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暨范蠡：中國商業精神的千年經典

■王國燦

一、引言：西子湖畔的永恒坐標

在浙江諸暨苧蘿山麓，西施殿飛檐翹角，浣紗江碧波如練，千年不息。這片山水不僅孕育了傾國傾城的“美神”西施，更哺育了一位深刻塑造中華文明精神內核的巨人——范蠡。他不只是輔佐越王勾踐“臥薪嘗膽”、成就霸業的戰略巨擘，更是急流勇退后化身“陶朱公”，以驚世智慧開創商業實踐與倫理典范的“商圣”。從廟堂巔峰到市井繁華，范蠡以其傳奇一生，為后世銘刻下中國商業精神最本真、最高貴、最富生命力的千年圖騰。今天，當全球經濟版圖激蕩重構，中華商業文明尋求更深層價值錨點之際，回望諸暨這片精神原鄉，解碼范蠡穿越時空的深邃智慧，其意義早已超越單純的歷史鉤沉，直指現代商業靈魂的重塑與未來路徑的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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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廟堂智勇：從權謀巔峰到精神覺醒的驚世一躍

(一) 興越吞吳：算無遺策的軍政天才

洞察人心與格局的深度掌控：范蠡對吳越爭霸格局的透析堪稱驚世駭俗。他敏銳捕捉到吳王夫差在勝利后的驕矜膨脹與勾踐在絕境中的隱忍潛能，其“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的策略框架（《史記·越王勾踐世家》），超越具體戰術，直指國家興衰存亡的哲學本源。他洞察人性幽微，深知“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君臣宿命，其清醒與遠見為日后功成身退埋下伏筆。

戰略忍耐與精準時機的極致運用：在越國瀕臨覆滅之際，范蠡力勸勾踐忍辱負重，入吳為奴。他深知“時不至，不可強生；事不究，不可強成”，將道家“守柔”、“待時”的智慧融入國家戰略。長達二十年的蟄伏中，他一面協助勾踐韜光養晦、麻痹夫差，一面在國內推行“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的務實國策，暗中積蓄力量。時機成熟時，他精準捕捉吳國北上爭霸、精銳盡出、國內空虛的窗口，輔佐勾踐一舉滅吳，完美詮釋了“后發制人”的戰略精髓。

(二) 泛舟五湖：道家智慧與生命覺醒的終極抉擇

清醒洞察權力邏輯的歷史性轉身：越國霸業已成，范蠡卻向勾踐遞上那句流傳千古的警世箴言：“臣聞主憂臣勞，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會稽，臣所以不死者，為此事也。今既以雪恥，臣請從此辭。”他對權力伴生風險的深刻認知，促使他毅然放棄唾手可得的相位與榮華，選擇“浮海出齊，變姓名，自謂鴟夷子皮”（《史記·貨殖列傳》）。這一轉身，不僅是政治智慧的巔峰展現，更是對生命價值、個體自由的深度覺醒與追尋。

從有為到無為：道家精神的實踐典范：范蠡的急流勇退，絕非消極避世，而是道家“功成身退天之道”（《道德經》）思想的生動實踐。他深刻領悟“滿招損，謙受益”的天道循環之理，追求“全生保真”，尋求生命更大維度的價值實現。這一抉擇超越了個人安危，展現了對歷史規律、人性本質以及更高生命境界的深邃把握，標志著他從一位卓越的政治家、軍事家向更高精神層次的思想家與實踐家的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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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陶朱遺風：中國商業哲學與倫理的奠基豐碑

(一) 富行其德：義利辯證的永恒智慧

“三致千金，三散其財”的倫理實踐：化身“陶朱公”的范蠡，其商業傳奇的核心不僅是聚財的智慧，更是散財的胸襟與境界。他“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史記·貨殖列傳》）的壯舉，超越了單純慈善，構建了“以商致富，以德守富，以財濟世”的完整閉環。這是對“為富不仁”觀念的有力顛覆，確立了經商致富與道德崇高可以并行不悖、“義利合一”的東方商業倫理典范。

“富好行其德”的深遠文化基因：范蠡身體力行的“富好行其德”，將財富視為承載社會責任的道義工具，深刻影響了后世中國商人。從明清徽商、晉商的“賈而好儒”、“樂善好施”，到近代張謇“實業救國”的宏大抱負，再到當今優秀企業家對公益事業的持續投入，其內核均是對“陶朱遺風”的千年回響。它塑造了中國商人獨特的財富觀——財富的價值不僅在于積累，更在于其所能創造的正面社會效用以彰顯“德”的光輝，從而賦予商業活動以崇高的倫理尊嚴和精神價值。

(二) 計然之術：穿越周期的商業智慧體系

“旱則資舟，水則資車”的周期洞察：范蠡所師承并發展的“計然之策”，核心在于對經濟規律的深刻掌握和超前預判。“旱則資舟，水則資車”（《史記·貨殖列傳》）這一經典論斷，形象揭示了基于事物發展必然規律（“貴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進行逆向投資、人棄我取的超前思維。它要求商人具備穿透短期波動、把握長期趨勢的眼光，本質上是一種基于對供需周期深刻理解的系統性風險管理智慧。

