)時你看我們打麻將，我都擔(dān)心你很無聊。”

“看你們打我也很開心。”

“你少來！”

“但我好像也沒看會。幾年了，我都忘記了具體規(guī)則。”

突然傳來的敲門聲將二人的談話打斷，曉嵐望向房門。

“哥，你去開下門哈。”正在廚房忙碌的嘉樂指著房門。

曉嵐佇立在門口。春風(fēng)拂面，仿如一場幻覺。

傍晚的天空灑下大片宏光，它是一張巨大的蛛絲網(wǎng)，編織著今生最美的哀愁。

“好久不見。”瀚珉對曉嵐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