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火花：不間斷的敷衍，就是真誠

尊重每一頭驢和它頭上的胡蘿卜。

最近的抖音可能只分兩種用戶：忙著續火花的，和忙著問什么是續火花的。

無論你是深陷其中，還是一臉懵圈，都不妨礙“火花”成為抖音上最重要的人際關系指標，據說在這個圈子里，萬事皆可隨便，火花不續就死生不復相見。脫口秀演員火速寫出段子：“分手沒關系，火花斷了‘要你命’”、“200天以上的火花，約等于勞動合同，斷了得負法律責任”……

乍一聽以為這背后有什么堪比家電國補的利益優惠，或者是限流封號之類的機制懲罰。而事實上除了頁面上的小小圖標，“火花”既不能變現、也不含特權。它只是抖音聊天的一項功能：兩人連續聊天超過3天即可點亮火花標識，互動越久、越豐富，火花就會從紅變紫。但如果超過1天沒有互動，火花就會消失。

抖音@dalishi?

就是這么一個平平無奇的設定，讓小火花燃遍了整個抖音社交系統，無論是哥們、閨蜜、情侶，兩個人之間的感情都逃不過變成不喂就會“嘎”的電子寵物。那一閃一閃的小火苗，不是曖昧，是焦慮，是情感 “ICU心跳監護儀” 。有人為它制作專用視頻，有人為它譜曲填詞高歌一首，更有一個又一個的用戶，不分晝夜、心甘情愿地守護這些脆弱嬌貴的星星之火，仿佛有朝一日可以燎原。

是什么讓痛恨釘釘打卡的上班族、最怕老師點卯的學生黨，紛紛畫地為牢，給本來就不自律的生活加上“至少互相發個逗號”的枷鎖？

其實稍微想想，不難理解。畢竟自從有了互聯網，我們誰不是在各種“數字契約” 里長大？記得2008年，讓舉國上下熱情高漲的除了北京奧運會還有“開心偷菜”。就為了那些虛擬的農產品，年輕人們攻城掠地拼個眼疾手快，大爺大娘們定上深夜鬧鐘，主打錯峰拔寨。

在那個還不流行“I”、“E”之分的年代，那些就怕坐上同一趟電梯無話可說的職場上下級，那些秉承“誰先聯系就是輸”的曖昧期男女，那些默念“老娘可比你高貴”的競品敵蜜，卻可以大大方方——又同時鬼鬼祟祟地在彼此頁面上留下頻頻光顧的痕跡。

你有多少年沒偷過菜了？

小紅書@云起時?

如果說人就是容易在這些不務正業的事上耗費心力，是一種對高壓生活的叛逆。那怎么解釋眾多學渣為了討一只綠色貓頭鷹開心，日復一日英、法、德、意地上演勤學大戲。在“多鄰國”花樣百出的威逼利誘下下，八竿子打不著的用戶畫像們，集體癲成了中小學英語老師不敢妄想的自律模樣。

與“開心農場”和“多鄰國”類似，“續火花”也是一種“監督型”數字工具，將抽象的“關系好壞”和“聯系緊密度”，轉化為肉眼可見、顏色可辨、天數可計的具體標識。這滿足了人們對關系確定性和掌控感的心理需求，哪怕只是虛擬的。或許是在快節奏、高流動性的現代社會，我們真實面對的不確定因素太多，迫切需要一些可量化的、可視的表達，讓我們知道有些努力可以簡單的被計算并展示給他人。就像最近有一句話：“尊重每一只青蛙和它的井，并不是所有動物都必須生活在海里。”同理，也請原諒主動掛上胡蘿卜又套上韁繩我們自己。從偷菜到背單詞再到續火花，我們忙不迭地熱衷給自己找電子債主，沒準其實打從心里想要的不是吃蘿卜，而是如果不拉磨，就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續火花的重點只有一個“續”，怎么續完全不重要。認真點的發個“專用視頻”，茍且到底的，互相給個逗號。熱衷“續火花”的多是成長于數字原生環境的“Z世代”。他們習慣于在虛擬世界中構建身份、經營關系，并將線上互動視為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對數字化互動規則的熟稔與投入，構成了獨特的代際文化。不同于需要深度交流的親密關系，“續火花”以一種極低成本的儀式，輕松維系著大量的“弱連接”社交關系。

小紅書@水芝魚Lamps?

而“弱連接”積累起來，也可以沉重。從“因交流而點火”到“為續火而交流”，數字火花看似毫無溫度、本末倒置，但細思一下卻挺恐：敷衍一天只是敷衍，敷衍一周只是很閑，可如果持續不間斷地敷衍了一百天絕對就是真誠、就是深情。試問幾個嫡長閨蜜抗得住，幾個舔狗追求者豁得出？更尤其續火花需要互相敷衍。做不到，所以有人抱怨這不是增進友誼而是制造社交焦慮；居然有人做到，所以質疑它是曖昧的鐵證。

很多人開始對續火花感到不安并排斥，因為不喜歡交流變得空洞和任務化，每天機械地“發個表情”，被平臺的小詭計綁架，浪費時間。但另一種角度，更怕雙雙心甘情愿地浪費時間的深情，成為難以收場的負擔。更怕大家開始卷浪費，卷敷衍，伴侶或者朋友說：你看那誰誰和那誰誰，火花就沒斷……現代人信奉認真就輸了，才沉迷這些電子化的消解，數碼偽裝的瀟灑，但以為自己不會迷信兩情長久時，一不小心栽進了朝朝暮暮。

想當初農場偷菜為彼時已經出現大問題的開心網狠狠續了一波命，如今“續火花”的風靡，也讓作為短視頻平臺的抖音，狠狠試水了一把熟人社交的市場。作為抖音進軍社交領域的關鍵策略，其本質是通過游戲化機制，培養用戶每日打開App互動的習慣，提升平臺黏性。它試圖在競爭對手主導的“泛熟人社交”之外，構建一個更輕松、更聚焦于分享趣事的 “密友社交”場景。只是流行的更替越來越快，多鄰國的貓頭鷹靠已經需要靠“假死”玩抽象挽回關注度，當前拼命續上的火花也可預見地終將熄滅。我們可以隨時給自己更新鮮蘿卜懸在額前，但身后背負的石磨，到底哪天才會研磨出滿意的答案。

圖片來源：新浪微博 / 小紅書 / 抖音 / 網絡