“務完物，無息幣”的精益運營法則：在微觀經營層面，范蠡提出“務完物”（嚴格把控商品質量）、“無息幣”（加速資金周轉，避免資金閑置）、“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把握價格波動，果斷買賣）等原則。這些原則體現了對商品價值、資本效率與市場供需規律的精準把握：

“務完物”：強調品質是商業信譽和長遠利益的基石，與現代質量管理理念高度契合。

“無息幣”：認識到貨幣的時間價值，追求資本的高速流動以創造更多財富，蘊含樸素而深刻的資本周轉效率觀。

“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超越簡單的“低買高賣”，強調在尊重價格波動規律基礎上，以冷靜、理性乃至反市場情緒的操作實現收益最大化，是對市場心理的卓越駕馭。

“擇人而任時”的系統管理哲學：范蠡的經營哲學不僅關注“物”（商品、資本）與“時”（時機、周期），更高度重視“人”的因素。他深知人才是商業成功的核心，強調“擇人而任時”（選擇合適的人才并賦予其恰當的時機與職責），將人的主觀能動性與對客觀規律（天時、機遇）的把握完美結合。這構建了一個涵蓋宏觀經濟周期判斷、微觀商品與財務管理、核心人力資源配置的完整、精密的商業操作系統，其系統性與前瞻性在兩千多年前達到令人驚嘆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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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道商合一：中華商業文明的精神源泉與哲學底蘊

(一) 天道、地道、人道的商業統合

“持盈定傾”的天道敬畏：范蠡將輔佐越國時的治國理念“持盈者與天”（保持強盛要順應天道）、“定傾者與人”（匡扶危難要善用人力）、“節事者與地”（處事有度要符合地理規律）完美融入到商業實踐中。經商如同治國，同樣需要對宏觀規律（“天道”——經濟周期、市場規律）的敬畏與順應，對微觀主體（“人道”——人才、團隊、客戶、社會）的精準把握與有效激勵，以及對具體經營環境與資源（“地道”——地域特點、貨物特性、流通渠道）的充分適應與優化配置。范蠡以“道”為最高法則，構建了貫通天、地、人三才的宏大商業哲學框架。

“與時逐利”的靈動和諧：范蠡的核心思想在于“與時逐利而不責于人”（《史記·貨殖列傳》）。這深刻揭示了成功商業的本質：商業利潤的根本源泉在于敏銳捕捉和順應時代潮流（“時”）、把握客觀機遇（“天時地利”），而非苛責他人或依賴于壓榨與投機。“與時逐利”強調商人應具備順應時勢、與時俱進的智慧，在尊重客觀規律的前提下發揮能動性。這體現了道家“道法自然”、“無為而無不為”的精髓——在深刻把握規律后，行動如行云流水，高效而自然，達到“人”之主觀努力與“天”（規律）、“時”（機遇）的完美和諧統一。

(二) 儒道互補：中國商魂的雙重滋養

濟世情懷的儒家底蘊：范蠡雖以道家思想為核心，但其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對“德”的推崇以及“富好行其德”的實踐，深深烙印著儒家“仁者愛人”、“達則兼濟天下”的入世情懷與道德理想。他將個人財富視為服務社會的工具，追求超越個人私利的社會價值實現，完美融合了道家的超脫智慧與儒家的濟世擔當。

“道”與“術”的圓融貫通：范蠡的偉大，在于他將看似超脫玄妙的道家哲學（“道”），轉化為一套可操作、可驗證、極其實用的商業經營之術（“術”）。他的“計然之策”是“道”在商業領域的具體顯化。這種“道術合一”、“知行合一”的境界，使他的思想避免了道家可能導向的純粹避世，也避免了儒家治國理念在商業領域應用的生硬，成為中國傳統文化在商業領域最富創造性、最具生命力的融合典范，奠定了中國商人特有的精神氣質——既精于計算、把握時機（道之“術”），又崇尚道德、心懷天下（儒之“德”），既有超脫的智慧，又有濟世的熱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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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神化與永生：范蠡符號的千年流變與當代價值

(一) 從歷史巨人到文化圖騰的演進軌跡

官方敕封與民間信仰的合力塑造：自漢代起，范蠡的形象便開始超越歷史真實，走向神化。歷代帝王出于鼓勵商業、穩定社會的需要，屢次敕封其為“商圣”、“財神”。民間百姓則感念其智慧、仁義與散財濟困的德行，將其奉為保佑商賈、招財進寶的“文財神”化身（常與比干并列）。諸暨、定陶等地至今保留著祭祀范蠡的古跡與民俗活動，如諸暨的范蠡祠、財神廟香火綿延，成為地方文化的重要載體。

