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春季,曹操于陽平關烽火臺上望著漢中盆地新生長的稻秧發呆,剛收到夏侯淵部將送來的定軍山失守且主帥頭顱被黃忠斬下的急報。這位剿滅呂布、大破袁紹的梟雄,突然向身邊的司馬懿喃喃說道自己當年應當聽從文和(賈詡)的建議,還提到漢中這塊肉卡在喉嚨已有十年之久。待他下決心撤軍的時候,就連楊修都從“雞肋”口令中聽出曹操并非是打不過劉備,而是在時間的考量上存有苦澀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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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有些諷刺,曹操對漢中將領的任用猶如一場左右手互搏。夏侯淵戰死之后,他一邊趕忙將張郃提拔成“主心骨”,一邊又密令曹休暗中加以牽制,使得“虎豹騎監督西北狼”的策略,與他當年挾天子令諸侯的手段相仿,只是這一次玩砸了。張郃在瓦口寨被張飛打得棄馬爬山的時候,或許會想起七年前官渡之戰曹操拍著他肩膀所說的“儁乂的勇力,猶勝夏侯妙才”,但是當他真要接替夏侯淵鎮守漢中的時候,他所得到的兵權還沒有當初打袁譚時分得的一半多
我認為曹操最大的誤判是將地理難題視作人品問題,其老是懷疑張郃這類降將的忠誠度,卻忽略了漢中盆地真正的關鍵在于糧道。定軍山失守前的三個月,徐晃遞送密信稱陽平關的存糧僅能支撐半月,曹操批復已派遣子丹運送糧食,但是曹真的運糧隊伍卡在褒斜道時遭遇了山洪。這件事很像官渡之戰時袁紹的境遇,只是當年放火燒烏巢的是曹操,如今看著軍糧霉變的也是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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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不妨如此來看,曹操的漢中困境實際上從他“得隴不望蜀”的時候便已定下。建安二十年拿下漢中,劉曄勸說他接著攻打益州,他卻指著秦嶺冷笑著稱蜀道難是讓他成為第二個公孫述,結果五年后劉備反撲,反倒使漢中成了蜀地的門戶。最為戲劇性的是,曹操撤軍前強行遷走漢中幾萬百姓,自認為給劉備留下一個空城,沒料到諸葛亮后來在這空城里開展軍屯,還真把“雞肋”熬成了北伐的濃湯
曹操晚年或許真的后悔對“帥才”的誤讀。夏侯淵擅長打閃電戰,但是守城時卻老是犯冒進的毛病,史書稱夏侯淵修鹿角時遇襲是偶然,可是翻閱戰場記錄,定軍山戰役前,法正故意讓蜀軍在小路上丟盔棄甲,夏侯淵竟然親自帶兵追出二十里,這個毛病和他當年在潼關赤膊戰馬超是一個樣子。曹操后來在《軍策令》里寫道“為將當有怯懦時”,好似是對亡將的事后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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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最為狠辣的后手乃是精算人口賬,在漢中拉鋸的那兩年間,他陸陸續續遷走八萬多百姓,當劉備稱漢中王的時候,他所管轄區域內的人口比劉璋時期減少了三成。這種“掏空地基”的策略后來被司馬懿學去用以對付遼東公孫淵,也就是遷不走的城池便將其毀掉,帶不走的人員則加以消耗。但是曹操沒有料到諸葛亮運用“十二更下”的輪戍制化解了人力危機,還將漢中建設成為北伐的基地,這便是歷史的反諷,原本以為是斷絕他人生路的舉措,人家卻偏偏走出了陽關大道
曹操臨終前的那一年,將張郃從荊州調至雍涼防線,詔書稱“隴右戎事,非儁乂不可”,實則是擔憂自己身故之后曹丕無法鎮住這位老將。后來張郃于街亭大敗馬謖,以一場勝利印證了曹操的擔憂,只是那時曹操墳前的柏樹都已能夠合抱了
黃昏時分于洛陽宮里,曹丕向賈詡問:“先王若依您之計策早早謀劃漢中,天下能否平定?”老謀士沉默好一會兒后回應:“陛下,漢中之失不在兵鋒,在人心”。其未明說的是,曹操對降將之猜忌以及對益州之猶豫,早為劉備崛起鋪就了道路。如同漢中百姓往中原遷移的時候,有一老農偷偷在祖墳旁埋下一壇稻種——二十年后,此稻種在諸葛亮軍屯里畝產八斛,成為了伐魏軍之糧。
當有些棋局你察覺到是敗勢的時候,往往已經到了官子階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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