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連載：《從戈壁灘走來》第1篇——告別戈壁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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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戈壁灘走來》第1篇告別戈壁（下）

趙 樂

地面泛起的熱浪讓人焦躁不安。小剛堅稱發動機熄火前沒有任何異常。這又讓情況變得更加蹊蹺。因為從故障診斷的邏輯上看，發動機不可能正常熄火。后來胡師傅想起來會不會是發動機氣缸里掉進東西了？這倒是個新思路，但涉及氣缸的故障都不好處理，更何況是在野外。時間已過去大半，到底處不處理，大家都緊張地看著我。思前想后，就這么輕易放棄太可惜，無論如何得探個究竟。

打開發動機氣門室罩蓋，一缸排氣門不見了。這下問題清楚了。氣門應該是在發動機熄火后突然掉進氣缸，從而導致了曲軸卡死。大家合力撬開缸蓋，胡師傅伸手進去慢慢掏出變形的氣門。雖然一個氣缸廢了，其他五個缸不受影響。如果能用剩余動力開上平板車，麻煩迎刃而解。不過一缸不工作又會導致柴油進入油底殼污染機油，還需要提前處理好噴油器。這番操作也讓小剛見識了“懂理論”的好處。拆裝缸蓋需要不少工夫，我安排其他人去附近營區找平板車。戈壁灘上沒信號，在這里才能深刻理解信息傳遞的成本其實很高。

當裝載機艱難爬上平板車時，現場一片歡呼。可原本規劃好的路程全亂了。皮卡飛速前進，車內的沙塵又混合了濃郁的柴油味。司機緊張地問：“最后一個點還去不去？昨天剛下過雨，最難走的山路還改了道！再耽誤可就真下不去了。”我想了又想，覺得還得親自去看看。雖然故障也沒啥技術含量，可操作手反映了幾次，不去現場總不合適。

太陽火辣辣的。挖掘機通體燙得不能觸碰。我們爬上車頂，發現還是老毛病——液壓油箱漏油。另一臺修完又壞了，這臺換了新油箱也壞了。什么原因導致油箱頻繁開裂呢？還沒來得及討論，司機就大聲招呼著：“快走吧！再耽誤連山都出不了了！”我們只得上車繼續趕路。見司機緊張到冒汗，我安慰說如果下不去就去看看陳主任。老哥在這個點炸山修路三年，平時見不到面，不如索性留下來住一晚。話雖如此，其實我心里也很緊張。就這么一路狂奔至山區，沒想到山路全線通車，直接省去多半時間。

進入C區好像回到城市，突然看到多彩的世界讓人有些不適。馬路上裝了路燈，兩旁楊樹綠得刺眼。我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時，這里只有一條光禿禿的馬路和幾處工地。我的入職體驗就在編鋼筋、搬磚、卸水泥中度過。記得有次干活遭遇塔吊墜物，我險些丟了性命。后來轉行干技術，為對抗失眠，我往后山扛過不少石頭。再后來才發現這里是條件最好的工地。來到班車站點，胡師傅不舍地說：“等你上學回來恐怕見不到了?！蔽倚χf：“不會的！按照慣例，寒暑假還得回來上班。”我們互相拍了拍土，忘了彼此都是灰頭土臉的。

班車駛向了家的方向。沿途植被漸漸茂密，熟悉的風景讓人思緒萬千。我的“管理者生涯”幾乎都留在了腳下這條路上。我那時是新官上任，任務則是從蓋房子轉為修路。如今這段路早已過了設計使用年限，依然被很多人奉為“試車”的理想場地。也就是在這片戈壁灘里，我明白了古人的智慧絕非紙上談兵。比如二十四節氣的變化，只有身處其中才會感受到那細微差別，這與紙面得來的理解相去甚遠。

路旁的班車休息區曾是修路大本營，現在成了放羊人的歇腳地。最西邊一排“地窩子”是宿舍，望著這片殘垣斷壁，我的內心久久難以平靜。這些平淡的歷史早已被人遺忘，然而腦海中那些年輕面孔依然鮮活。許多小兄弟來戈壁灘兩年只修了條路，在平凡中默默奉獻了力量。而我在這里告別了闌尾和管理崗位，走上了技術路線。年輕時心高氣傲，只顧做事卻不懂做人，有了閱歷才明白大家對我的包容。

前方不遠處是B湖景區。經過三岔路口，就走出了戈壁灘。忽而想起我當年搭平板車回去做闌尾炎手術的情景。同行有個被選調到北京的小伙兒，就在這個位置，我問他心里想什么？他猶豫半晌說：“挺激動的?！蔽乙矄柫俗约喝裟程祀x開這里會是什么感受？現在它來了，我卻說不出答案。我不愛嘗試新事物，這次卻要面對全新的考驗。

當夕陽余暉沁潤了天空，班車終于駛入生活區。孩子們在操場奔跑歡笑，老人們在路上悠閑散步，一片祥和安寧的景象?？雌饋砗孟駜蓚€隔絕的世界。

作者簡介

趙樂，男，1982年生于伊犁河畔。2005年畢業于國防科技大學，曾在戈壁荒漠工作多年。2020年獲清華大學碩士研究生學位?，F居陜西省西安市。

（經趙樂先生授權予以連載，更多往期內容請關注賬號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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