文學藝術的浪漫重塑：范蠡與西施的愛情傳奇，成為歷代詩詞、戲劇、小說創作的永恒母題。從唐代杜牧的“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到明代梁辰魚的傳奇《浣紗記》，再到近現代各種文藝作品，范蠡被塑造成智勇雙全、功成身退、抱得美人歸的完美人生贏家形象。這種浪漫化、世俗化敘述，雖然與史實有所出入，卻極大豐富了范蠡的文化意涵，使其智慧、成功與圓滿的形象深入人心，成為民間向往的理想人格化身。

(二) 在全球化時代重光：“陶朱精神”的現代啟示

周期律啟示錄：在當今全球經濟深度互聯、周期波動加劇、黑天鵝事件頻發的時代，范蠡“旱則資舟，水則資車”的周期智慧更具現實意義。它警示企業和投資者必須具備穿越迷霧、洞察周期的長遠眼光和逆向思維，建立有效的風險預警和管理機制，在繁榮時保有憂患意識，在低谷時捕捉機遇曙光。這種深植于中華智慧的宏觀駕馭能力，是應對全球化不確定性的寶貴指南。

“義利合一”的全球倫理召喚：當資本的無序擴張、倫理的失范不斷引發社會詰問時，范蠡“富好行其德”的義利觀如黃鐘大呂，指引著商業的向善之路。它要求企業：

超越“股東利益至上”：踐行ESG（環境、社會、治理）理念，關注員工福祉、環境保護、社區發展等多元利益相關方價值。

重塑商業倫理：將誠信經營、公平競爭、回饋社會內化為核心價值，以“德”賦能品牌，贏得持久信任。

投身社會創新：運用商業智慧和資源解決社會痛點，創造共享價值，實現經濟價值與社會價值的和諧共生。這是中國商業精神為緩解全球性“資本倫理困境”提供的東方方案。

“道商”智慧：復雜系統的生存法則：在科技革命日新月異、產業格局劇烈重構的數字經濟時代，范蠡“道術合一”、“與時逐”的智慧啟示我們：

回歸本質與規律：企業需在技術狂熱中保持清醒，深入理解行業本質（“道”）與客戶根本需求，避免迷失于短期風口。

擁抱變化與創新：培養極強的環境適應能力和敏捷反應機制（“與時逐”），敢于自我顛覆，持續創新商業模式與管理方式。

構建和諧生態：學習范蠡統籌天、地、人的系統觀，構建與員工、客戶、合作伙伴、自然環境共生共榮的商業生態系統，追求可持續的增長。

諸暨啟示錄：浙商基因中的范蠡密碼：當我們凝視范蠡故里諸暨，這座以“古越文化”為底蘊的城市，其蓬勃的經濟活力正是“陶朱精神”的現代回響。

敢為人先與務實創新：諸暨孕育了全球最大的襪業、珍珠產業集群，誕生了海亮集團、菲達環保、祥生實業等知名企業，其成功基因中蘊含著范蠡式的戰略眼光（把握產業周期）、務實精神（“務完物”）和敢闖敢試（“與時逐利”）。

義利并舉的群體實踐：諸暨商人積極參與公益慈善，支持教育文化事業，展現了根植于地域文化的“富好行其德”的群體自覺。

文化賦能與品牌塑造：深度挖掘范蠡文化資源，打造文旅IP，舉辦相關論壇與紀念活動，將歷史智慧轉化為城市核心競爭力與文化軟實力，為區域經濟發展注入獨特精神動力。

六、尾聲：穿越千年滄浪的商道明燈

諸暨的江水依舊奔流，仿佛不息低吟著范蠡的傳奇。從勾踐殿前的深謀遠慮到五湖煙波中的扁舟一葉，從陶朱公的千金散盡到被世代奉上神壇的香火繚繞，范蠡早已超越血肉之軀，成為一種永恒的精神符號。在熙攘的義烏小商品市場，在杭州灣的科創園區，在數字經濟的浪潮之巔，“旱則資舟”的周期洞察仍在規避風險，“務完物”的工匠精神仍在打磨品質，“富好行其德”的義利觀仍在重塑商業倫理，“道術合一”的古老智慧仍在指引創新航向。

當代中國商業的星空，需要更多范蠡式的“道商”：既能以鷹隼之眼穿透經濟周期的迷霧，又不失對財富流轉中人性的敬畏深度；既能在數字洪流中精準把握時代脈動，又能堅守“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濟世情懷。范蠡精神從不鼓勵躺平與無為，它召喚一種更高階的積極主動——尊重規律之上的大膽開拓，洞悉人性之后的真誠付出。當諸暨的珍珠在燈光下折射出溫潤光澤，當西施故里的游人如織織就文旅新圖景，我們終將明白：那穿越兩千五百年的陶朱遺風，并非塵封的古董，而是映照中國商業未來的永恒明燈。

（作者：王國燦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法學會會員、資深媒體人、文化戰略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